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第四日,天光仍只從頂上裂口斜斜落下。那束光穿過高處枝影,映在岩壁間,像一把半截插進黑暗的鈍刀。楚絕霄坐在火堆邊,手裡轉著削尖的木枝,耳邊只有水潭細微回響,還有不時滴落的水聲。
那條黑蛇依舊卡在洞口,龐大蛇身將外頭景象遮去大半。蛇血早已凝成發暗的痕,混著泥土與碎石,散出一股沉厚腥氣。洞內空氣不算好聞,可他這幾日聞久了,反倒生出一種奇異的安定,像在荒野裡勉強圈出一塊活命之地。
林曉棠仍昏睡著,身上的青裙早被血污與塵土磨得失了原本顏色。那些臨時撕出的布條纏得歪斜,壓在肩頭、手臂與腰側,談不上好看,卻確實止了血。她的呼吸比前兩日穩定許多,只是人始終沒有睜眼,像隔著一層遙遠霧氣。
楚絕霄把烤好的蛇肉放在石片上,又將泡軟的乾糧壓碎,和著清水慢慢搓成糊。做這些事時,他手法比第一晚熟練不少,連動作都自然了些。人在逼到絕境後,總會比想像中更快學會生存,哪怕這份熟練來得相當狼狽。
他餵她時仍很小心,一口一口,像怕驚動什麼。女子沒有醒,身體卻能本能咀嚼與吞嚥,喉間輕微滑動,像在黑暗裡抓住一點微弱熱意。楚絕霄盯著她看了片刻,才慢慢把手收回,掌心仍留著蛇肉散出的餘溫。
「妳要是再這樣睡下去,我都快忘了妳醒著時會不會說話了。到時候妳一睜眼,最好別先拿劍砍我,至少給我一句謝謝。」
話音落下後,洞裡依舊安靜。火光在石壁上微微搖動,把他單薄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碰上水潭另一頭。他自己都覺得這話有些好笑,卻還是忍不住說,像是人被困得久了,總得找個東西回應自己,哪怕只是昏迷的人。
吃完剩下的蛇肉後,他起身走向岩壁,繼續把能看見的靈石一顆顆摳下來。晶石嵌在石層中,摸上去冰冷,掰下時帶著細小碎屑。每掰下一枚,他便收進空間,看著那幾行提示一閃一閃,心裡竟有種古怪的踏實感。
這裡的時間很難估算,他只能靠著天光移動來分辨白晝與夜晚。從光影角度看,今天已近正午,洞裡卻依舊潮冷。楚絕霄抬頭望向那道高處裂口,光柱外隱約晃動著樹影與天色,可那出口離他太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他不是沒試過沿著岩壁往上爬。可石面濕滑,許多突出的地方一踩便碎,還覆著薄苔。第一次攀到兩人高時,他便整個人滑了下來,手肘和膝蓋都蹭破了皮。那一刻他便明白,憑現在的自己,硬闖上去只會摔死在這裡。
「算了,會死的路就別硬走。你以前畫橋講究受力和結構,現在輪到自己當結構,總不能明知會斷還往上爬。」
他退回火堆邊,盤腿坐下,重新打開系統光幕。任務那一欄依舊空空蕩蕩,像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交易、建造、世界頻道幾項倒是能點開,可不是看不懂,就是顯示條件不足。楚絕霄看了半天,只覺這東西像把門開了一條縫,卻偏偏不讓人進去。
唯一實用的,仍是空間與物品說明。他把幾株洞邊發亮的異草收進去,得到的是陌生名字與含糊描述,大多只標著可入藥或蘊含微弱靈氣。這些字不算沒用,卻也不足以讓他真正理解眼前這個世界,反倒像把疑問越堆越多。
他又試著把潭邊一塊灰白礦石收入空間,光幕上浮出另一行字,標作寒鐵礦胚,似可煉器。楚絕霄看著那幾個字,忍不住轉頭掃視整座洞窟。靈石、礦石、靈草、天雷竹,再加上一條不像尋常野獸的黑蛇,這地方怎麼看都不像普通巢穴。
林曉棠會出現在這裡,顯然不只是路過。她受的傷太重,衣袖與裙角還留著被利爪與蛇鱗撕裂的痕跡,顯然經過惡戰。楚絕霄雖然不懂修仙者爭鬥,可最基本的推測還有。不是她來取這洞中的東西,便是那蛇守著這些東西,不肯讓人靠近。
「妳到底是來尋寶,還是來送命的?我現在倒覺得,妳比這洞裡的石頭更像一團麻煩,而且還是會喘氣的那種。」
他話是這樣說,手卻還是替她把滑落的布條重新理好。女子長髮散在石地上,幾縷貼著蒼白臉側,讓她看起來比初見時少了幾分凌厲,多了些虛弱。可楚絕霄忘不掉她那夜抬眼望向洞口時的目光,清冷又直,像受傷也不肯示弱。
午後時,洞外忽然傳來窸窣聲響。那聲音很輕,像有東西踩過枯葉,在蛇屍附近來回試探。楚絕霄神色一沉,立刻熄了大半火堆,只留一點暗火保溫,自己則提槍退到陰影裡,目光牢牢釘在洞口那片被蛇身堵住的黑暗。
片刻後,一顆長著灰毛的獸頭從蛇尾縫隙邊探出來,鼻端抽動得極快。那東西像狼,卻比狼更瘦,眼珠偏黃,透著一股陰狠。牠顯然聞到了血味與肉香,卻又畏懼黑蛇殘留的氣息,不敢真正踏進來,只在邊緣繞來繞去。
