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准問命的人

沈燼生第一次知道自己不能求籤，是在七歲那年。 那日廟外落雨，山道泥濘，香客少得可憐。廟祝搬了張矮凳坐在神案邊，低頭修補一只舊籤筒。沈燼生蹲在旁邊，手裡握著半支禿筆，正照著舊籤紙上的字，一筆一畫地描。 他那時還小，字寫得歪，偏偏認真。 廟祝說，字若寫歪了，籤意也會歪。 沈燼生便問：「那神明看不懂嗎？」 廟祝手裡的竹籤頓了一下，抬眼看他。 那眼神不重，卻像一盞燈忽然照進灰裡。 「神明看得懂。」廟祝說，「人看不懂。」 沈燼生那時不明白。 他只知道，每日來廟裡的人很多。 有人衣冠整齊，進門先拍去肩上浮塵，像是怕讓神明看見自己狼狽；有人還沒跨過門檻，眼淚便先掉了下來；也有人嘴裡說只是順路上香，跪下去時，額頭卻磕得比誰都重。 他們跪在神前，洗手，焚香，擲筊，取籤。 有人求財。 有人求子。 有人求官。 有人問遠行可歸，有人問病者可活，有人問姻緣可續，有人問仇人幾時遭報。 沈燼生坐在籤詩櫃旁，替他們找籤紙，抄籤文，磨墨，晾紙。香火旺時，他一天能抄到手腕發麻，夜裡夢見的都是籤號。 第一籤，甲子。 第十三籤，中平。 第四十七籤，下下。 第六十八籤，上吉。 世人拿到好籤，眼睛便亮；拿到凶籤，臉色便白。可沈燼生看久了，總覺得奇怪。 有些人求到上上籤，走出廟門時，背影比來時更沉。 有些人抽到下下籤，反而鬆了一口氣，像終於有人替他把最怕的事說破。 那時他還不知道，籤從來不是在回答人嘴上問的那一句。 籤問的是心。 只是人常常不肯認。 七歲那年，沈燼生也想求一支籤。 那天廟裡沒什麼香客，雨水順著破瓦往下滴，滴在神案前的青磚上，一聲一聲，像有人很慢地敲木魚。 廟祝修完籤筒，轉身去後院煮藥。 沈燼生看著那只籤筒看了很久。 籤筒是舊竹做的，邊口被無數雙手摸得發亮，筒身裂過，又被細銅絲箍住。裡頭插滿竹籤，每一支籤尾都露出一點暗黃，像很多條等人開口的舌頭。 沈燼生放下筆，洗了手，學著香客的模樣，跪到蒲團上。 他那時其實沒有什麼大事想問。 小孩子的心很小，裝不下天下命數，只裝得下幾件眼前事。 他想問：廟祝為什麼不讓他下山。 想問：自己為什麼沒有爹娘。 想問：為什麼每次他靠近神案，那尊無眼神像前的燈火都會暗一下。 他拿起籤筒，輕輕搖了搖。 沒有聲音。 他以為自己力氣太小，便又搖了一次。 仍然沒有聲音。 籤筒裡明明滿是竹籤，卻像一只空筒。沒有一支籤碰撞，沒有一支籤晃動，更沒有一支願意落下來。 沈燼生愣住。 他不服氣，雙手抱著籤筒，用力搖了第三次。 那一次，整座小廟的香火都滅了。 廟祝衝進來時，臉色是沈燼生從未見過的白。 那老人一把奪過籤筒，將他從蒲團前拽起來，力氣大得不像平日裡那個咳嗽都怕斷氣的老頭。 「誰讓你求的？」 沈燼生被他吼得怔住。 廟祝從不對他這樣說話。 他張了張嘴，小聲說：「我只是想問一問……」 「不准問。」 廟祝的聲音壓得很低。 低得像怕被神龕上的舊像聽見。 沈燼生看著他。 「為什麼？」 廟祝握著籤筒的手指收緊，竹筒被攥得咯吱作響。 過了很久，他才說：「你不能求籤。」 「所有人都能求。」 「你不能。」 「為什麼？」 廟祝沒有回答。 那日之後，廟祝把籤筒收進神案下的暗格，整整七日沒有開廟門。 沈燼生也從那日起知道，自己和別人不同。 別人走投無路時，還能跪下來問一句天意。 他不行。 他只可以替人抄籤。 替人找籤。 替人看著他們拿著答案離開。 自己卻永遠不能問。 多年後，沈燼生長到十六歲，這規矩仍沒變。 他已經能把廟裡一百零八支籤詩倒背如流。哪一支問婚姻該防口舌，哪一支問行人當避水路，哪一支問病者見春可轉，哪一支問功名有名無實，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甚至有時香客還未抽籤，他只聽對方說兩句話，便約略知道那人真正想問的不是嘴上那件事。 比如今日清晨來的那個布商。 布商進門時，先問財運，說最近貨船遲遲不到，想求一支籤看看買賣能不能撐過這一季。 