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燼中生

那一年，世上還有神佛回應人。 至少，廟裡的人都是這麼說的。 香若直上，便是神明聽見；筊若一正一反，便是神明允了；籤若落地，便是天意肯開一線。人這一生，總有幾件事不能問親友，不能問官府，不能問自己。到了那時，便只能入廟，洗手，焚香，跪在蒲團上，把心裡最重的那句話壓成幾個字，遞到神案前。 求財。 求子。 求官。 求病者不死，遠行者歸來，負心者回頭，冤死者開口。 廟祝們說，神佛慈悲。只要心誠，總會給人一個答案。 後來天下人才知道，神佛最先收回去的，並不是慈悲。 是答案。 那夜落了很久的雨。 雨從黃昏落到三更，把山道沖得像一條黑蛇。泥水裡翻著斷枝、紙錢，還有半截被泡爛的紅燭。山腰那座無名小廟多年無人修繕，簷角塌了一邊，門神的臉被雨水洗得只剩兩團模糊的紅。香爐裡滿是冷灰，神龕上卻還供著一尊舊像。 舊像沒有眼。 不是被人挖去的，是從雕成那日起，便沒有人敢替它刻眼。 廟裡的老人都知道，這尊像不能問前程，不能問姻緣，也不能問生死。它不管人間小事，不收熱鬧香火，更不喜人把貪念披上苦相，拿來裝作虔誠。 若真有人跪到它面前，只能問一件事。 問自己。 可人這一生，最不敢問的，偏偏就是自己。 三更將盡時，有人推開了廟門。 門軸久朽，被風雨一撞，發出像老骨頭裂開的聲響。進來的是個婦人，披著一件濕透的青布斗篷，懷裡抱著一個嬰孩。那孩子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活物。婦人一進門，便跪倒在神案前，額頭磕進地上的泥水裡。 她沒有先報姓名。 沒有先說住處。 也沒有說自己求什麼。 她只是顫著手，把孩子放在蒲團上。 蒲團早已濕透。 孩子的臉也白得像一張還沒寫字的籤紙。 婦人從懷裡摸出三枚筊杯。木色陳舊，邊角磨得發亮，像被很多雙手摸過，也像被很多個走投無路的人握過。她把筊杯捧在掌心，嘴唇動了很久，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因為她知道，這一問若出口，便不只是求命。 外頭雷聲沉沉滾過山脊。 神案上的油燈忽然亮了一下。 婦人終於抬頭，看著那尊沒有眼的舊像，聲音啞得像被香灰磨過。 「若神佛不能替人作答，」她問，「為何還要收下眾生的香？」 那句話落下時，整座小廟都靜了。 雨聲不見了。 雷聲不見了。 連孩子微弱得幾乎沒有的呼吸，也像被什麼東西按住。 婦人手中的筊杯自己落了地。 一正一反。 聖筊。 她怔了一下，像是不敢信，又像早已知道會如此。她俯身去撿，指尖還沒碰到，筊杯便再次翻起，落下。 仍是一正一反。 第二個聖筊。 廟裡的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香灰滿案飛起。那尊無眼神像明明沒有看人，婦人卻覺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慈悲，也不冷酷，只是安靜。 安靜得像在等她把最後一句謊話也交出來。 第三次，筊杯沒有被人擲起。 它們自己立了起來。 一正一反，豎在泥水裡。 第三個聖筊。 神允了。 可神允的，未必是人想要的事。 神案下那只舊籤筒忽然響了一聲。 很輕。 像骨節敲在空木裡。 婦人猛地轉頭，看見籤筒裡慢慢升起一支白籤。那籤沒有籤號，沒有詩文，沒有上中下，也沒有吉與凶。通體白得像一條還沒被寫完的命。 它離開籤筒半寸，便停在半空。 籤身上滲出一縷淡淡的灰痕。 不是字。 像燒過後留下的裂。 婦人伸手去接。 她的指尖剛碰到白籤，整個人便劇烈一顫。那一瞬，她像是聽見許多聲音同時在耳邊響起。 有人哭著求子。 有人笑著求財。 有人跪求仇人不得好死。 有人求病榻上的親人再撐一年。 有人求遠行的人回來。 也有人求神明替自己證明，這一生所有錯處，都不是自己的錯。 那些聲音一層壓過一層，像潮水灌進破廟。可婦人聽了很久，忽然明白一件事。 那些人，沒有一個真正在問神。 他們都在求一個能替自己承擔後果的答案。 白籤終於浮出一行字。 字很淡，卻一筆一畫刺進她眼裡。 欲留此命，先斷其問。 婦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比哭還輕。 她明白了。 這孩子可以活。 但從今往後，他不能向神佛求答案，不能向籤詩求前路，不能讓任何人替他決定何為正解。他會被所有籤筒拒絕，被所有神案沉默以待。旁人一生總還能在走投無路時求一句天意，他不能。 他若要活，就得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命從無字裡寫出來。 這不是恩賜。 這是放逐。 婦人低頭看著蒲團上的孩子。 孩子原本已沒了血色，這時胸口卻忽然輕輕起伏了一下。很微弱，像冷灰底下有一粒火星，被雨夜壓了很久，終究還是沒有滅。 神像前的油燈啪地一聲爆開燈花。 婦人抱起孩子，把額頭抵在他的眉心。 「你要活，」她低聲說，「但不要信我。」 說完這句，她將那支白籤塞進孩子襁褓，起身推開廟門，走入雨中。 天快亮時，廟祝回來了。 他原本只是上山收拾香爐，卻在神案前看見一個嬰孩。孩子睡在冷透的蒲團上，身旁沒有母親，沒有姓名，只有一支無字白籤，和滿案被雨風吹散的香灰。 廟祝伸手去抱他時，指腹忽然被什麼燙了一下。 他低頭，看見香灰裡竟藏著一點紅。 很小的一點。 像燼。 廟祝沉默了很久，從籤詩櫃裡抽出一張空白籤紙，提筆想替孩子記名。可筆尖尚未落下，紙上便先浮出四個字。 香灰已冷。 燼中尚生。 廟祝握筆的手一抖。 他在廟裡守了半生，替人抄過無數籤詩。上上大吉，下下大凶，婚姻難合，遠行有阻，病者逢春，亡者不返。他見過人哭著來，也見過人笑著走，見過求到好籤的人轉身作惡，也見過求到凶籤的人從此向善。 可他從未見過一張空白籤紙，自己替一個孩子寫名。 他知道，這孩子不是被神佛賜下來的。 他是被答案除名後，仍被留在人間的一條命。 於是廟祝把筆停住。 又過了很久，他才替那孩子寫下名字。 沈燼生。 多年後，天下籤筒皆知這個名字。 因為所有人求籤，是想知道答案。 只有他一出生，便被答案除名。 而在他出生的第七日，那座無名小廟的神像，終於裂開了第一道縫。 裂縫不在眉心。 不在胸口。 在那雙從未刻出的眼上。 像有什麼東西，隔著三百年沉默，第一次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