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不是走進你的生活。
是讓你,看見你原本的樣子。
「風險,從來不是純粹的技術問題。」
林遠站在講台上,聲音穩定。
投影幕上,是他準備好的簡報。
條列、數據、案例,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這是他熟悉的場域。
「以目前的科技水準來說,核能是一種相對安全的綠色能源。」
他停了一下。
「但社會大眾對於風險的認知,往往來自於不確定與不了解,進而產生排斥。核電廠與核廢料貯存場,被視為典型的『鄰避設施』。」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很自然。
像是在重複一個早已確定的結論。
「請問—」
一隻手舉了起來。
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林遠抬頭。
那一瞬間,他認出她。
第一天,在公車站與他對視過的那個亞洲女孩。
「請說。」
她站起來。
語氣平靜,但沒有退讓的意思。
「我叫Ya-Ting。」
她看著他。
「我不同意你剛才的說法。」
空氣微微一變。
「你認為民眾是因為不了解核能,所以產生恐懼。」
她頓了一下。
「但在很多國家,核電的設置,並不是建立在充分溝通與民意基礎之上。」
她的聲音不急不徐。
卻一層一層往前推。
「沒有事前評估、沒有公民參與,甚至缺乏基本的信任基礎。」
「在這樣的情況下,人民的排斥,不是因為無知。」
她看著他,眼神很直接。
「而是因為,他們被排除在決策之外。」
整個教室安靜了一瞬。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
第一次意識到—
這不是提問。
是挑戰。
「我同意,公共政策應該納入公民審議。」他開口,語氣依然冷靜。
「但核能議題,很多時候已經脫離理性討論,進入情緒與意識形態的對立。」
他微微停頓。
「在這樣的情境下,審議的過程,本身也可能產生偏誤。」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對上。
沒有誰退。
她還想再說什麼。
但主持人介入了。
「時間有限,我們先進入下一個問題。」
對話被切斷。
但某種東西,已經開始了。
研討會結束後。
她沒有離開。
而是直接走向他。
「你好,我是張雅婷。」
她伸出手。
這一次,距離很剛好。
不遠,也不近。
「林遠。妳好。」
他握住她的手。
「你剛才的英文很好。你來自—?」
「台灣。」她說。
他笑了一下。
「我也是。」
那一瞬間,某種防備消失了。
圖書館很安靜。
每一張桌子底下的暖氣出風口,吹出低低的熱流,剛好落在腳邊。
外面是冷的。
裡面是暖的。
像一個被暫時隔離的世界。
他們坐在同一張桌子。
不像第一次見面。
比較像,很久以前就認識。
「博士第三年了?」林遠問。
「嗯。」她點頭。
語氣輕描淡寫。
但疲憊藏不住。
論文壓力、經濟負擔、跨國研究。
她沒有細說,但每一項都寫在她的神情裡。
「可以想像。」林遠說。
這一次,不是客氣。是理解。
她看了他一眼。
像在確認,他是不是那種只會說場面話的人。
「你呢?」她問。「為什麼來英國?」
他想了一下。然後笑了。
「可能是……誤打誤撞。」
這個答案,讓她挑了挑眉。
「選一條這麼不確定的路,來研究『風險』?」她語氣裡帶著一點調侃。
林遠也笑了。「有風險的選擇,不一定是錯的。」
她看著他。眼神微微收緊。「這句話,聽起來有點自信。」
「也可能是自我說服。」他低頭笑了一下。
她沒有接話。
只是輕輕地笑。
那種笑,不完全是認同。
比較像—
看穿了一點什麼。
「你會去那間超市嗎?」她忽然問。
語氣突然變輕。
「會。」他點頭,「我喜歡走路去。」
「那條森林小徑。」她立刻接上。
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出來。
「對,就是那條。」
「很安靜。」她說。「像是可以暫時離開這個地方。」
「我也是這樣覺得。」
這一次,他們沒有辯論。
只是對同一件事,給出一樣的答案。
「不過我去是因為—」她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輕快。
「洋芋片買一送一,兩包才一磅。」
林遠皺眉。「我不能再買了。」
「為什麼?」她又頓了一下。
「每次讀文獻都一直吃,吃到上顎痛。」
她愣了一秒。然後笑出聲。
那種毫無保留的笑。
「我也是。」
他也笑了。
那一刻,風險、政策、國家—
全部都退到很遠的地方。
只剩下一個簡單的事實:
在離台灣一萬公里的地方,有人聽得懂你。
林遠看著她。
心裡突然浮現一個很清晰的感覺—
如果艾琳娜,是讓他偏離軌道的力量。
那麼張雅婷—
是讓他看見自己,原本應該在哪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