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覺得柏楊對福康安的批評,並不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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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清朝面對西洋的誤判,福康安常被拿來當成一個很方便的例子。尤其在一些通俗敘事裡,他在面對馬戛爾尼時展現出的對西洋火器的不以為意,往往被寫成清朝自大、閉目塞聽、錯失良機的象徵。站在鴉片戰爭之後回頭看,這種批評當然很容易成立:既然後來英國用堅船利炮打開了中國國門,那麼先前凡是低估西洋火器的人,似乎都顯得愚蠢可笑。


但我愈想愈覺得,這樣的批評,其實不太厚道。


問題不在於福康安的判斷後來是否被歷史證明錯誤,而在於:我們不能把後來才知道的結果,當成當時人本來就應該知道的常識。這種寫法讀起來痛快,卻很容易把歷史分析偷換成後見之明式的審判。


福康安不是坐在書房裡空談天下的人。他之所以會對西洋火器形成某種印象,很可能正是因為他見過。廓爾喀(也就是現在的尼泊爾)戰爭期間,清軍確實注意到對手裝備了英式火器;而福康安最後是在這樣的戰場上取得勝利的。若一個將領在實戰中看見對方用了西式武器,卻仍未改變戰局,甚至最後大獲全勝,那麼他得出「這種火器也不過如此」的印象,未必高明,卻也不能說完全荒唐。


那時的火槍主要是「前裝滑膛槍」(Muzzle-loading musket,可能就是《延禧攻略》裡面提到的「燧發槍」),每發射一次就要裝填一次;就算是熟練士兵,每分鐘也只能發射約 2~3 發。而且,因為槍管長且需通條,所以裝填時必須站著,這其實也給了對手攻擊的機會。


相對來說,當時清軍配置的強弓,熟練的弓弩手每分鐘可以射出6-10支箭,且因為沒有複雜的裝填步驟,所以可在馬背、掩體後或行進間射擊。


而根據我看到的一些資料,英國人當時並沒有全面支持廓爾喀(還不想真的得罪清朝),所以雖然廓爾喀士兵的確有配備西洋火器,但是數量並不多。這麼一來,清軍能打勝不意外,這也導致福康安覺得「西洋火器不過爾爾」的印象。


從後見之明來看,福康安在廓爾喀的勝利,對清朝未必全然是幸事。正因為這場勝利可能強化了朝廷對西洋火器「不過爾爾」的印象,反而延緩了對軍事技術變化的警覺;從這個角度看,它某種程度上是清朝的不幸,卻也是日後將與清朝衝突的歐洲列強的幸運。


可是,這是後來的我們才看得見的歷史諷刺。對福康安而言,他看到的是另一回事:用了英式火器的敵人,最後還是輸了。從這種局部經驗出發,得出一個有限、甚至錯誤的結論,其實是很常見的人類判斷方式。真正不自然的,反而是要求一個活在十八世紀的人,必須預先看見十九世紀火器、軍隊制度、海軍力量、工業生產與國家動員體系如何彼此扣合,最後徹底改變戰爭的樣貌。


說穿了,這就是後見之明最常犯的毛病:把後來才展開的全景,硬當成當時人眼前本來就看得見的風景。


這讓我想到自己讀博士班的年代。1992 到 1996 年,我做分子生物學時,實驗室裡連網路都還沒有普及(一開始是沒有網際網路,後來是有,但是並不普及)。我的老師要花錢訂購資料庫軟體,每隔幾個月寄來一片光碟,裡面收錄近幾個月新增的基因序列;我們再把自己辛苦定出的序列,拿去跟光碟上的資料比對,看看這個基因可能是什麼。那時候,這已經是很先進的研究環境了。後來我也用過 GCG、DNASTAR,但在那個年代,能夠取得更新過的序列資料、能夠做出像樣的比對,本身就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在那個時間點,定序甚至不是今天學生所想像的那種把樣品送出去、等結果回來就好。我曾問研究生:有人跑過定序膠嗎?結果所有人都說沒有。當我告訴他們,我們那時候要自己做反應、自己跑膠、自己壓片,壓出來的 X 光片還得拿尺一格一格地讀,再把序列手寫下來,最後人工輸入到電腦,才有可能做接下來的步驟時,學生聽得一臉不可置信。


但我說這些,並不是想感慨「以前比較難、現在比較容易」。真正的重點是:不同時代,困難的位置不一樣。


以前難在資料生產。當年要做出一段基因序列,本身就可能是一項不小的成果,所以當年只要把一個基因做好、分析清楚,往往就足以構成論文,甚至成為畢業工作的核心。現在序列取得容易多了,定序可以外包,資料庫免費開放,BLAST 幾乎即時可得,但研究的門檻並沒有因此消失。它只是轉移了位置。今天難的是:你怎麼把這些序列放進比較脈絡裡,怎麼跟其他生物比,怎麼從資料裡講出一個有意義的故事,怎麼證明這不只是一串字母,而是一個值得被理解的生物學問題。