楚絕霄沒有立刻開槍。他先壓低呼吸,等那野獸試探得更近些,才將準星微微下壓。他不確定一槍會不會引來更多東西,因此更不敢失手。獸頭在石縫後一晃,他手指一緊,沉悶槍聲頓時在洞中炸開,震得水潭都泛起圈圈漣漪。
那頭灰獸連哀鳴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一槍掀翻出去。外頭林間立刻亂了,鳥群振翅而起,遠處還有獸類受驚逃竄的聲音。楚絕霄肩膀被後座力撞得發麻,卻仍沒有鬆懈,只盯著洞口又等了很久,直到確認再無動靜,才慢慢把槍放低。
「想吃現成的,也得看自己有沒有那個命。蛇兄留下的門神位置,你們最好還是別來碰。」
槍聲餘震久久未散,連他自己的耳朵都有些發鳴。這一次動靜太大,讓楚絕霄忽然清楚意識到,自己現在雖有武器,卻沒有太多容錯。一旦附近真有成群野獸被血味引來,黑蛇屍體未必能永遠堵住洞口,這裡終究不是久留之地。
這個念頭讓他更加急切地想等林曉棠醒來。她至少知道這世界的規矩,也知道怎麼離開這片荒林。可她昏睡太久,久到連他都開始懷疑,那些丹藥與蛇肉是不是只能吊命,無法真正把人喚回來。未知最磨人,尤其身旁還躺著唯一可能給出答案的人。
夜裡,洞頂那道天光徹底隱去,整座洞窟又被火色與黑暗分成兩半。楚絕霄坐在火前烤肉,目光卻不時落向女子身上。她眉心偶爾會微微蹙起,像在夢裡承受某種痛楚。那表情很短,短到像風掠過水面,卻足夠讓他覺得她離醒來只差一步。
他試著把手背探到她額前,感覺不到高熱,反而有些微涼。這種情況他完全沒有經驗,只能靠最笨的方法維持她的進食與飲水。每次看她吞下東西,他都像鬆了一口氣,彷彿只要這口氣沒斷,眼前混亂的局面就還有轉圜餘地。
第五日清晨,楚絕霄剛從淺眠中醒來,便先聽見火堆裡木枝輕輕爆裂。洞裡瀰漫著炭火與血腥混雜的氣味,空氣沉得像未散的霧。他起身活動肩背,只覺筋骨比前幾日輕快許多,想來那蛇肉確實有些作用,至少讓他不至於熬到先垮下去。
他去潭邊取水時,順手把空間裡幾樣東西又翻了一遍。靈石數量越來越多,天雷竹也收了十餘根,連寒鐵礦胚都攢下幾塊。這些東西值不值錢、珍不珍貴,他其實沒有明確概念,只知道若這地方真是修行者爭奪的資源點,那他現在身上帶著的,恐怕不是小數目。
這份想法沒有讓他高興太久,反而讓他心裡更沉。東西越多,麻煩通常越大。他一個連這世界地圖都不知道的人,拿著一堆說不清用途的寶物,身邊還躺著一名來歷不明的重傷女修,怎麼看都不像穩妥的開局,倒像故事裡最容易被順手宰掉的那種倒楣鬼。
「你以前加班,最多只是怕甲方改圖。現在倒好,醒來就直接升級成被妖獸和修士一起威脅,這班真是越上越離譜。」
他說完自己都笑了下,只是那笑意很快又淡了。笑歸笑,現實半點沒鬆動。他回到火邊切肉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摩擦。那聲音很微弱,像指尖擦過石面,又像衣料在地上拖過一寸,卻在安靜洞窟裡顯得異常分明。
楚絕霄猛地轉身,手已經下意識摸上槍。只見林曉棠垂在身側的手指,正極緩慢地收攏。那動作與前幾日的無意識抽動不同,更有控制,也更像人在試著重新找回身體。她眉尖微不可察地皺了下,呼吸也略亂了一瞬,像是正在某種深水裡艱難上浮。
他站在原地,既沒有立刻靠近,也沒有出聲驚動。火光搖晃,映得她臉上血色比昨日又深了些。那一刻,楚絕霄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的緊繃,不是喜,也不是純粹的鬆口氣,而是面對未知終於要張口說話時,本能產生的戒備。
如果她醒來,第一件事會做什麼?是先問自己在哪裡,還是先確認洞中的東西?她會不會把自己當成趁火打劫的陌生人,甚至把黑蛇與靈石都算在自己頭上?楚絕霄不知道,只能在短短幾息間,把最壞可能全在腦中過了一遍。
林曉棠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卻終究沒有睜開。那點動靜像潮水只推到岸邊,又很快退了回去。楚絕霄看著她,慢慢把手從槍柄上移開,胸口那根緊繃的弦卻沒有真正鬆下來。他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某種開始前極短的停頓。
洞外風聲穿過裂口,帶來林葉摩擦的細響。火堆裡的紅光一明一滅,把石壁照得忽暗忽亮,也把兩人的影子拉近又扯遠。楚絕霄重新坐下,卻再無法像先前那樣平靜。他望著對面沉睡的女子,第一次明白,真正難熬的或許不是求生,而是等一個答案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