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旁筆

西坡井下往南三十步，沒有路。 至少，從地面上看，沒有。 那一帶全是荒坡、碎石、槐根和一層常年被風吹得發硬的灰土。再往下些，便是一片被雜草遮住的低窪地，平時谷裡人少往那邊去，因為土鬆，水冷，腳踩進去總會帶起一股很難聞的霉腥氣。 可蘇枕雪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入口不在明處。 她蹲在西坡井旁，先以黑鏡照了一下井沿那圈已退淡的白，再沿著白氣最細的尾往南走。那尾不是肉眼能看清的白，而是極淡極淡的一層冷，在草根與石縫之間斷斷續續地浮著。 像有人夜裡拖著一條濕繩走過，繩尾沒有留下水，只留下了一線井底死水才有的陰冷。 林渡走在她後頭，右腳踝那圈白痕一下一下發冷。 不是疼。 是提醒。 他每往南走一步，那圈白便像被地底某條線牽著，冷得更貼骨一點。走到第十七步時，周既明忽然抬手，示意停。 他蹲下，伸手撥開一叢灰草。 草根下面，有一截爛木。 不是普通枯枝，是被水泡過又曬乾、曬乾後再被灰埋起來的老木。木身發黑，邊緣卻有一道很細很細的白。那白不是霉，和阿齊床邊那圈白泥裡的氣一樣，帶著一點水底黑板的味道。 周既明拿指節在木上敲了一下。 悶。 很悶。 底下是空的。 祁青禾臉色已經白得發青，卻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握著蘇枕雪給他的那片黑鏡，指節緊得幾乎要把鏡邊按進肉裡。 蘇枕雪把黑鏡往那截爛木上一照。 鏡面沒有映出人。 只映出一段極窄的黑縫，黑縫裡，有一點很淡很淡的白，像水底有人睜了一下眼，又很快閉回去。 「這裡。」她道。 周既明沒有猶豫，從袖中取出一把短鐵簽，沿著爛木與土縫間一撬。 第一下，沒動。 第二下，木下發出一聲很薄的水響。 第三下，那截爛木竟整塊往裡陷了半寸，露出底下一道斜斜向下的窄口。 濕氣立刻翻了上來。 比影槽口更重。 也更髒。 影槽口的冷，是灰、石、水和燈罩皮泡久後的冷；這裡的冷卻多了一層人味。不是活人的汗，也不是死人腐氣，而是某種活氣被水壓過、被木板貼過、又被白泥包住後才會有的悶腥。 祁青禾喉口一緊，低聲道： 「阿齊在下面。」 不是猜。 是他聞到了。 人與人住一個屋，吃一樣的冷餅，夜裡聽同一口風，久了總會認得一點氣。這點氣現在從那道窄口底下翻上來，被井白和水腥蓋得很薄，卻還是刺得他眼底一下泛紅。 林渡抬手按住他的肩。 「先照。」 蘇枕雪點頭，把黑鏡壓低，照進窄口裡。 鏡面先是黑。 接著，黑裡慢慢浮出一條斜下的木梯。 不是新搭的，木色黑得發硬，兩側都被水氣泡得起了皮。梯底再往下，隱約能看見一片平水，水上橫著幾塊黑板，其中一塊板上，有一團灰白的人影。 祁青禾整個人一震，幾乎就要往下衝。 蘇枕雪冷聲道： 「別直接下。」 祁青禾眼底一紅：「他在下面！」 「所以更不能直接下。」蘇枕雪抬眼看他，「你若踩進水，板先認你。板一認，阿齊就不只是旁筆。」 周既明也低聲道： 「他現在還是人。急了，就成影。」 這一句像一把鐵鉤，硬生生把祁青禾拽回原地。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仍紅，卻終於把那口氣壓住。 「怎麼下？」 周既明把黑木匣遞給林渡。 「你下第一段，我下第二段。祁青禾留在口邊，看黑鏡。蘇枕雪壓白。」 祁青禾立刻道：「不行，我要下去。」 周既明冷冷道： 「你下去看人，心先亂。旁筆最愛借這個。」 祁青禾咬牙。 蘇枕雪把黑鏡放到他手裡，聲音比周既明平些，卻更重： 「下面若真有兩個阿齊，你是唯一能認出哪個不是他的。你在上面，比下去有用。」 這一句終於把祁青禾按住了。 