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壢的冬天來得悄然,街角的炒栗子攤冒著熱氣,老彭診所的玻璃門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診所不大,擠著幾張塑膠椅,牆上掛了一幅草書,字跡龍飛鳳舞,看不太懂,但氣勢是有的。老彭坐在診桌後頭,五十四歲的人,頭髮早白了一半,架著一副老花眼鏡,翻著上一個病人的紙本病歷,桌旁有一杯冒著煙的熱茶。
助理小雯從門縫探頭:「彭醫師,那個A姐來複診了。」
「叫她進來。」
A女士走進來,五十出頭,穿著厚羽絨外套,右手護在胸前,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上回初診,老彭一看那右手中指,指甲旁邊鼓起一粒暗紫色的小瘤,摸一下她就倒抽一口氣;左手無名指扳機一彈一彈的,想彎直不直,想伸又卡著。天冷時,兩手都發紫,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請坐。」老彭頭也不抬,「上次手痛有好一些了嗎?」
A女士在椅子上落坐,小心地把右手放上脈枕。
「有比較沒那麼痛了!」
老彭食中無名三指一搭,眼皮微垂,診室安靜下來,只聽得窗外偶爾一聲機車引擎。
三部皆沉細。
比上回好一點點——但好一點點,在老彭這裡就是很重要的一點點。
他又摸了左手,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手指拿出來我看。」
A女士把右手中指湊近。
老彭盯著看了十幾秒,沒說話,拿了一支小手電筒照了照,再用指腹輕輕側壓瘤的邊緣。
A女士沒有縮手。上回她差點把手整個縮回去。
「比較不痛?」老彭問,口氣像在陳述事實,不像在問。
「對!」A女士連連點頭,眼睛亮起來,「真的比較不痛耶,醫師。而且你看——」她把兩手都攤開,放在診桌的燈光下,「顏色是不是比較正常?上次紫得嚇人,現在……」
老彭斜眼瞥了一下,嗯了一聲。
「手腳有比較暖嗎?」
「有!睡覺不用穿襪子了。我老公還說,哇,你手怎麼有溫度了。」A女士說著自己笑起來,「醫師,那個……那個瘤,我之前去看外科——」
老彭顯得有些不耐煩。
「外科說那個叫什麼……血管……」(註:西醫稱為「血管脈絡瘤」)
「你不用再說西醫名詞了。」老彭打斷她,口氣和緩,比他平時少了幾分火氣——大概是因為今天的結果讓他心情不壞。
A女士識相地點點頭,繞開那個詞:「反正那個醫師說要開刀切掉,說不開刀不會好。我怕開刀,就想說先來試試看中醫……沒想到才吃了兩週的藥……」
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中指,小瘤還在,但顏色從暗紫褪成了暗紅色,摸起來沒那麼硬,也沒那麼脹。
「太神奇了,」她喃喃地說,「居然不用開刀。」
老彭把筆帽套回去,往椅背上一靠,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臉上維持著他一貫的無表情,但眼角鬆了幾分。
「什麼神奇。」他說,「你這個問題,根本就不是手指的問題。」
A女士抬起頭。
「是你這個人,熱氣送不到手腳。心臟推力不夠,血跑到一半跑不動了,末梢就凍著,血積在那裡出不去,時間久了,就鼓出來一粒。手指卡住也是一樣的道理——筋沒得溫養,就硬了,就彈不開。」
他頓了頓,「你去把那個地方切掉,根沒動,過幾年再長一粒,你再去切一次?」
A女士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所以,」老彭繼續說,「我開的當歸四逆湯是把四肢的血路打通,乾薑跟附子是加柴火。讓你自己身體的熱,跑到該去的地方。地方暖了,積的東西自然就散。」
說完,他已經在開下一張處方,筆在紙上刷刷刷地走,字跡潦草,只有小雯抓得到那些藥名的規律。
「繼續吃兩週,天冷多穿,少吃冰的。」
A女士接過處方,還有些回味,欲言又止,「醫師,那個扳機指——」
「這週比上週好,就繼續吃。」老彭的語氣有種不容置疑的懶散,問題是同一個問題,藥是同一帖藥,你不用想太多。」
A女士笑著站起來,把外套整了整,「好,謝謝醫師。」
走到門口,她回頭補了一句:「醫師,你脾氣很好耶,今天。」
老彭目光從病歷上抬起來,瞪了她一眼。
A女士趕緊推門出去了,笑聲從走廊上飄回來。
老彭哼了一聲,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茶,翻開下一個病人的病歷夾。
診所門外,中壢的冬天還是冷的,但A女士把手插進口袋,指尖是暖的。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