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蘇府 ──朱門深院,靜謐如謎

早春,晨霧飄渺,朝露喚醒荷苞吐露芬芳,玫瑰與彩蝶共舞,嫣花齊綻,走入此處,彷彿走進另一個落英繽紛的時空。
石牆是金露的最佳倚靠,撫著牆齊齊揮灑出成串的藍花與橘果迎風擺盪,石牆外的高聳楓香盡責的環繞此院,寬闊密集的葉與樹冠,是天然的保護罩,把此處捍衛保護的更為隱密,中央的蓮池,正巧倒映著樹蔭圍繞下,僅存的一方碧雲天。
「我不曾想過,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立在晨霧飄渺間的二人,語中的惆悵萬千似乎是在埋怨兩鬢斑白的無情。
這十多年,竟如一轉身,蘇晏洵環視四方,他清晰記得,他和她是如何精心打造此處,她的笑影盈盈鑲嵌在每一花每一木,從未逝去。
「真的再無他法?」低頭苦思的是蘇府的總管,這問句,已在他心腦盤旋多月。
「無論我們多麼想保護她們,她們終究得學會如何安身立命於這個世上。」
* * *
天寒,冷風繚繞,夾帶著各種馨香,不濃郁的花草味讓人全身舒暢。空中遺留著飄緲的晨霧,相互追逐翩翩飛舞的粉蝶,在玫瑰花叢間穿梭。
這裡是石牆四壁長滿一串又一串淡藍淺紫的小花,一顆顆亮橘色小果子,彷彿能敲奏出鈴聲般地隨風搖擺。
庭園正中央有個圓池,躺著六、七株盛開紫蓮,左右別出心裁特別設計了可以戲水的階梯,兩旁是一整片玫瑰花海,粉紅、大紅、淺黃、粉橘…其中以雪白的玫瑰居多,嬌嫩的花瓣上沾滿清晨的露珠,煞是好看。
這座清幽的庭院位於蘇府最深處,院內有三房各據一方以上好實木建造而成,另有一間別室,設計成飯堂。
廂房前的屋簷繞滿不知名的小藤草,青綠的小葉瓣還不時冒出可愛的粉紅花串;沿著長廊栽植的米白含笑,飄散著淡雅迷人的清香;前廊樑木上,披罩著細緻的薄紗隨風飄揚。
就外觀而言,這庭院像是別出心裁的花坊,可實則為蘇御史視如珍寶三女的閨房,廂房旁,甚至有間石造的溫泉房。
此三女是難得的三包胎,苦慘了她們的母親-段緋緋,生一個女娃已耗盡體力,何奈卻接二連三,再堅強如她,也挺不過生完這三個女兒,就撒手人寰,天人永隔。
這是蘇晏洵一生的遺憾,要不是這三女自小惹人憐愛,他早就追隨愛妻入土,生死與共。
蘇晏洵期初在朝廷中擔任御史,負責朝廷的文書記錄,他辦事周密為人謹慎,因而朝中在規劃設置中央御史府時,被聖上指派擔任御史府之首,管理各處御史,擔任起監督百官的糾察之任。他之所以如此被聖上看重,在於他乃一介平民,憑著實力科考入宮,身後並無皇親國戚或其它靠山,這樣的人才擔任御史大夫是最適合不過的。而他也不負皇恩,不畏官權不嗜利,這麼多年來人人頌之。
淡淡的花香,飄阿飄的,來到中庭,穿過前堂、側院,幾個奴僕肩擔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還有幾個ㄚ鬟喘噓噓得似乎剛從外頭回來。
「好香阿!比起那市集賣得胭脂水粉,我們蘇府這花香實在是清新多了!」一德對著其他奴僕丫鬟說著。
「一德,你也幫幫忙,居然還有心情在品賞花香,昨兒個王嬤嬤才千叮嚀萬交代,說是明日中午老爺有貴客來訪,要我們早起上市集採購挑選最新鮮的食材,這會兒太陽都出來了,我們得快將這些食材送進炊房才是!」一個男僕回應著一德。
「是阿!我們待會兒還要打掃三位小姐廂房前廊的落葉呢!」
「這貴客一定跟小姐們有很大的關係!剛過年的,小姐們才訂製了新衣裳,布莊一開市老爺又吩咐日夜趕工再訂製三套,在今兒個一早差遣我們去取三位小姐的新衣裳,我們的動作也得快一點才行!」一意附和著,便急急忙忙往廂房走去,一德吐吐舌也快步跟上。
* * *
剛過完春節沒幾個日子,新穎亮麗的春聯都還喜氣洋溢,眼看著明個兒就是元宵了,蘇府上上下下的奴婢僕人張燈結綵外還忙進忙出。
這還是頭一遭,蘇府的訪客要這樣大費周章。
迴廊上打掃的腳步聲交雜紛亂,有的ㄚ鬟打水擦拭窗欄,有的踩梯掛起紅燈籠。蘇晏洵的三個愛女蘇昱綺、蘇映淅、蘇映菱,皆因廂房外細細碎碎陣陣惱人清夢的聲響,都醒了。
因為是三包胎,所以默契特別好,三人顧不得儀態不整,任由長髮披肩,聚在房前的迴廊上。
「怎麼那麼吵?一大清早的就在打掃,擾人清夢!」蘇昱綺睜著貪睡迷濛的黑瞳,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過年前,不是才打掃過?真奇怪。」蘇映淅因早起顯得慵懶無力,水嫩嫩的肌膚好似那嬌柔的白玫瑰。
「你們說怎麼回事?」只有蘇映菱精神亦亦立刻找了鮮少來打掃的人就問,她最喜歡新奇的事了!
