紫斑蝶在高雄山區蝶谷交配,然後北飛,最先來到台南,再來是嘉義和雲林,在飛越濁水溪後開始尋找適合地點產卵,繁殖下一代。產卵地點南從彰化縣八卦山,向北延伸至台中都會公園,再到更北的苗栗縣竹南,都是紫斑蝶小寶寶的育嬰房。
雨過天青,時近清明。霧氣從山谷中彌漫到山頂,濕冷強烈的冷霧緩慢在空氣中激起漣漪。斯公斯母和其他同行的數十萬同族,在天未亮的凌晨,抖落一身晶瑩,不知是露水還是雨水。在林內樹叢下,蝶群依附在細嫩枝頭,一隻隻、一片片。從黑夜到晨昏,所有的蝶兒,從靜止到律動,像剛結束一場短暫冬眠,伸起懶腰,打起精神,接續未完的旅程。
超過二百公里的旅程是艱辛的,卻不孤獨,多數母蝶身旁總少不了追求者;恩愛夫妻更是形影不離,無論晴雨日夜。這是一條繁衍之路,更是一條求生之路。他們渺小卻不孤獨,必須一路奮戰才能到達終點。在歸於塵土之前,努力達成使命。
斯母回頭看著右翅傷勢尚未痊癒的斯公。「你還可以嗎?」
「沒有問題。」
斯公左側中室和右前翼受傷,在過去四、五個灰黯雨天,斯公休養生息,雖然仍可飛行,但高度和方向控制,已不若先前靈活;每揮動一次翅膀,傷口的陣痛從翅間傳送到全身每一處角落,啃噬著每一寸細胞。斯母體會斯公身上的痛楚,陪他緩慢前行,心中盡是憐惜,眼眸滿溢愛戀。在連續雨天過後的首個晴朗日子,續行上路,迎向旅程。儘管傷痛不會消失,卻能孕育希望。斯母感覺最近開始變得溫暖,不是因為天氣,是因為斯公。
從古坑山區到林內鄉坪頂村,山勢斜伸滑落。坪頂村之後,是低矮平緩的濁水溪河床,河床對面,寬廣的八卦山在眼前開展。
離開高雄紫蝶幽谷後,八卦山是首處適合停棲的產卵地。從海拔三百公尺的坪頂向北望,清水溪和濁水溪在此交會,就在清水溪橋南側,是每年清明前後紫斑蝶北飛路徑的必經之地,也唯有平安跨越清水溪橋,紫斑蝶才能順利前往繁殖地產卵,延續下一代生命,但這短短的二十公尺,卻是紫斑蝶最大的夢魘,多少年來,無數在此由南向北的紫斑蝶,因無法通過高速公路,有的直接被車撞死,陳屍路中;更多蝶兒過於接近疾駛的車輛,被車輛旋空氣流折翼,非死即傷。
在高速公路興建以前,蝶兒早已在這條清明廊道,北飛過無盡歲月,牠們沿山而降,輕滑過濁水溪南北兩岸平緩的坡地,從芬芳迷人的草花,到溪畔跳躍的卵石,蝶兒在此欣賞這條全台最大河川之美。
由此遠望,西側是流向大海的平緩沖積地,再來是一望無際的平原綠野;東側是竹山和南投,中央山脈由此往東開始挺拔,屹立而上。這裡是台灣南北分水線,也是山地平野的交會點。
斯母伴著斯公,沾染坪頂山區的茶園土香,沿著山坡滑進濁水溪南側的開闊地,只要再飛過五十公尺的黃花平野,就是高速公路清水溪橋,紫蝶必需拉抬高度,飛越高速公路南來北往的車龍,再從道路北側向下滑降,就可平安到達濁水溪。
「可以嗎?」
「嗯!」
斯母伴著斯公,在接近清水溪開始揚升,斯公奮力展翅,拉起高度,三公尺、兩公尺、一公尺,距離橋畔護欄愈來愈近。
「還要向上,再撐一下,一定要比車輛更高出一些,快,快。」
斯母飛在斯公左上方,看著他,給他加油打氣,希望用自己的精神牽引著斯公,將斯公向上拉,拉到安全的飛行高度,穿越這條奪命之路。只要能安全穿越清水溪橋,就來到濁水溪,就到了八卦山,雖然這並非他倆最終的夢想,卻是最近的產卵地。
高速公路灰黑的高架路面,厚實硬崁在大地,車陣穿梭,巨響如龍,震動橋面和路面,也撼動道路上方的低矮天空。
「不行,不行,還要再高,再用點力……」斯母側擠到斯公下方,奮力將斯公頂向更高的安全空間;斯公咬緊牙關,看著左側一輛輛快如閃電飛衝而來的車輛,這是最艱困的一刻。
有時,想像力也是一種勇氣,可以驅使他勇往直前,因為這是遠景,不是幻想。斯公很清楚,一旦過不了清水溪橋,他的生命就將在此劃下句點,不但自己沒有未來,他更放不下斯母。只要渡過清水溪橋,他就可以陪著斯母,找一個溫暖平安的歸宿,看著斯母生下他的小貝比,陪斯母渡過此生。
