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個聖筊不是允

阿萍那一句話落下後，廟裡靜了很久。 靜到沈燼生以為，連香灰都不敢落。 老婦抱著孫女，整個人僵在蒲團邊。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話到了喉嚨，又被那張空白籤紙上的字壓了回去。 求她活者，未必想她生。 那行字還在。 墨色很深。 深得不像剛寫上去，倒像是早就刻在紙裡，只等有人看見。 阿萍靠在老婦懷中，眼睛半睜著，臉色仍白，呼吸卻比方才穩了許多。她問完那句話後，便不再開口，只安靜看著老婦。 那不是責怪。 也不是怨。 正因為不是，才更像一根細針，慢慢扎進人心裡。 老婦終於哭出聲。 她抱緊阿萍，哭得像一個被神明當眾揭穿私心的人。 「我不是……我不是不想妳好……阿萍，阿嬤只是怕……阿嬤只是怕妳走了，這屋裡就剩我一個……」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像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聽見自己在求什麼。 沈燼生站在籤詩櫃旁，手裡的筆還未放下。 他的指尖很冷。 不是因為怕。 而是因為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原來人最深的願望，常常不是善，也不是惡，而是怕。 怕孤獨。 怕失去。 怕自己一生最後，只剩一盞不會有人再替它添油的燈。 廟祝忽然上前，將那張空白籤紙從桌上拿起。 他的動作很快。 快得像怕再慢一點，那行字便會活過來。 沈燼生看向他。 「你要燒了？」 廟祝沒有答話。 他把籤紙折起，壓在掌心，走到神案前，從燈盞裡引了一點火。 火苗碰上籤紙的瞬間，沈燼生聽見一聲極輕的響。 像有人在紙裡笑了一下。 籤紙沒有立刻燒起來。 火舌舔過邊角，紙面卻只泛出一層灰白，像冷香灰被風拂開。那行字在火中忽明忽暗，竟比方才更清楚。 廟祝臉色一沉。 他低聲念了一句什麼，手指在空中劃過，像是在封一個看不見的口。 這一次，火才真正燒了起來。 籤紙一點一點捲曲。 最後化成灰。 可灰落進香爐時，沈燼生仍看見其中有一道白痕。 像一支縮小了的無字籤。 廟祝用香箸將灰撥散。 「今日閉廟。」 老婦抬起頭。 「廟祝……那阿萍……」 「帶她回去。」廟祝聲音很啞，「既然活了，就回去好好活。」 老婦抱著阿萍，怔怔點頭。 她站起身時，腿軟得幾乎跌倒。沈燼生本想去扶，廟祝卻先一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沈燼生停住。 老婦背起阿萍，走到門口時，阿萍忽然回頭。 她看著沈燼生。 「哥哥。」 沈燼生抬眼。 阿萍的聲音很輕，像剛從水底撈出來。 「剛才那支籤，是你寫的嗎？」 沈燼生沉默片刻。 「不是。」 阿萍又問：「那是神明寫的嗎？」 這一次，沈燼生沒有立刻回答。 神明？ 他看向神龕。 那尊無眼舊像立在昏暗裡，雨後的光照不到它臉上。它沒有眼，便無所謂慈悲不慈悲；它沒有口，也無所謂回答不回答。 沈燼生低聲說：「我不知道。」 阿萍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不像活過來的喜悅，反而像看懂了什麼。 「我也不知道。」她說。 老婦身子一顫，像怕她再說出什麼，連忙背著她下山去了。 兩人的背影很快沒入傍晚的霧裡。 廟門關上後，廟祝一掌拍在神案上。 香爐裡的灰被震得跳了一下。 「誰教你開空白籤的？」 沈燼生站在原地。 「沒人教。」 「沒人教，你也敢開？」 「那不是我開的。」沈燼生說，「是它自己顯字。」 廟祝轉身看他。 老人平日總是佝僂著背，像被香火與年歲一寸寸壓彎。可此刻，他站在神案前，神色陰沉，竟像一把多年未出鞘的舊刀。 「沈燼生。」他說，「你記住，三個聖筊不是允願。」 沈燼生抬頭。 廟祝一字一句道： 「只是允問。」 「神明允人開口，不代表允人得到。」 「人能問出來的，未必是他該得的。人想要的，也未必是他承得住的。」 沈燼生沒有說話。 廟祝盯著他。 「你今日不是救了一個孩子。」 沈燼生的指尖微微一緊。 廟祝說：「你只是把一個問題從老婦心裡拖了出來。她接不接得住，阿萍接不接得住，你接不接得住，誰都不知道。」 沈燼生終於開口。 「可她活了。」 