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她閉了閉眼。
刀刃完全合上的那一瞬間,她腦子裡沒有皇上,沒有太后,沒有兒子,也沒有那些年一首接一首、她從不敢多讀,讀一次痛一次的御詩。她想起的竟是很久很久以前,在自己剛進府那年,一個老嬤嬤替她梳頭,笑著說:側福晉這頭髮真好,又黑又亮,將來一定有的是福氣。
她那時低頭笑了,什麼也沒說。
如今想來,福氣兩個字竟像個笑話。
嚓。
第二刀落下去時,她的手仍很穩。
門外終於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抽氣,像是有人在極力咬住嘴唇、壓住即將脫口而出的驚呼,可還是漏了一點聲息出來。她聽見了,卻沒有停下來。
她甚至沒有回頭去看。她知道那幾個宮女此刻一定已經嚇得渾身發軟;也知道,若她們此刻衝進來,這件事未必還做得完。可她更知道,她們不會。她們不敢。她今日這樣的神色,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更何況是她們。
她只是繼續剪下去。
嚓。嚓。嚓。
一縷、一束,又一束。
團團黑髮落在腳邊,無聲無息地堆起來,像是誰把許多年的光陰都攏成了團團暗影,丟在她腳下。她低頭看著,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像看見另一個自己,一個本來安安靜靜、循規蹈矩、從不讓別人為難的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死去。
可她心裡沒有半分悔意。
沒有。
她只是忽然很想知道,等他看見現在的她時,心頭第一個浮上來的念頭,究竟會是怒,還是怕。
—
外頭終究還是開始亂了。
先是一聲壓得極低的驚呼,接著簾子被人猛地掀開,幾個宮女臉色煞白地撲進來,看見她腳邊已經散了一地的黑髮。有人當場就軟了腿,跪倒在地,有人顫著手要去奪她手裡的剪子,卻又不敢真碰到她,只能哽著嗓子一疊連聲地喊:「娘娘……娘娘這是做什麼……萬萬不可……」
她坐著不動,手裡還握著那把小銀剪。原本厚重整齊的髮髻早已散了,髮尾斷得參差,垂在肩上;幾綹青絲貼在頰邊,襯得她那張臉白得近乎沒有血色。
她的神情卻平靜得可怕。
「出去。」她只說了兩個字。
宮女們哪裡還敢出去,一個個哭的哭,跪的跪,只恨自己先前為什麼沒有硬闖進來。她們都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麼事。滿洲舊俗,除非國喪,髮不可輕斷,這一剪,是對祖宗禮法的挑釁。若逢國喪,自有國喪之制;可眼下不是國喪,是皇后自己動了剪、絞了髮。這一剪下去,便不再只是一個女人的頭髮,而是皇帝的體面、後宮的秩序、滿洲的祖法,全部都齊齊被她剪斷了。
有人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只剩一抽一抽的氣音。有人顫聲求她:「娘娘,求您……求您放下……奴才們去請太后,去請——」
她忽然笑了一笑。
那笑極淡,幾乎不像笑,倒像唇角被什麼輕輕地扯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剪子,竟覺得它比這些年所有金玉釵鈿都來得順手。
「現在才想去請太后,晚了。」
這一句的音調並不高,卻像冰渣子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
屋裡正亂著,外頭忽然一聲尖細的通報:「皇上駕到——」
那幾個字像一把刀,一下把所有哭聲都截斷了。
宮女們慌亂地齊齊伏下去,額頭貼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風裡的蘆葦。她卻只是慢慢地站起來、轉過身。
帘子再一次被掀起,這一回進來的人身上帶著外頭的風。皇帝走得很快,幾乎是踏著門檻進來,第一眼就看見她肩上參差的斷髮,和腳邊那一團一團黑得發亮的髮絲。
他停住了。
那停頓只是一瞬,短得幾乎看不見。可她知道,他看清楚了。
皇帝的臉色極沉,眼底像是壓著一場已經燒到極處的火。屋裡沒有一個人敢發出聲息,地上的宮女們連發抖都不敢抖得太明顯,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貼進磚縫裡。
「你這是何意?」
這句話說出來時,聲音反而不大,低得很,卻字字都像從齒間磨出來。那不是普通的質問,而是明明白白地在問: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圖片作者:ChatGPT、Gemin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