「奴婢們不清楚,是嚴總管交代的。」
要不是嚴總管特別交代,她們才有機會踏入飄香閣打掃,否則平日她們是沒有可能進出飄香閣的。
「算了,我直接去找嚴叔好了。」蘇映菱的瞌睡蟲早被好奇心拋出九霄雲外,才出飄香閣,便與正朝此處過來的一心、一意、一德三ㄚ鬟,撞得東倒西歪。
「唉呦…小姐啊!」一心急忙扶起蘇映菱:「小姐,你沒事吧?撞疼沒?」
「沒關係,我正好有事問妳們呢!」蘇映菱拍拍身上淺藍色的羅衫裙,平時就活蹦亂跳的她,跌倒是稀鬆平常的事。
「小姐,奴婢也有正事要找您們呢 !」 蘇映菱快步跟著三個小ㄚ鬟,一起回到飄香閣。一心、一意、ㄧ德是蘇家三姊妹的貼身ㄚ鬟,做事不拖泥帶水、手腳俐落、貼心反應快…就是這些優點,讓三個ㄚ鬟自小就只需負責這三位小姐的差事,也只有這三人能自由進出飄香閣。
三位面帶問號的嬌容,是不容等待的。
「老爺請小姐盡速更衣梳洗,他出門前有事要跟妳們交代,明日正午老爺有貴客來訪,老爺要三位小姐出席,老爺為此還替小姐們訂製了新衣裳呢!」
聽聞此言,三人面面相覷。
從小,蘇晏洵將她們視為秘密,從不對外提及她們,刻意隱瞞她們的一切,蘇府上上下下都被交代,決不在外談論三位小姐。
明日,居然要她們出席宴客,這真是破天荒!到底來者何人呢?
「會是教書的先生嗎?」蘇映淅會這麼猜測,是因為從小到大蘇晏洵只從奇濱城請過大伯公推薦的先生,常駐於蘇府,教導她們讀書作畫彈琴。
「那為何要訂製新衣裳?」蘇映菱將一德雙手拱著的嶄新羅裙攤開來,深深淺淺的藍,領袖腰身裙襬精繡著藍花朵朵,手工精美別出心裁。
「也是,若是跟先生吃飯,也沒必要穿新衣裳。」蘇映淅盯著那樣式新穎的羅裙匪夷所思。
「好吧 ! 我到要看看是什麼人物。」蘇昱綺露出非得一探究竟的不滿表情,沒辦法好好睡覺,讓她火氣都上來了。蘇映淅和蘇映菱倒是笑了,她們覺得這就是天上掉下來的趣事,不然關在這宅院裡,還有甚麼樂趣。
皎白的容顏襯著靈動的眼,紅嫩的小唇漾著天真的笑,這樣的小姐,隨手拿本書,任何人見了都會以為她們氣質純真,是無害的存在,可當她們玩起小把戲來,就令人頭疼了 !
三個小婢女相互偷偷交換眼神,明日的貴客,不知道會有何等特別的禮遇了 !