沈燼生坐在籤詩櫃旁磨墨。 他聽著那布商說話，眼睛卻落在對方袖口。 袖口縫得很細，線腳是女子手法，只是磨損得厲害，卻一直沒換。 布商求的是財。 可他真正想問的，恐怕是家裡那個替他縫衣的人，還願不願意等他回去。 廟祝讓布商擲筊。 一正一反。 聖筊。 布商鬆了一口氣，取籤，抽到第四十二籤，中平。 沈燼生替他找出籤紙，低頭抄好，吹乾墨跡，遞過去。 布商看不懂，便問：「小哥兒，這籤如何？」 沈燼生還沒開口，廟祝便在神案後咳了一聲。 他只好把話吞回去，照著廟裡慣常說法道：「守舊為宜，遠行不利。若問財，莫貪快。」 布商臉色一沉。 「那貨船……」 沈燼生看著他，忽然還是多說了一句：「若家中有人等你，先回一封信。」 布商一愣。 廟祝又咳了一聲，這次比方才重。 沈燼生低頭收筆，不再說話。 布商握著籤紙站了半晌，最後沒有再問財，只向神像拜了三拜，轉身離開。 他走後，廟祝拿竹尺敲了一下沈燼生的桌角。 「誰讓你多嘴？」 沈燼生揉了揉鼻子。 「他問財，可心不在財上。」 廟祝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複雜得很，像責備，又像害怕。 「你又知道？」 沈燼生笑了笑：「看得多了，總會知道一點。」 廟祝沉默片刻，才低聲說：「知道一點，不代表能說。」 「不說，讓他錯過？」 「說了，就一定不錯？」 沈燼生答不上來。 廟裡又靜下去。 午後雨停，山下來了幾撥香客。有人求病，有人求考，有人替遠在外地的兒子問平安。沈燼生照舊抄籤，照舊磨墨，照舊在廟祝瞪他之前，把那些快到嘴邊的多餘話咽回去。 直到天色將黑，廟外才又來了一個人。 那是個老婦。 頭髮白了大半，衣裳洗得發灰，鞋底沾滿泥。她背上背著一個小女孩，約莫八九歲，臉埋在老婦肩上，一動不動。 沈燼生抬頭時，先看見的不是老婦。 而是她身上的香味。 不是尋常檀香，也不是供桌上的線香。 那味道很淡，混著藥氣、汗味與雨後泥水，卻在踏進廟門的一瞬間，讓神案前那盞油燈輕輕晃了一下。 沈燼生手裡的筆停住。 老婦進門便跪下。 「求神明救救我孫女。」 她說得很直。 沒有鋪墊，沒有哭喊，也沒有那些香客常有的前因後果。 只是把女孩從背上放下來，讓她靠在蒲團邊。 小女孩瘦得厲害，嘴唇泛青，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可她的眉心很緊，像在睡夢裡也不得安穩。 廟祝走過來，看了一眼，眉頭便皺起。 「病了多久？」 「三年。」老婦說，「今日大夫說，過不了今晚。」 廟祝沉默。 老婦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放到功德箱旁。銅錢很少，還有一枚缺了角。 她像是覺得不夠，又把手腕上一串舊紅繩解下來，放在神案前。 「我沒有別的了。」她低聲說，「只求她活。」 沈燼生看著那串紅繩。 紅繩褪色嚴重，上面繫著一枚小小平安扣。看樣子，原本應該是女孩的東西。 廟祝沒有收。 他只是把三枚筊杯放到老婦面前。 「先問神明允不允你問。」 老婦雙手捧起筊杯，閉眼許久。 第一擲。 一正一反。 廟裡的風忽然停了。 第二擲。 仍是一正一反。 沈燼生慢慢站了起來。 第三擲。 還是一正一反。 三個聖筊。 老婦眼中立刻湧出淚來。 「神明允了，神明允了……」 她伏在地上，額頭重重磕下去。 廟祝的臉色卻變了。 沈燼生也覺得不對。 三個聖筊並不少見，可這三個聖筊落地時，太安靜了。 沒有木頭撞上青磚的脆響。 沒有筊杯翻滾的餘聲。 像是有誰在每一次落地之前，先伸手接了一下。 廟祝轉身去取籤筒。 沈燼生下意識看向神龕。 那尊無眼舊像安靜立在暗處，雨後的天光從破窗漏進來，照在它空白的眼眶上。 不知為何，沈燼生忽然覺得那尊像像是在看自己。 廟祝把籤筒交給老婦。 「心裡默問，不可出聲。」 老婦點頭，顫著手接過籤筒。 她開始搖。 一下。 兩下。 三下。 沒有籤落下。 老婦愣住，又搖了一次。 籤筒裡滿滿的竹籤，卻沒有半點聲音。 