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一直是熱的，沒有開始，也沒有需要進入的動作。我坐進去的時候，它已經貼在皮膚上，一點一點往上，把身體包住，原本清楚的邊界慢慢變得不重要。
這裡是戶外的溫泉。
頭頂是開的，空氣是冷的，水的熱從下往上，把人留在裡面。
白天的光從上面落下來，停在水面上，跟著水一起動。遠處的樹影晃著，風偶爾過來，卻帶不走什麼。人的輪廓被帶開，聲音留不住，只剩下一些很輕的移動還在。
我沒有想太多，只是待在裡面，讓時間自己走過去。
傍晚時分，我上樓回到房間盥洗。那種溫度還在，沒有退乾淨。我沒有再出房門，直接在裡面等他。
外面的路很繞，白天走過一遍，到了晚上就不太確定。燈藏在角落裡，方向被一段一段切開，人走在裡面，很難一次走到同一個地方，
他來得晚了一點，門開的時候，他就站在那裡。
他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面的空氣，沒有完全乾。
距離很快就被改掉，他靠過來的時候沒有停。手從肩側貼上來，一路往下，沒有分開的地方。皮膚碰到之後就沒有離開，動作連在一起，從上到下，再往裡面去，中間沒有空隙。我沒有動，接觸沒有離開。慢慢集中在同一個地方。
那盤棋，不是從第一步開始的。
沒有誰先動，也沒有一個明確的起點，只是當身體進到同一個溫度裡之後，位置就已經被改掉了。
♟️ … e5 — Pawn to e5（王前兵推進）
沒有聲音，水在動。他靠過來的時候，沒有停，距離自己消失。
♟️ Nf3 — Knight to f3（馬至 f3）
呼吸變得比較近。
♟️ Nc6 — Knight to c6（馬至 c6）
手往下走，沒有斷。
♟️ d3 — Pawn to d3（兵至 d3）
身體開始回應，不是突然，是一點一點累積上來。
♟️ Nf6 — Knight to f6（馬至 f6）
兩個位置重疊在一起，沒有衝突，也沒有被分開。
他帶我進浴室，水聲很快把空間填滿，溫度往上走，貼在皮膚上沒有退。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水一直落下來，從肩膀往下，再到更低的地方。
等我們一起進到池子裡的時候，水已經在那裡，沒有分界。空氣裡帶著一點溫泉特有的硫磺味，不重，但一直在。
他在旁邊，距離很近，不需要分清楚哪裡是他，哪裡是我。
後來我把東西拿出來，是一對袖釦。
金屬的，橫著的，兩端像鏈節一樣扣在一起，中間嵌著一塊藍色。顏色不亮，但在光裡會浮出來一點，像水底壓著的顏色。整體很小，邊緣收得很乾淨，拿在手上有一點重量，不重，但很清楚。
這不是日常會用到的東西，需要對的衣服、對的時候才會出現。戴上去的時候不會被注意到，但不會消失。
「我沒有收過這個。」他看了一下，沒有立刻收起來。
我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手裡那一對袖釦。
這種東西不太會被隨便送。
不是臨時想到的，也不是缺什麼才補上的。它通常會在一個人生活已經長出某種形狀之後，才會出現。
我沒有解釋，但我意識到—我並沒有想過他會不會用，只是覺得，他應該要有。不是現在，是之後，像衣櫃裡某一格，早晚會被用到的東西。
他原本沒有。
那一刻沒有被說明，但有一點被確定了下來。
他離開之前抱了我一下，身上的熱還貼著。水還在身上，溫度沒有退。
我忽然想到剛才那一對袖釦，已經被他收起來。那種東西，一旦扣上，就不會再動，等他鬆開的時候，距離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
♟️ O-O — Castling（王車易位）
沒有聲音，位置已經換過一次，之後再怎麼走，都回不到剛開始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