他沒有再爭，只死死盯著窄口裡那片黑水。 「我看。」 蘇枕雪取出一小片薄紙，壓在窄口右側的白泥上。紙一貼上去，白泥便像被按住了一口氣，往下縮了半寸。 「下。」她道，「別踩水。」 林渡先下。 木梯濕滑，每一級都像浸過死水。走到一半，他便看清下面那間沉房。 它比影槽口更低，也更矮。 四壁是木，不是石。黑木板一片片嵌在土與石之間，縫裡都長著白。地面不是整片水，只中央積著一層薄薄死水，水上浮著幾塊長沉板。每一塊板都窄而直，像床，又不像床。板兩端都有皮扣，有些扣早已爛了，有些卻還完整得過分。 最中間那塊板上，躺著阿齊。 他沒有被綁。 可雙手雙腳卻都壓在皮扣旁邊，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按住了。衣襟濕了一半，臉色白得發青，嘴唇微微開著，胸口還有起伏。 還活著。 林渡心口微微一鬆，下一瞬卻又沉下去。 因為阿齊身下那塊沉板，已經起白了。 白不是從板面浮起，而是從板底沿著邊緣往上爬，像一條條細線，正一寸寸往阿齊背後、肩下和後頸去。再慢半刻，那些白線便會把他整個人和板連在一起。 那時，拉的便不再只是人。 還要連著影一起拉。 周既明下到林渡身後，先看板，再看水，聲音低得近乎沒有： 「板尾。」 林渡點頭。 黑木匣在左手。 他沒有靠近阿齊的臉，也沒有先碰他的手，而是沿著房中一條極窄的乾邊，繞到沉板尾端。 這裡的水最薄。 板尾下方有一只小小的鐵環，環上沾著白泥，還有一點新鮮的黑灰。像有人方才才動過，將阿齊放上板後，又把板尾微微往西槽方向推了半寸。 又是半寸。 這條路上最髒的手法，總是不多不少半寸。 林渡把黑木匣口對準板尾，剛要扣下，阿齊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醒。 是眼皮微微一顫。 接著，他嘴裡吐出一聲很輕很輕的氣。 「林……」 祁青禾在上頭聽見，整個人差點往下探。 蘇枕雪一把按住他後頸，冷聲道： 「別應！」 祁青禾硬生生咬住牙。 林渡也沒有應。 因為他聽出來了，那不是阿齊平日喊人的聲氣。太輕，太平，也太像有人借著阿齊尚未完全醒的口，先拿他的聲音試一試林渡會不會回頭。 阿齊又吐了一口氣。 這一次，字更清楚些： 「林渡……」 林渡仍不答。 他一把将黑木匣扣在板尾那只鐵環上。 匣口落下的瞬間，整塊沉板猛地一震。 不是板動。 是板下那層白線被匣中灰氣狠狠按回去半寸。阿齊胸口頓時急急起伏了兩下，像被一隻手從水底拖住，又被另一隻手從水面上扯回來。 周既明同時出手。 他把一截燒黑的木枝橫在板側，沿著白線最盛的位置一劃。黑灰落下，白線斷了三條，但立刻又有兩條從板縫底下補上來。 「快。」他道。 林渡扣著匣子不鬆，沉聲道： 「黑鏡。」 上方祁青禾幾乎立刻把黑鏡照下來。 鏡面映出沉板。 也映出阿齊。 一個阿齊躺在板上，臉白，眼閉，身體還在微微發顫。 另一個阿齊，卻站在板下水裡。 很淡，很薄，頭低著，雙手垂在身側，像已經從身體裡被拉出來半寸，還沒完全離板。 祁青禾看見那一瞬，眼都紅了。 「左邊！」 蘇枕雪立刻道：「哪個左？」 「鏡裡左邊那個不是他！」祁青禾咬牙道，「他平日站著不會那樣低頭，他怕水，腳不可能往水裡踩那麼穩！」 這句話很粗，很急，卻救命。 蘇枕雪手裡那片薄紙立刻往窄口一壓，黑鏡角度一轉。鏡光雖黑，卻像一把無光的刀，正好壓在板下那道低頭人影左肩上。 那影一顫。 阿齊本體猛地吸了一口氣。 林渡趁這一瞬，將黑木匣猛地往板尾一扣到底。 咔。 不是木響。 像板底某根看不見的細扣被匣口壓斷。 沉板邊緣那圈白瞬間退了半寸。 周既明立刻伸手，不碰阿齊皮膚，只拽住他後領內側那一段乾布，往後一拖。 阿齊整個人從板上被拖下來時，板下那道人影也跟著往上一撲，像要重新鑽進他背後。祁青禾在上頭嘶聲道： 「右肩！」 