沈燼生的指尖忽然發冷。 這聲音，他記得。 七歲那年，他第一次想求籤，也是這樣。 明明滿筒竹籤，卻靜得像空無一物。 廟祝一把按住籤筒。 「今日不問了。」 老婦臉色煞白。 「可是神明允了，三個聖筊，您看見的，神明允了啊！」 「允你問，不代表允你得。」廟祝聲音沉下去，「帶孩子回去。」 老婦怔怔看著他，像是沒聽懂。 回去？ 回去哪裡？ 回那張已經鋪好白布的小床？回那碗再也餵不進去的藥前？回去等一個八歲的孩子在夜裡慢慢斷氣？ 她忽然朝神案爬了兩步，重重磕頭。 「我不要她大富大貴，也不要她長命百歲，我只求她活過今晚……哪怕只活過今晚也好……」 廟祝閉了閉眼。 「走。」 老婦抬起頭，眼裡的光一點點滅下去。 沈燼生站在籤詩櫃旁，手指攥著筆，攥得指節發白。 他知道廟祝是對的。 至少，廟祝每一次阻止他靠近籤筒時，都是這樣的神情。 不是冷漠。 是怕。 可沈燼生也看見了那孩子。 她靠在蒲團邊，眼睛不知何時睜開了一線。 那雙眼睛很黑，很靜，沒有小孩子該有的恐懼，也沒有求生的渴望。 她只是看著神案。 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來求活的。 沈燼生忽然聽見了一點聲音。 很輕。 不是從女孩嘴裡傳來的。 也不是從老婦嘴裡傳來的。 那聲音像藏在香灰底下，被一點點燙出來。 「我若走了，阿嬤怎麼辦？」 沈燼生心口一緊。 他抬頭看向女孩。 女孩仍然沒有說話。 廟祝也沒有聽見。 只有沈燼生聽見了。 他終於明白，老婦嘴上求的是孫女活命，可那孩子心裡真正問的，卻是另一件事。 她不是怕死。 她怕自己死後，老婦也活不下去。 沈燼生放下筆。 廟祝立刻看向他。 「你要做什麼？」 沈燼生沒有回答。 他從籤詩櫃裡抽出一張空白籤紙。 廟祝臉色大變，幾步上前按住他的手。 「沈燼生。」 這三個字壓得極低。 廟裡所有燈火都晃了一下。 沈燼生抬眼看他。 「她沒有籤。」 「所以不能問。」 「不是不能問。」沈燼生說，「是籤不敢答。」 廟祝的手猛地一顫。 沈燼生趁那一瞬，將空白籤紙抽了出來，鋪在桌上。 他蘸墨，落筆。 可筆尖還未碰到紙，墨珠便自己滴了下去。 黑墨在紙面暈開，卻沒有散成污跡，而是一點一點收攏，像被看不見的手拉成了一行字。 沈燼生停住。 廟祝也停住。 老婦抬起頭。 神案前的油燈忽然暗了。 空白籤紙上，慢慢浮出一句話。 求她活者，未必想她生。 老婦的哭聲戛然而止。 沈燼生看著那行字，心裡卻沒有半點求出籤的喜悅。 因為他終於明白，這支籤不是在問女孩。 是在問老婦。 老婦求孫女活。 可她真正不敢問的是—— 若這孩子活下來，只剩痛苦，只剩病骨，只剩日日看著自己老去、拖累、欠債、熬藥、哭醒。 那她求的，到底是孩子活？ 還是求自己不要一個人留下？ 廟裡死一般安靜。 老婦看著那行字，嘴唇抖得厲害。 「不是……不是這樣……我只是想救她……我是她阿嬤，我怎麼會……」 她越說越急，像只要說得夠快，就能把那一行字壓回紙裡。 可籤紙上的字越來越深。 深得像要燒穿紙背。 女孩忽然咳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卻像把廟裡所有人都敲醒了。 老婦猛地回頭，撲到女孩身邊。 「阿萍，阿萍！」 女孩睜開眼。 她的眼珠黑得發亮，像從很遠的地方回來。 她看著老婦，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瘦小的手，輕輕碰了碰老婦滿是皺紋的臉。 老婦哭得說不出話。 沈燼生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支筆。 他以為女孩會說疼。 會說怕。 會說阿嬤我想活。 可女孩只是很輕、很慢地問了一句： 「阿嬤。」 「妳為什麼要把我留下來？」 那一刻，神案下的舊籤筒忽然響了一聲。 像有一支本不該存在的籤，在黑暗裡輕輕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