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日光燈管在挑高的廠房天花板上，正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這裡是大園區一間名為「振德實業」的服飾工廠，也是闕恆遠從小到大跑跳的遊樂場。但在今年，傳統批發訂單銳減，這間承載著家族興衰的工廠，正試圖在五個年輕人的手中，透過那顆直徑不到三公分的攝像頭中，找尋出路。
闕恆遠正蹲在地上調整腳架，額頭滲出的汗水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光。
他手裡拿著膠帶，試圖將那塊寫著「振德服飾：工廠直營」的珍珠板固定在臨時搭建的直播背景牆上。
為了省錢，這面背景牆其實只是用幾塊白色的大型布匹垂掛而成，試圖營造出一種極簡風的錯覺。
「恆遠，你那個燈光再往左邊一點啦，」
「清禾的臉都被拍成陰陽臉了。」
玥映嵐坐在簡陋的摺疊桌前，手指在筆電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她今天身為這次計畫的幕後推手，她正忙著登入直播後台，設定稍後要上架的商品連結。
「知道了，我在調了。」
闕恆遠抹了一把汗，站起身來，看著鏡頭裡的畫面。
畫面中央站著的是悅清禾。
她她雙手抱胸，正對著鏡子練習稍後要講的開場白，原本清冷的眼神中透著一抹少見的焦慮。
「映嵐，後台的庫存設定好了嗎？」
「我覺得這件西裝外套的版型偏小，」
「我們要不要在直播裡提醒大家帶大一號？」
悅清禾的聲音清脆而果斷，她那帶點毒舌與目標導向的性格，讓她自然而然地接下了主講主播的位置。
「都設定好了，」
「清禾大正妹，你就放心吧。」
玥映嵐頭也不回地答道，嘴角掛著古靈精怪的笑容，
「倒是凝雪跑哪去了？」
「不是說好要她先試穿那套機能運動服嗎？」
話音剛落，工廠後方的試衣間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伊凝雪像是一陣旋風般衝了出來。
她高高的馬尾隨著步伐輕快地甩動，身上穿著一件螢光綠的機能束口褲與黑色的透氣背心，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剛從健身房出來的活力。
「來了來了！」
「這件褲子的彈性真的超好，」
「我剛才在裡面試著做深蹲，完全不會卡。」
「恆遠，等一下直播的時候我可以表演側翻嗎？」
伊凝雪興奮地跑到鏡頭前，對著闕恆遠展露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陽光健談的她，簡直就是直播間的氣氛調節器。
「側翻就不用了吧，」
「別把那些補光燈撞倒了，那是跟我爸借錢買的。」
闕恆遠無奈地笑了笑，目光在四個女生身上流轉，最後停留在了角落那個始終沉默的身影上。
千慕羽坐在光影最暗處的沙發上，那一頭標誌性的深色大波浪捲髮披散在胸前，遮住了她那精緻得有些夢幻的臉龐。
她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長版羽絨外套，雙手緊緊地抓著衣襟，整個人縮得像一隻缺乏安全感的貓。
「千慕羽，妳還好嗎？」
闕恆遠走過去，聲音輕柔了許多。
千慕羽抬起頭，慵懶的神情中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掙扎。
她那雙霧氣濛濛的眼睛看向闕恆遠，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恆遠……」
「這件內衣……」
「真的要穿出去給幾百個人看嗎？」
她外套底下，是工廠最新生產的法式絲絨蕾絲內衣，也是今天直播預計在深夜時段推出的「大魔王」單品。
對於性格內向，且帶著神祕感的千慕羽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考驗。
「如果你真的覺得不舒服，」
「我們可以換一個方式。」
「不一定要穿著，我們掛在衣架上展示也可以。」
闕恆遠蹲下身子，誠懇地看著她。
「喂！恆遠，你不要太偏心喔！」
伊凝雪走過來，大喇喇地摟住千慕羽的肩膀，笑嘻嘻地說：
「慕羽妳放心啦，等一下我會陪妳一起在鏡頭前面的。」
「而且妳身材這麼好，不穿這套衣服直播簡直是浪費了那些布料，對吧？」
「就是說啊，慕羽，」
「妳就當作是幫大家一個忙。」
「我們今天能不能賺到之後的奶茶錢，」
「全看妳那幾件性感睡袍了。」
玥映嵐也湊過來幫腔，語氣中帶著調侃，卻也充滿了友情。
悅清禾走過來，輕輕撥了撥千慕羽的大波浪捲髮，語氣平靜卻充滿力量：
「慕羽，不用擔心那些觀眾說什麼。」
「我會負責控場，誰敢留言亂開玩笑，」
「我第一秒就讓映嵐把他封鎖掉。」
「妳只需要在那裡像平時一樣，靜靜地展現衣服的質感就好。」
在姊妹們的圍繞下，千慕羽的表情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啦！」
「各位，各就各位！」
闕恆遠看了看錶，指針剛好指向晚上八點整。
他回到攝像頭後方，按下了「開始直播」的按鈕。
「哈囉，大家晚上好！」
「歡迎來到振德服飾的工廠直播間。」
悅清禾的聲音瞬間切換成了一種專業且具備魅力的頻率，她站在鏡頭前，完美地展示著那套西裝外套的剪裁，
「我是今天的主播悅清禾。」
「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就是這件外套生產的工廠內部。」
「沒有中間商來賺差價，」
「今天我們就是要把最真實、最實惠的台灣在地服飾帶給大家。」
鏡頭外，闕恆遠緊張地盯著螢幕上的數據。在線人數從0變成了5，然後是12、25……
這時，工廠大門傳來一陣沉重的皮鞋聲。
一名穿著合身襯衫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唷？你們還真的搞起直播了啊？」
來人是席秉謙，也是闕恆遠的大學同學，這幾天正好被找來幫忙載運一些準備出貨的樣品。
他好奇地湊到鏡頭旁邊看了一眼，差點撞到正在調整反光板的闕恆遠。
「席秉謙，你小聲一點，」
「正在直播呢！」
闕恆遠低聲呵斥，同時快速地將攝像頭的角度調偏，避免讓這個突然出現的傢伙入鏡。
「哇！這不是伊凝雪嗎？」
「穿這件運動背心也太好看了吧！」
席秉謙沒神沒經地驚呼一聲，讓正在鏡頭前示範轉身的伊凝雪腳步踉蹌了一下，臉頰瞬間飛上一抹紅暈。
「席秉謙！你去旁邊幫忙點貨啦！」
玥映嵐在電腦後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直播間的評論區開始跳動。
「哇，那個主播好正喔！」
「西裝外套是什麼牌子的？」
「剛才那個馬尾正妹翻轉的時候好強，」
「褲子感覺很彈耶。」
「後面那個披著羽絨服的女生是誰？」
「感覺很漂亮但很害羞？」
看著逐漸熱鬧起來的直播間，五個人的心跳都跟著加快了速度。
這不只是為了賺零用錢，更像是一場共同守護某件東西的戰爭。
這個微涼的四月夜晚，這座充滿布料味的老工廠，因為這群年輕人的闖入，正散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