* * *
明日就是元宵,趕在今日上朝前,蘇晏洵招來三個女兒,這陣子他與巡鐵御史為了一樁走私鐵材的案件,承受了極大的身心壓力,這一切都在於萬一他有個萬一,他絕不容許自己措手不及,丟下三個無助的女兒,當年緋緋走的那樣突然,他是靠著三個愛女咬牙支撐活下來的…這三個女兒未來勢必也要有所依靠,他才能安心。
「爹爹…」三人先後進了廳堂,平日蘇晏洵忙於朝事,總是早出晚歸,她們很少能在一早見到他。
「爹,馬上就要出門了,有件重要的事,要交代妳們。」這樣的時刻,蘇晏洵忍不住感慨萬千,要是緋緋在,那有多好:「唉…要是你們的娘在就好了,你們…真像你娘。」
三個女兒出落的亭亭玉立,隨著年紀的增長就越像她們的娘-當年的段緋緋,緋緋清秀靈動的模樣,至今仍栩栩如生的活在蘇晏洵心崁裡。
蘇昱綺三人見狀,心中也有無限的失落,她們的爹爹鮮少會像這樣吐露心聲。
「爹爹,你想娘了?女兒會代替娘照顧爹爹、陪伴爹爹。」蘇映淅從旁輕扯蘇晏洵的衣袖,天生善感的她,真不捨父親大人這樣的感傷。
「你們知道明天是什麼日子嗎?」
「元宵前夕。」
「恩,是元宵前夕,也是我同你們的娘相識的日子,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元宵前,我遇見你們的娘。」那是元宵前夕,他的恩師段雲松讓身為孤兒的他正式入學堂讀書,就安排他坐在段緋緋旁邊。
蘇晏洵順了順鬍子,坐了下來:「明天是個良辰吉日,我請前大將軍蕭毅之子-蕭祁蕭將軍來我們府上作客。」
「蕭將軍?良辰吉日?跟遇見娘有什麼關係呀?」
「爹爹您到底在說些什麼?您說您和娘相識在元宵前夕…明天您要請蕭將軍來府裡作客…。」蘇映菱的把蘇晏洵的話反覆咀嚼。
蘇昱綺聰慧腦筋動得快,大眼溜了溜,突然領悟。
「爹爹!」
「這和我們有關係嗎?」
「不會吧?!」蘇映淅也像是明白了什麼叫了出聲:「所以您要我們…」
「您想讓我們跟蕭將軍相識,就像你和娘依樣!」
蘇晏洵頷首,露出只有在愛女面前會不斷展現的慈愛笑容。
「蕭將軍是個很優秀的人才,你們任何一個嫁了他都會是福氣,也會是為父的福氣。」
嫁?爹爹說嫁?爹爹居然說:嫁!
天啊!天啊!沒有聽錯吧?!三雙耳朵應該不會聽錯才是!
三個人都開始渾身不自在,這可是大事!天大的事呢!
這不就是所謂的“相親”嗎?
親愛的爹爹居然說要把她們推薦給未曾謀面的人,還說著嫁人的話。
這是什麼荒謬的話?!千百個不願意在內心澎派著。
「爹爹,我們不想嫁人。」
「我們不要認識什麼蕭將軍。」
「蕭將軍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們要在您身邊照顧您。」
「對,我們要代替娘永遠陪伴您。」
三人一人一句希望能改變父親的心意。
「唉…」蘇晏洵長嘆了一聲:「傻丫頭,你們要照顧爹?陪伴爹?我看是爹在照顧你們吧!」
三人想辯駁些什麼蘇晏洵揮袖赫止她們,繼續說道:「爹已年近半百,你們卻才剛剛起步呢!古人說“紅顏薄命”你娘就應驗了這句話;做爹的,最怕的就是你們也會步上你娘的後塵。」
「不會、不會,我們身子骨好的很!」蘇昱綺趕緊拍胸脯保證,她很少看到爹爹露出這樣擔憂的表情。
「爹指的不是這個,這麼多年來,爹嚴禁下人們在外談論你們、不讓你們出門、不讓你們見客…你們以為是為了甚麼?」蘇晏洵起身,語重心長:「爹只怕天生的清秀,會為你們帶來災害;我連當今聖上,都不敢提及;後宮選秀更是刻意迴避,聖上雖然賢明賢德,但後宮深似海,佳麗千百人,你們有一天可能會落得要獨守空閨忍受寂寞,再不就跟她人勾心鬥角,爹怎麼捨得呢?做爹的希望能找到的是,能視你們如唯一珍寶的男子,能如同爹一般疼愛你們的男子;說了這麼多,爹的苦心,你們可明白?!」
三人聽完這席話,心中都感動不已。
原來這些年父親總以外頭險惡為由,嚴禁她們出遊,將她們的存在視為秘密,是另有用意的!她們總以為父親大人是怕她們出外搗蛋、惹事生非,讓他老人家頭疼、失面子,沒想到父親深謀遠慮,早就掛心她們未來的幸福。
「爹爹,那我們三人願意永遠藏在飄香閣裡不出門,一直和爹爹生活在一起,好不好?」蘇映菱充滿著期待,映淅、昱綺也猛點頭,決定收起玩心就等待爹爹的同意。
「說你們傻還真傻,事情要是這麼簡單,爹也就不必煩惱了。」蘇晏洵憐愛的望著三女:「如果有一天爹去見你娘了,這蘇府誰來當家?世事難料,什麼事都得未雨綢繆,以後若是不幸遇到兇惡之徒或好色之人,三個女孩兒哪裡有能力和別人鬥?不如現在,找個穩健有能力的肩膀,嫁了吧!」
爹爹又說了一次‘’嫁‘’,三人都還未曾從先前的那個“嫁”字的驚嚇回復,最後這個‘’嫁‘’字,讓她們徹底了解,她們的爹爹是鐵了心,心裡頭兒最後一點希望之光熄滅了。
「蕭將軍真的非常優秀,明日我們午膳結束時,昱綺彈首曲子,妳們二人跳個舞,然後爹會介紹你們認識,好了,乖,別再皺眉,爹得出門上朝了,明日你們見見,妳們就會知道了。」蘇晏洵交代完畢便神情愉悅從容上朝去。
蕭將軍,到底是哪一號人物?