蘇枕雪黑鏡再壓。 周既明黑枝橫劃。 林渡順勢把黑木匣翻過來，扣在阿齊肩後那團白影剛要貼上的位置。 白影一碰匣口，像被燙了一下，整個往後縮進水裡。 阿齊終於真正咳了出來。 一口水。 黑水。 水裡還混著一點極細的白泥。 他睜眼時，眼裡沒有白，只有驚恐與茫然。看見林渡的第一反應不是喊人，而是整個人往後縮，嗓子啞得不像話： 「床……床底有人……」 祁青禾幾乎是從口邊跳下半截梯，一把抓住木邊，聲音都抖了： 「阿齊！」 阿齊聽見他的聲音，才像真醒了一點，眼淚一下湧了出來，卻又因為太怕，哭聲都卡在喉裡。 「我醒不來……有人從床下拉我……」 林渡沒有立刻安慰。 他看向沉板。 板上的白退了大半，可板心卻多了一道極細的紅痕。 不是血。 是筆痕。 有人在阿齊被放上來時，拿極淡的朱，在板心寫過半筆。 那半筆，不是「定」。 而是「口」。 旁筆。 它沒有要阿齊補完整個定，只是拿阿齊的活氣，先在沉板上補一個口，逼林渡進來救人。 周既明看著那半筆，臉色冷得可怕。 「好狠。」 蘇枕雪在上方看見，聲音也沉了下去： 「它不是要阿齊死。」 林渡接了下去： 「它要我親手把旁筆擦掉。」 他說完，便明白真正髒的地方在哪裡。 若他剛才急著去碰阿齊、去擦那半筆、去拉人，影便會先認他。到時候，他救人的那一下，就是替那個「口」補了活人的手。 幸好周既明讓他先扣板尾。 幸好蘇枕雪讓祁青禾看黑鏡。 幸好祁青禾認得阿齊不是那樣站的。 不然這一筆，便真的落成了。 祁青禾終於下到底，一把把阿齊從周既明手裡接過來。阿齊整個人還在發抖，卻死死抓住祁青禾衣襟，像一鬆手便會再被床下那隻看不見的手拉回去。 林渡看著沉板上的半筆，忽然問： 「能不能反用？」 周既明抬眼。 「什麼？」 「旁筆既然落在這裡，說明對方以為我會擦。」林渡低聲道，「那就留著。」 祁青禾抱著阿齊，愣了一下。 蘇枕雪眼神卻先動了。 「你要讓它以為這筆成了？」 林渡點頭。 「半成。」 周既明盯著那半筆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很乾，也很冷。 「可以。」他说，「讓它以為你手已經沾了旁筆，下一次它就會順著這半筆來認你。」 祁青禾皺眉：「這不是更危險？」 林渡看著沉板上的半個口，聲音很低： 「危險，但也能反追。」 蘇枕雪看向他。 林渡抬眼，眼底終於不再只是被逼著走的冷。 「它用旁筆找我，我也可以用旁筆找它。」 沉房裡忽然靜了。 那塊沉板、那半筆朱、那一圈剛剛退下去的白，像都在這句話裡微微凝住。 因為這是第一次，林渡沒有只是擋，也沒有只是退。 他開始反用這座山給他的筆。 周既明把黑木枝遞給他。 「不用手。」他说，「用灰。」 林渡接過黑木枝，沒有去擦那半筆，只在半筆旁邊，極輕極輕地點了一點灰。 不是補。 是壓。 灰點落下的那一瞬，沉板上的半筆朱微微一暗，卻沒有散。像一隻被人留在水邊的眼，被灰輕輕遮了一半，仍能看，卻看不全。 「走。」周既明道，「這裡不能再待。」 祁青禾抱起阿齊，先上。 阿齊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活人，倒像剛從水底拖回來的一把濕草。可他胸口還在起，眼裡也還是人的驚恐。 這便夠了。 林渡最後一個離開沉房。 上梯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沉板。 板上那半個口字旁，灰點安靜地壓著。 白線退在板下，沒有再往上爬。 可水裡那道原本被黑鏡壓回去的薄影，卻在最深那一層水下，很慢很慢地抬了一下頭。 沒有臉。 只有一點空。 像它也知道—— 這一筆沒成。 可這一筆，仍留下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