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附近有一隻雞的謠言是從五班傳來的。
星期三放學阿峰跟山羊兩個人脫隊,跑去正在施工的工地裡看雞,工人發現後通報學校。他們被罰禁止下課到操場玩兩個月,可是面對訓導主任時兩個人都笑得像發現了大秘寶一樣。大家問他們,他們說雞大人不會輕易實現人的願望。
大人們說阿峰他們被工地裡的重型機具嚇壞了,或者是他們又再調皮,總之一開始沒人相信他們。過沒多久,阿峰追到了全校最漂亮的vicky ,山羊的下巴居然變短了,漸漸地沒人記得山羊以前曾經有長下巴,搞得好像是我記憶錯亂一樣。
我跟安親班的小牛老師說這個故事,她說在她小學時也聽過雞大人,但當時沒人實現願望。記憶中有人畫地圖,或是搜集資料找雞大人可能會喜歡的東西,一切都是想向雞大人許願。但國小畢業後大家就也沒那麼在乎雞大人的傳說。
我想跟爸爸媽媽說學校裡的事,告訴他們山羊不再是山羊。我等到他們回家正要開口時,他們只問我為什麼這麼晚沒睡,於是我不敢開口,我想他們或許也不關心山羊的事。
我開始去圖書館借動物百科,在安親班借電腦查跟雞有關的資料。我看見雞被灌食的樣子,從那之後我就不敢再查下去,原本那天下課想偷偷坐車去寵物店買雞飼料,我連計程車的錢都存好了。
沒過多久,學校裡的大家忘記雞大人曾經實現過阿峰跟山羊的願望,好像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並沒有任何的改變。
當阿峰跟vicky 在杜鵑花叢裡約會,我看到他們擁抱就摀住眼睛,從手指間的縫隙看他們疑似的親吻,我很羨慕卻同時覺得有一種反胃感。
山羊也是,長下巴縮短後他的五官變得精緻很多,大家開始喜歡跟他相處。明明上個月山羊還在走廊上追著叫他山羊的人跑,我記得他從前憤怒的模樣,算是種窩囊的嫉妒。
在這樣下去我可能找不到人陪我去找雞大人,但我卻不知道該向雞大人許什麼願,他會聽我的願望嗎?還是跟學校裡大多數人一樣嘲笑我。
我騙安親班說家裡要聚餐,然後偷溜到工地裡打轉,我找遍了每一個地方都沒有看到雞大人。我跌進挖好的地基,被鋼筋劃傷血不停流時,我開始咕咕咕的學雞叫,或許找不到雞大人是因為我都用人類的語言對他說話,而這些是他沒學過的。
工人們發現了我,他們說大晚上的聽到雞叫聲,沒想到是個小孩。這件事傳到學校後我被大家嘲笑叫雞大人,但我心中暗自開心,自己成為了某段日子裡大家崇敬的對象。
小牛老師因此被罵。爸爸媽媽原本要把我換到更嚴格的安親班,像班上第一名讀的那種,每天瘋狂寫練習卷,我想第一名可能從來沒注意過雞大人帶來的改變,他忙著學一些國中的東西。
其實已經很習慣跪著時地板的冰冷,就是克制不住無能的眼淚不聽控制的落下,我明明沒有輸給爸爸媽媽。
小牛老師是最後唯一相信雞大人存在的人,當所有人都忘記雞大人時。
她說忘記是雞大人的超能力,實現願望是有額度的,當太多人記得它,它就會耗盡它的超能力。我不懂為什麼雞大人要把實現願望的額度給阿峰跟山羊,他們並不是乖孩子,常常忘記帶作業什麼的,總之不是討喜的孩子。我這樣問小牛老師,她說或許是不夠討喜,雞大人才會想彌補他們不被喜歡的缺口。
我感覺小牛老師也曾經是那些在找雞大人的孩子,對於「找不到」這件事,似乎永遠會被時間遺忘了長大。
沒有裝過病的我躲在棉被裡,媽媽問了幾句我哪裡不舒服後就讓我請假了,原來裝病是這麼簡單的事。當緊張從漲紅的臉退去後,離開棉被的我第一次覺得一個人在家有種想哭的感覺。
