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兒回到祭司殿時,天才剛剛亮。
東方天色還帶著一點未褪盡的灰藍,晨霧停在石階與迴廊之間,像夜尚未走遠。她提著那盞小燈,踩過熟悉的長廊,腳步明明很輕,心跳卻仍快得像還停在月燼湖邊。她其實走得不算快。
不是因為累,也不是因為睏。
而是因為只要一慢下來,昨夜的每一個細節就會重新浮上來——
玄暮落在她腰側的手、扣住她時的力道、低低落在耳邊的聲音,還有那個輕得幾乎像怕驚動月色的吻。
月兒才剛踏上最後一階石梯,便忍不住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那裡當然早就沒有什麼痕跡了。
可她還是覺得燙。
像那一點溫度根本沒有散開,而是一路從昨夜留到現在,安安靜靜地藏在皮膚底下,只要一想起來,就立刻重新燒起來。
她抿了下唇,把燈掛回廊下,正想若無其事地溜回房裡,卻聽見身後有人開口:
「月兒。」
她整個人差點一僵。
回頭時,見是晨間值守的青青師姊站在不遠處,手裡抱著一卷靈紋布冊,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師、師姊,早。」
青青看了她兩眼,視線在她髮間停了一下,又落回她臉上。
「妳昨夜出去了?」
月兒心口一跳,連忙讓神色看起來平穩一些。
「……嗯,去湖邊看了看靈霧。」
「是嗎?」
「是啊。」
「靈霧有趣到看了一整夜?」
月兒:「……」
青青沒再逼問,只是慢悠悠地哦了一聲。
「我還以為,是有人約妳。」
月兒耳根一下子熱了。
「哪、哪有。」
青青看著她,忽然笑了。
「妳現在這個樣子,很不像哪有。」
月兒立刻抬手去碰臉,才發現自己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努力裝鎮定,卻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裝成功。她有點懊惱,又不敢多說,只好含糊地低下頭。
「我先回房了。」
青青倒也沒攔她,只在她轉身時,淡淡補了一句:
「今日祭司長要點查安靈卷,別發呆發到連符序都抄錯。」
月兒背影一頓。然後更想跑了。
她回到房裡,關上門,背抵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
房中很安靜。
桌上放著昨夜還沒整理完的靈紋手札,窗邊的月白色祭司外袍疊得整整齊齊,香爐裡還殘著一點淡淡的沉香氣。明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可她卻覺得自己好像已經不是昨夜出門前的那個自己了。
月兒慢慢走到銅鏡前,低頭看了看自己。
眼尾有些紅,像是夜裡風太涼,吹得久了。髮絲也有些亂,鬢邊還勾著一小片銀葉藤的碎屑,不知道是不是在湖邊時沾上的。
她伸手摘下那片葉子,放在掌心看了一會兒。
葉脈細細的,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極淡的銀。
她忽然就想起玄暮昨夜低著頭,唇幾乎要碰上來時的模樣。
——可妳現在是我的戀人。我再忍下去,對我不公平。
月兒猛地把葉子捏進手心。
「……不要再想了。」她低聲對自己說。
可話音才落,那句「我的戀人」又在心裡很慢很慢地響了一遍。
像湖面餘波,又像風穿過樹梢時,不肯停下來的回音。
月兒一下子坐到床邊,把臉埋進枕間,悶了好半天,耳尖還是紅的。
怎麼會有人平常看起來冷成那樣,一開口卻能把人燙成這樣。
而且最可惡的是——
他明明自己也緊張。
明明抱住她的時候,心跳也亂了。
可偏偏還能用那種低低的聲音,故意說那些讓人沒辦法招架的話。
想到這裡,月兒忍不住又把額頭埋得更深了些。
過了一會兒,她才悶悶地翻了個身,望向床帳外一小片晨光。
「玄暮……」只是很輕地叫了一聲名字。胸口便又軟了。
那天早課時,月兒果然有點心不在焉。
祭司殿的晨鐘敲過三響,眾人列坐在靈紋殿內,桌上一卷卷安靈卷整齊展開,墨香、香灰與晨光混在一起,本該是最容易讓人靜心的時刻。
可月兒坐在那裡,筆才剛落下,就想起昨夜玄暮替她把小燈放到石臺上的樣子。
寫了兩筆,又想起他說「別動」時靠得極近的呼吸。
再寫兩筆,那句「妳只要站在這裡,讓我喜歡就好」又自己浮了出來。
她手一抖,差點把一道收尾靈紋劃歪。
「月兒。」上首的祭司長忽然出聲。
月兒猛地回神,立刻起身。
「弟子在。」
祭司長看著她案上的卷紙,眉頭微微一動。
「這是安靈卷,不是亂心卷。」
靈紋殿裡瞬間安靜了一下。
旁邊幾位同輩祭司都低著頭,肩膀卻像是在忍笑。
月兒整張臉一下子燒了起來,連忙低頭看向自己的案卷,才發現自己原本該寫的是安撫古靈的靜序紋,結果不知不覺竟把其中一筆繞成了護心結界的起手式。
她一時間連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能低聲道:「……弟子失誤。」
祭司長看了她片刻,淡淡道:
「心不靜,紋自亂。今日妳去藏靈閣,把北境舊紋錄重新抄一遍,當作收心。」
月兒:「……是。」
她坐下時,旁邊的青青師姊很輕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表情根本像在說:我就知道。
月兒默默低頭,把那張寫亂的安靈卷收起來,耳朵熱得幾乎快要冒煙。
可即便如此,筆重新落下時,她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到——
要是玄暮知道她今天整日都因為他而心神不寧,會露出什麼表情?