換句話說,研究的門檻不是消失了,而是從「取得資料」轉移到了「詮釋資料」。


歷史也是一樣。


我們今天之所以容易笑福康安,不是因為我們真的比他更有洞見,而是因為我們已經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我們站在鴉片戰爭之後、站在清朝軍事挫敗的結局之後,自然會覺得清廷早該警覺,早該改革,早該意識到西洋火器和軍事制度正在變成另一種東西。可是這種「早該知道」,很多時候只是把後來的答案,硬塞回當時人的考卷裡而已。


馬戛爾尼對福康安的不屑,未必只是因為他更有見識;而是因為他站在歐洲技術資訊的上游位置,更因為他的記述本來就是寫給英國人看的。既然如此,他當然傾向把福康安的輕視寫成無知,卻不太可能承認:在當時的具體戰場經驗裡,英式火器未必已經強到足以讓所有人一眼看出其未來潛力。把這種帶有帝國視角與自我辯護色彩的文字,直接當成對福康安的最終判決,並不公平。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技術史上。


今天很多人捧黃仁勳,好像 GPU 從一開始就註定要統治 AI 世界。但回頭看,事情並沒有這麼線性。GPU 最早主要是支援繪圖運算,後來是有人發現,這種平行運算能力還可以拿來做 AI,才把整個產業一路推到今天的位置。如果沒有那些最早重新解釋 GPU 用途的人,歷史很可能會長成另一個樣子。技術的命運,常常不是在它被發明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而是在後來某些人看見了它原本未被看見的用途之後,才突然改道。


福康安面對西洋火器,其實也有點像這樣。


他看到的是當下的西洋火器,還不是後來那整套快速整合、加速演化的近代戰爭機器。他的判斷後來證明並不足以理解接下來幾十年的技術轉變,但這不等於可笑,更不等於活該被後人居高臨下地羞辱。若要真正理解歷史,我們該問的不是他為什麼沒像現代人一樣看懂未來,而是在他當時掌握的經驗與資訊中,這樣的判斷到底有沒有其合理性。再往深一層問,真正值得追究的,也不是單一個人的眼界夠不夠遠,而是整個制度能不能辨識那種正在累積中的技術轉折,能不能分清楚一場局部戰爭的勝利,究竟是證明自己仍然強大,還是只是暫時遮蔽了未來的危機。


這樣問,才比較像歷史分析,而不是道德審判。


所以我才會說,柏楊那樣批評福康安,不太厚道。不是因為福康安毫無錯誤,而是因為用後來的結局,去責怪一個活在不同技術邊界裡的人沒有預見未來,本身就是一種太容易、也太安全的批評方式。痛快是痛快,卻未必公允。


人都會被自己的生活經驗限制住。古人如此,我們也是如此。差別只在於,前人的侷限已經被寫進歷史,所以我們比較容易笑;而我們自己的侷限在哪裡(或者說幾十年以後被笑的點在哪裡),還要等後人來揭曉。


所以到底福康安對馬戛爾尼說了什麼?


我花了一點工夫,找到馬戛爾尼的原文,其實超有意思的。我們來看一下:


Well aware of his connections and consequence, I was desirous of conciliating him to our interests, and endeavoured to soothe his vanity on the points where he was thought most accessible. I told him that I had often heard of his reputation as a warrior, and there- fore I hoped that the exercise of my guard and their military evolutions, with the latest European improvements, might afford him some pleasure and entertainment. But he declined the proposal with great coldness and a mixture of unreasonable vanity, saying that nothing of that kind could be a novelty to him, though I have my doubts whether he ever saw a firelock in his life; at least, I am sure I have never yet seen anything above a matchlock among all the troops in China. 


把上面這段話丟進Google翻譯,可以得到:


我深知他的人脈和影響力,因此想辦法讓他對我們的利益負責,並試圖在他最容易接近的地方安撫他的虛榮心。我告訴他,我常聽聞他驍勇善戰,因此希望我的衛隊進行演習,並結合最新的歐洲軍事訓練,能為他帶來一些樂趣。但他卻冷漠地拒絕了我的提議,語氣中夾雜著莫名的虛榮,說這種事對他來說毫無新意。但我懷疑他這輩子是否見過燧發槍;至少,我敢肯定,我在中國的所有軍隊中,從未見過比火繩槍更厲害的武器。


看這段翻譯文,其實很清楚:馬戛爾尼對福康安其實是有一些個人意見的。畢竟,福康安在廓爾喀一役中,的確是見識過西洋火器。再者,馬戛爾尼的這本書本來就不是寫給讀中文的人看的,他的TA是英國人。另外,別忘了馬戛爾尼這次的任務失敗,所以他當然會用一些說詞來為自己辯解,比方說說清朝自大、無知、狂妄,這些詞都滿好用的。


有趣的是,不管是中國、台灣或是西方各國,只要提到清朝,常常會把他們形容成昏庸愚昧無知...當然各自有各自的目的。但是,其實跟中國以前的朝代的昏君相比,清朝的君主大概都不能說「昏」,頂多就是「庸」。


他們對於外界的變化一無所知,雖然很認真努力的想要把國家治理好,但是因為世界變化得實在太快,所以最後就只能落得慘敗。


最後我要點出一件事:去掉脈絡閱讀的歷史,其實意義不大。沒有脈絡,我們看到的往往只剩結果、標籤與情緒;而真正重要的,恰恰是去理解人如何在當時有限的資訊、有限的經驗與有限的制度條件中,做出他們自以為合理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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