廟祝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裡沒有半點高興。 「活著就一定是好事？」 沈燼生怔住。 廟祝看著他，眼底像壓著很舊很舊的疲倦。 「你見過求活的人，活下來後恨當初救他的人嗎？」 「你見過求財的人，得財後忘了自己為什麼窮嗎？」 「你見過求姻緣的人，終於成親，卻一輩子被綁在不是自己的日子裡嗎？」 「你見過求神明給答案的人，拿到答案後，反而把所有罪都推給神明嗎？」 沈燼生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廟祝慢慢收回手。 「你都沒見過。」 「所以你才敢。」 這句話比罵更重。 沈燼生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握緊。 他想反駁。 想說若什麼都不做，阿萍今晚就會死。 想說那老婦已經走投無路。 想說自己只是聽見了那孩子的聲音。 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忽然又停住。 因為他也知道，廟祝沒有完全錯。 他今日聽見了阿萍心裡的話，卻沒問阿萍想不想活。 他看見老婦求命，卻沒問那條命要怎麼繼續。 他只是看見人快死了，便覺得救活一定是對的。 這難道不是另一種替人作答？ 神案上的油燈忽然又晃了一下。 廟祝臉色微變，立刻轉身，從暗格中取出一張黃紙，貼在籤筒上。 那只舊籤筒靜靜躺著。 可沈燼生分明覺得，它方才動了一下。 像有人在裡頭翻身。 廟祝拿出紅線，一圈一圈纏住籤筒，又用香灰封口。 沈燼生看著他的動作。 「你要封籤？」 「從今日起，七日內不開籤。」 「若有人來求呢？」 「不接。」 「若有人真的走投無路呢？」 廟祝手上動作停住。 過了片刻，他說：「走投無路的人，最容易把神明當路。」 沈燼生皺眉。 「那廟開著做什麼？」 廟祝沒有回頭。 「讓他們知道，世上還有地方能跪下來哭。」 沈燼生怔了一下。 廟祝把最後一道紅線繫死，聲音低了些。 「可哭完之後，路還是要自己走。」 那一夜，小廟閉了門。 山中霧重，雨後的石階濕得發亮。沈燼生睡不著，坐在籤詩櫃旁，把白日剩下的籤紙重新理了一遍。 第一籤，甲子。 第二籤，乙丑。 第三籤，丙寅。 他一張張數過去，直到第一百零八籤。 都在。 可他總覺得少了什麼。 又像多了什麼。 神案上的封籤筒沒有動靜，廟祝在後殿咳了幾聲，便也安靜下去。 沈燼生坐到半夜，終於靠著櫃子睡著。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小廟香火鼎盛，人群從山腳排到廟門外，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支籤。 那些籤都很好。 上上大吉。 萬事亨通。 病者逢春。 失物可得。 行人即歸。 姻緣天成。 可每個拿著好籤的人，臉上都沒有表情。 他們笑著，卻像不知道為什麼笑。 他們拜著，卻像不知道在拜誰。 沈燼生在人群中往前走，看見白日裡那個布商也在。 布商手裡握著一錠銀子，袖口卻被剪斷了。 他不記得那件衣裳是誰替他縫的。 沈燼生又看見一個陌生賭徒，抱著滿懷銅錢哈哈大笑，可笑著笑著，便問旁人：「我家在哪？」 再往前，是一名穿嫁衣的女子。 她妝容精緻，站在紅轎旁，眉眼溫順得像一張被人畫好的臉。 沈燼生問她：「你願意嫁嗎？」 女子微笑。 「願意。」 他又問：「你原本想嫁誰？」 女子仍微笑。 「不記得了。」 沈燼生心頭一寒。 他想後退，腳下卻踩到一層厚厚的香灰。 香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他低頭，看見無數張籤紙埋在灰裡，每一張都寫著同一句話。 不悔。 不悔。 不悔。 忽然，所有人同時轉頭看他。 他們的嘴角慢慢咧開，齊聲問： 「不會後悔，不好嗎？」 沈燼生猛地醒來。 廟裡一片漆黑。 只有神案前的油燈還剩一點豆大的火。 他坐起來，背後全是冷汗。 窗外天還未亮。 廟祝不知何時已站在神龕前。 老人背對著他，手裡拿著一把香灰，正一點點撒在門檻上。 沈燼生啞聲問：「你也夢見了？」 廟祝沒有否認。 他只是說：「明日會有人來。」 沈燼生扶著櫃子站起。 「誰？」 廟祝低聲道：「求過願的人。」 天亮後，果然有人來了。 先來的是昨日那老婦。 她背著阿萍，一路走得很慢，可臉上的神情與昨日不同。