嫁?這個不可思議的字,竟然會從爹爹的口中說出來,這麼多年,爹爹將她們保護的密不透風,現在居然說讓她們嫁人?!
三人的都露出非常不滿的表情,好像只有她們三人的存在,讓爹爹擔心憂煩愁雲四起,而那個叫做蕭祁的將軍,卻讓她們的爹爹滿心歡喜,急著想把她們''趕出家門''。
怎麼可以這樣?
管他是什麼優秀的將軍,明日非得整他不可,好讓他在爹爹面前出糗,知難而退。
「誰要嫁人?誰要嫁給甚麼將軍?我們三人要永遠再一起呢!對不對?」蘇昱綺忿忿不平雙手環胸。
「對!我們三人要永遠再一起。」蘇映淅抱住她的兩個姊妹傻笑,感覺嫁人這個詞彙離她好遠好遠,遠到無法與現實連結。
蘇映菱點頭附和,她壓根不想管什麼嫁人不嫁人的事,她現在迫不及待想飛奔到明天去,瞧瞧那稱之為將軍的人會是怎樣的三頭六臂,將軍這個詞彙透過書本描述她只能憑空想像,實際上到底會是什麼模樣呢?這實在是太新奇有趣了。
* * *
接近正午時刻,為這即將到來的時刻,蘇府上上下下已張羅多日。
「老爺,真要這樣辦…您就更不可能有朝一日回鄉享清福了。」總管蘇嚴忍不住多嘴,他和蘇晏洵雖是主僕關係,情感可是濃如兄弟,他和他同是奇濱人,是蘇晏洵最信任的左右手。
「我多番深思熟慮,為了這三個孩子的幸福,這是我所能做最好的安排了。」他自個倒了點熱茶,至杯中:「你知道的,奇濱城有我最痛苦的記憶也有我最甜蜜的回憶,緋緋嫁了我,我是盡全力想讓她得到幸福的,現在的我也是盡全力想讓這三個孩子能夠幸福,在奇濱…我沒把握能替她們找到好歸宿。」蘇晏洵沒說出口的是,奇濱城在他身上深深刻著無法磨滅的階級傷痕,他不希望孩子傳承他的傷。
「可是九公主不是屬意蕭將軍做她的駙馬爺?之前皇上不是也曾想將九公主許配給蕭將軍?」蘇嚴提出他的疑問,他怎麼想都覺得此舉萬分不妥,這不是擺明跟皇上搶女婿嗎?
「依我看皇上並非真想將九公主許配給蕭將軍,九公主的母妃是護國大將軍趙郁岩的表妹,太子妃趙郁葶是護國大將軍的愛女,皇室的權勢需勢均力敵,不容一方獨大,若兩位大將軍都成了太子的人,皇室便不會有安定的未來,我認為皇上應該比誰都清楚。」蘇晏洵仔細分析闡述讓蘇嚴明白,要做此安排,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倘若事情真成了,未曾引薦小姐進宮參與選秀,皇上那邊不會降罪嗎﹖此罪可輕也可重,重者可是欺君之罪。」蘇嚴眼色凝重。
「風險是有,現今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 說到這,我聽說那蕭將軍外號叫:三不將軍?」
「恩,他以三不嚇嚇有名,女色不近、剛正不阿、百戰不殆,據說他不輕易讓人近身,只讓人離他三步之遠,尤其是女子…所以,也有人戲稱他:三步將軍。」
「這…還真是特別。」
「我觀察他很久了,這世代已無他人能比他更好了,你放心吧!我還擔心那三個孩子太任性,不懂得進退,辜負我一番苦心。」
「那屬下我這就到門外恭候蕭將軍。」總管蘇嚴也禁不住好奇起這位三步將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