我避開學校周邊的商店買飯來吃,當老闆問我怎麼沒去學校時,頓時讓我想起被老師質問的急迫感。很幸運的是剛好遇到小牛老師,她說今天跟學校請假帶我出去玩,當老闆稱讚我跟小牛老師長得很像時,我覺得比吃到冰淇淋還要快樂。
我問小牛老師要不要陪我找雞大人,她沒有罵我裝病翹課,而是熟練的開始帶路,那些是她小時候走過上千次的路。
我們在舊校區那裡的巷子裡竄來竄去,我很驚訝原來現在還有這樣斑駁的牆壁跟鐵皮搭起來的屋頂。巷弄裡有些岔路,小牛老師說岔路通常是雞大人會出現的據點。但阿峰跟山羊是在工地裡遇到雞大人的,那裡並不像這裡一樣,沒有岔路而是寬闊的平地。
小牛老師說工地是她曾經的家,當年那裡跟這裡並沒有不一樣,雞大人的傳說就是從岔路開始的。
從巷弄裡出來時已經接近黃昏,跟故事裡的迷宮一樣有著剝奪時間的魔法。小牛老師在全家買了冰淇淋給我,我們坐在工地邊的角落,邊吃著冰邊看著鋼筋後的夕陽。我很感謝小牛老師今天幫我還請我吃冰,小牛老師說我們坐的地方原本是她的老家,小時候她也跟她媽媽在這裡一起吃冰。
我問小牛老師當時想跟雞大人許什麼願,她說她早就不記得了,跟朋友一起找雞大人是童年裡的快樂。
我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許什麼願,只覺得找到雞大人後或許一切會變得不一樣。小牛老師送我回家時叮嚀我明天要好好上學,要把今天去過的雞大人據點記下來,離開時她告訴我「變得不一樣」或許沒有想像中美好。
隔天我繼續上學,只是開始學習不聽老師的話,當我習慣老師罵我的方式後,我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是那麼不擅長學習。
爸爸媽媽平靜的聽著老師對我這段時間的控訴,表情像是在聽其他人的事,這樣的面容不存在我的記憶中,我打從心底恐懼著。
回家後爸爸罵我丟臉透了,媽媽說她沒生過我這樣的壞孩子。我這次贏了他們,學習他們的樣子,平靜的打開家門,我說我要去找我真正的爸爸媽媽。
夜晚很冷,我在巷弄裡兜圈,每經過斑駁的外牆都會偷撕一小片下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手裡已經握不住牆的碎片。每個據點我都有乖乖停留,靜下心來感受周圍的任何聲音,回想雞爪踩過地面時的騷動。
我最後到了工地,躲在大水管裡,納悶自己為什麼不問清楚阿峰他們是在工地的哪裡發現雞大人,但阿峰可能壓根不想理會我。
睡著前我誠心誠意的向雞大人許願。
像被鳥嘴啄一樣,臉上點狀的麻癢。
陽光滲進水管裡,工人又通報警察,我說我沒有爸爸媽媽,但不久後他們卻來接我。
我沒有回學校上課,爸爸媽媽帶我去兒童樂園玩,我們坐咖啡杯不斷旋轉,看著爸爸媽媽轉動中的笑臉始終凝視著我,突然感到有點不自在。邊坐摩天輪邊吃著冰淇淋,爸爸媽媽說等等帶我去買想要很久的玩具,那瞬間,我覺得嘴裡的冰淇淋是假的。
睡夢中我聽到雞叫聲,又感覺被雞啄,醒來時當真有隻雞在我眼前,它低著頭與我對視。我很開心雞大人終於出現了,問了它一堆問題,但他只是一直咕咕叫,雖然都是叫聲,但我好像聽得懂它在說些什麼。
雞大人開始跟著我,無論我去到哪裡都會聽到他的咕咕叫。一開始我擔心上課時會被發現,但好像只有我聽得到看得到它,不知道當初阿峰他們是不是也是這樣。我鼓起勇氣去問他們,他們卻說自己根本不知道什麼雞大人,叫我不准跟他們說話。