大概會先安靜看她一眼,然後很輕地笑。
再故意用那種一本正經的語氣,說一些更過分的話。
月兒想到這裡,手指又不爭氣地蜷了一下。
她覺得自己大概真的沒救了。
午時過後,她被罰去藏靈閣抄舊紋錄。
藏靈閣在祭司殿最偏的一側,樓內高窗狹長,光從上頭斜斜落下來,照在一排排積著歲月氣息的木架上。這裡一向安靜得過分,連翻頁聲都會被襯得格外清楚。
月兒原本覺得,來這種地方總該能靜下來了。
可她坐在案前才抄不到半卷,便又開始出神。
因為舊紋錄裡有一頁,記著北境城門巡守者與祭司殿協作的古例。
那些字一行一行排得端正,偏偏其中「守門」二字一跳進眼裡,她就立刻想起玄暮。
想起他立在月燼湖邊,被月光照亮的側臉。
想起他抱她時,肩上的斗篷還沾著一點林間夜霧。
想起他說——下次不用我約,妳也可以來找我。
月兒的筆尖停在紙上,好半天都沒動。
來找他。
這四個字像藏著某種說不出的誘惑,輕輕一碰,便讓心裡泛起一整片細碎的光。
她以前其實不是這樣的人。
至少在遇見玄暮以前,不是。
她向來知道分寸,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也知道作為祭司殿的人,最好不要對北境守門者動太多心思。畢竟那樣的人,總與危險、巡夜、靈獸和傷痕站在一起,就像夜色本身,不適合被誰握得太緊。
可她還是動了心。而且動得越來越深。
最糟的是——她現在不只會想他,還會想見他。
很想,很想。
想到只要一安靜下來,整個人就會被昨夜那些低低的聲音、溫熱的呼吸,還有抱住她時沉穩卻微亂的心跳重新包圍。
月兒把筆擱下,抬手輕輕捂住臉。
窗外有風掠過高枝,帶來極淡的草木氣息。
她忽然很沒出息地想,如果這陣風是從星燼之森吹來的就好了。
那樣,也許會沾上一點他身上的味道。
傍晚時分,青青來藏靈閣取卷冊。
她一走進來,就看見月兒坐在案前,明明人還在抄錄,目光卻有點飄。
「還在想?」
月兒被她嚇了一跳,差點把墨點到袖口上。
「師姊!」
青青走到她桌邊,垂眼看了看。
「抄了半日,倒是比早上好多了。至少這次沒有把安靈紋寫成護心結界。」
月兒默默低下頭。
青青看著她,忽然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月兒一怔。
她本來想裝傻,可對上青青那雙一看就什麼都明白的眼睛,最後還是輕輕抿了下唇,小聲道:「……很安靜。」
「嗯。」
「平常話不多,看起來也很冷。」
「然後呢?」
月兒手指輕輕搭在紙邊,停了片刻,才低低說:「可是他看著我的時候,不冷。」
藏靈閣安靜了一瞬。
青青望著她,眼神微微柔了些。
「那妳呢?」
月兒抬頭。
「妳看著他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月兒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夕光慢慢斜進來,把書頁邊緣照得發亮。她想起昨夜的月燼湖,想起那些星火,想起玄暮低聲叫她名字時那種明明很輕,卻會讓整顆心都跟著發顫的感覺。
過了很久,她才很小聲地說:
「像走近火。」
「明知道會燙,還是想靠近?」
「……嗯。」
青青笑了笑,沒有再多問,只把取好的卷冊抱進懷裡。
「那就去吧。」
月兒愣住。
「什麼?」
「不是整日都在想他嗎?」青青淡淡道,「與其在這裡把一卷舊紋錄抄成相思錄,不如去見人。」
月兒耳根一熱,幾乎想反駁,可又一句都反駁不出來。
青青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不過,要是妳天黑前還沒回來,就自己去和祭司長解釋。」
月兒:「……」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提醒。可不知道為什麼,更像放行。
等到藏靈閣重新安靜下來時,月兒看著眼前的紙卷,卻怎麼也坐不住了。
夕色漸深。
窗外的風比白日涼了一些,天邊最後一線光正緩慢往群山後沉。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邊那卷還沒抄完的舊紋錄,又想起昨夜玄暮說的那句:
下次不用我約,妳也可以來找我。
月兒的心忽然很輕地跳了一下。一下之後,便再也靜不回去了。
她把筆輕輕擱下,站起身,連自己都沒發現嘴角已經有了一點藏不住的笑意。
窗外風聲拂過高枝,像有人在遠處低低應了一聲。
那一天,從清晨回到祭司殿開始,月兒整日想的都是他。
想到最後——連黃昏都快替她藏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