「不要在我下方,那樣很危險,妳先前飛。」
斯母從斯公下方側飛到斯公的左側。「我在你旁邊,快!快!拉到和我一樣高。」
斯公奮力上揚,翅膀裡每一條神經都在咬牙,每一個細胞都在忍痛,都是斯公的後盾,全力幫助主人完成這段無可替代的生命之路。斯母在旁心急督促,看著眼前為保護自己而受傷的戀人,在生命的流轉中掙扎。
世間沒有故意阻擋水流的石子,也沒有故意阻擋雲的山。只要水夠大、雲夠高,石子和山都不是問題。
「再高一些!再高一些就可以……」斯母從旁鼓勵,看著斯公爆出青筋。平整的壯碩翅膀此時如折翼的風箏,雖上下揮舞,卻無力迎風。
斯母力撐著斯公,眼角卻驚見斯公翅膀上的陽光,出現斷續閃忽黑影。猛然出現的兩隻斯氏紫斑蝶,化作濃密的黑影急速下壓,斯母心是一驚,是惡斯母和另結新歡的斯公霸。
惡斯母和新斯公霸強力下壓,斯公霸將腳踩住斯公的頭和胸,一次又一次強壓跳躍。斯公受傷的左翅開始痲痺,動力流失的感覺好似不是自己的翅膀,失去控制力,蝶身傾斜下沉。
「想過濁水溪,門都沒有,哈哈……從出發的那一刻起,你的方向就已到達了終點,這裡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惡斯母從上方使勁地擠壓斯公,狠眼瞪著氣息奄奄的斯公,轉頭嘲笑斯母。
「去撞車吧!」斯公霸將腳上沾滿的泥土粉屑,塗踩在斯公的複眼上。
紫斑蝶通過高速公路,多是單飛單行,此刻的四隻紫斑蝶卻在將到達高速公路外側車道的上方,凌空纏鬥,像從高空降下表演疊羅漢的飛行傘,上下交疊,旋轉繞行。位在這群疊羅漢最低位置的斯母,咬牙拚命想將斯公向上撐起,無奈惡斯母和她的新歡要置她倆於死地,毫不放鬆。斯母感受出就在身下,高速公路疾速通過的車流,引出陣陣強風,在低空攪動出混亂氣旋,讓她難以招架,漸感力不從心。
「再撐一會兒就可以過去,再撐一會呀!」斯母抬頭望著早已筋疲力盡的斯公,忍不住眼角幾絲酸楚。斯公咬緊牙關使勁拍動似有似無受傷的左翅,還得用右翅抵擋上方惡斯母和斯公霸的攻擊,身形終究不聽使喚,向車流傾斜墜落。
「不要理……理我,妳快離……開,快!快!」
「用力,快用力,我一定可以把你撐過去……我一定要……」
斯母雙翼痲痺,已無作用,但她不想讓斯公失望,更不想放棄斯公,斯公是她此生的唯一,從蝶谷到北飛,再到度橋,沒有斯公就沒有她,在生命最緊要關頭,她不能放棄,她要和斯公肩並肩平安度過,即使在此劃下生命句點,至少在另一個世界有斯公陪伴……
斯公左翅開始滲血,滴在斯母肩上,斯母知道那不是屈服的汗水,也不是無奈的熱淚,那是一種追求生存永無止境的原動力。在這分原動力的背後,斯母是他最強大的支柱,斯母知道斯公為她盡力,她怎能放棄?只要能撐過短短的二十公尺,就二十公尺,就可平安飛過高速公路,再來就是濁水溪,到達八卦山。
「快走,不要理我!這樣太危險,快!再……再晚就來不及。」
斯母濕濛濛的眼裡,分不出是汗水、血水,還是淚水。斯母知道,無論是汗水、血水或淚水,都是她和斯公的混和,是他倆生命的共同凝結,是無法割捨的情緣。
一輛高速穿越的卡車從尾端拉出氣旋,將四隻纏鬥在一起的蝶身,從路肩低空吸向路中的快車道;緊接著一輛飛駛而過的大客車,又將撕扯不開的蝶兒送向更接近車流的漩渦。斯公力盡,卻已折翼,他沒有放棄,只是力不從心,他用生命中僅存的最後一口氣,將斯母推擠出危險的絕命區塊。在生命終點前的最後一刻,斯公甚至連最後一句話都來不及向斯母訴說。他自覺遍體鱗傷,但靈魂不能破滅。為心愛的人赴湯蹈火是一種幸福,他的心如在水底般沈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