放學後我期待見到小牛老師,跟她說我終於發現雞大人,只是今天小牛老師特別忙。爸爸媽媽又在加班,安親班要小牛老師陪我走回家,一路上我嘰嘰喳喳跟她分享自己怎麼遇到雞大人,雞大人跟我說了什麼,但她似乎都不怎麼在意。
在她要離開前,我把雞大人抱起來湊到她面前,她先是疑惑的盯著我,然後在與我的對視中漸漸找到另一個焦距。她凝視了很久,不斷低語著我聽不清楚的話,我害怕這樣的小牛老師。
隔天雞大人沒有出現在我身邊,到了補習班,我有好多話想問小牛老師,她卻成了另外一個人。我跟這個小牛老師說雞大人的事,她只是要我乖乖寫作業。
我跑回去工地,發現工地成了大樓,門口緩緩走出抱著小狗的人,她長得跟原本的小牛老師一模一樣。我追著她想問雞大人的事,她不認識我,只以為我是貪玩的小孩,起初她很有耐心的要我別糾纏他,到後來她威脅要報警。我只能目送她的身影離去,某一個閃神我好像看到雞大人跟在她身後。
爸爸媽媽變回以前那樣,但我變得不一樣了。每天我都會帶著新的傷到學校,放了學就在大樓附近等小牛老師出現,但我卻都沒再遇到她。
時間久了,我也想忘記雞大人。
但在爸爸媽媽晚回家的夜晚,我像是被神秘力量吸引一樣,都會回到巷弄裡,穿梭在我與小牛老師那天下午的回憶裡。
明明想忘記的,卻總是徘徊在那些小牛老師說過的雞大人據點。
一開始我只是在大樓外遠遠的等著小牛老師,幾天後警衛來關心我。
我說我爸爸媽媽離婚了,媽媽搬進這裡面,我想見我媽媽。值班警衛之後都讓我進到大廳裡等,我死死盯著電梯出口,可是小牛老師從來沒從一樓走出來。
我把跟小牛老師相處的故事說給警衛大叔聽,只是故事裡小牛老師是我的媽媽,故事說久就像是真的一樣。
警衛聽我說完故事後,看著我的眼神帶著悲傷。他問我知不知道小牛老師的名字,可以幫我找她在哪一戶。我說太久沒見過媽媽了,只記得上次看到她時抱著的狗長什麼樣子。
過幾天後警衛大叔當真靠著狗的特徵找到了小牛老師住在哪一戶,警衛帶我上樓後原本要幫我按門鈴,我說媽媽討厭我吵她,離去時警衛握住我手的掌心很溫暖。
當小牛老師稍微打開門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像鏡子裡的我,每次被責罵後的不安。我在房子裡到處都找不到雞大人,面對我無數的問題,她保持沈默的坐在沙發上,眼神飄向我所不知道的地方。
我說她偷了我的雞大人,那是屬於我的願望。
面對她再次的沈默,我拿起抱枕丟向她,想要打破這些虛假的幻象。天色變黑,我實在累得受不了,倒在沙發旁,原本不想流淚的,因為這一切不是我的錯。
小牛老師把我抱起來,我以為她變成原本的她,真心的眼淚果然能打破魔咒。她說她想起被掩蓋的童年,但那些記憶卻像是其他人的,她自己只不過是在觀看後,剩下後悔在回播。
我不懂後悔,我說大人不可以搶小孩的東西。
她第一次對我說了對不起。
我大哭一場,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小牛老師也跟著哭,連悲傷這件事也要跟我搶嗎?我在吵雜的哭聲中聽到疑似雞大人的咕咕叫,我好像許了願,便在她懷裡睡去。
放學後爸爸媽媽帶我去常去的餐廳裡吃晚餐,老闆聽到我在學校被獎勵後請我吃冰淇淋,大家都很喜歡我畫的作品。遇到警衛叔叔時卻很奇怪,他問我爸爸媽媽和好了嗎,恭喜我能找到媽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