昨日她進廟時像快碎了，今日卻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繩。 她剛跪下，便重重磕了三個頭。 「神明靈驗，神明靈驗！」 沈燼生看向阿萍。 阿萍醒著，趴在老婦背上，眼神很安靜。 安靜得不太像八九歲的孩子。 她看見沈燼生，對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沒過多久，又有人上山。 是村東的張屠戶。 他說自家母豬難產，昨夜在廟外磕頭求了一句，回去便順利產下八隻小豬。 接著是布商。 他說自己聽了沈燼生的話，連夜回信，才知道家中妻子本欲帶著孩子回娘家。信送到後，妻子暫時沒走。 再來是山腳茶棚的婦人。 她說丈夫失蹤三月，昨夜夢見這座廟裡有白籤飛進屋，今日一早竟收到丈夫託人帶回的口信。 人越來越多。 香越燒越盛。 到了午後，小廟門前竟排起了隊。 沈燼生站在廟裡，看著那些人一個個跪下，一個個磕頭，一個個說「神明靈驗」。 可他心裡沒有半點高興。 因為他聞見了一股味道。 不是檀香。 不是線香。 也不是昨日老婦身上的藥氣。 那是一股很淡的甜味。 像糖熬過頭後快要焦掉。 每一個求願成功的人身上，都有。 張屠戶說自己母豬產仔，滿臉歡喜，可沈燼生問他：「你昨日不是說，若再養不活，就要賣刀回鄉？」 張屠戶愣了愣。 「我說過嗎？」 布商拿著妻子的回信站在廟外，眼角有笑。沈燼生看見他袖口那道細密針腳，便問：「這衣裳，你還記得是誰縫的嗎？」 布商低頭看了一眼，笑道：「買的吧。」 沈燼生沒有再問。 他又看向阿萍。 老婦正在替她點香，嘴裡念念有詞。 阿萍卻一直看著香爐。 沈燼生走到她身邊，低聲問：「你覺得哪裡不舒服？」 阿萍想了想。 「不疼了。」 沈燼生怔住。 「病好了？」 阿萍搖頭。 「身體還難受，可是不疼。」 她抬頭看他。 「我知道阿嬤哭了很多年，也知道我應該難過。」 「可是哥哥，我現在難過不起來。」 沈燼生心裡一沉。 阿萍的聲音仍然很輕。 「我是不是少了什麼？」 沈燼生一時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廟祝忽然從神案後走出來，將封住的籤筒收起，又把香爐前所有新點的香一把拔掉。 眾人譁然。 「廟祝，您這是做什麼？」 「我們還沒求呢！」 「神明既然靈了，怎能不讓人問？」 廟祝把香全部折斷，扔進銅盆。 「今日不接籤。」 有人急道：「為何不接？昨日三個聖筊，大家都看見了，神明明明顯靈！」 廟祝抬眼。 「顯靈的，未必是神。」 廟裡忽然一靜。 眾人臉色都變了。 這話在廟裡說，太重。 張屠戶皺眉道：「廟祝，您守廟多年，怎能這樣說？」 廟祝沒有解釋。 他只是轉身，把廟門一扇一扇關上。 香客們被請了出去，抱怨聲、祈求聲、怒罵聲混在一起，隔著門板仍能聽見。 沈燼生站在神案前，望著那只被封住的籤筒。 他終於問：「他們失去的是什麼？」 廟祝背對著他。 「後悔。」 沈燼生心口像被什麼重重壓了一下。 果然。 廟祝說：「有些願相會拿走人的痛苦，有些會拿走人的愧疚，有些會拿走人的恐懼。可最麻煩的，是拿走後悔。」 「為什麼？」 「因為人一旦不會後悔，就會以為自己從未錯過。」 廟祝轉身看他。 「這樣的人，最像好人。」 沈燼生忽然想起夢裡那些拿著好籤的人。 他們笑著說：不會後悔，不好嗎？ 廟外天色暗了下來。 原本被請下山的香客並沒有全走，仍有人跪在門外，求廟祝開門。香火味隔著門縫滲進來，那股焦甜的氣味也越來越重。 沈燼生問：「願相在哪裡？」 廟祝沒有答。 沈燼生看著他。 「你知道。」 廟祝沉默。 沈燼生往前一步。 「從昨日開始，你就知道。」 廟祝的臉在昏暗裡顯得更老。 很久後，他才說：「有些東西，知道在哪裡，也不能碰。」 「所以讓它繼續吃人？」 「它不是吃人。」 「那它在做什麼？」 廟祝看著他，聲音低得像從香灰底下翻出來。 「它在替人活得輕鬆一點。」 沈燼生怔住。 廟祝閉了閉眼。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夜深後，廟外的人終於散了。 小廟重新安靜下來。 廟祝在神案前點了一盞燈，又將封籤的紅線檢查了一遍，才讓沈燼生去睡。 沈燼生沒有睡。 他坐在籤詩櫃旁，聽著後殿廟祝的咳聲漸漸低下去。 三更時，風從破窗吹進來。 神案上的燈火忽然向後一斜。 沈燼生睜開眼。 廟裡很暗。 封住的舊籤筒沒有聲音。 可他聽見了另一道聲音。 喀。 很輕。 像一支竹籤在木筒裡碰了一下。 沈燼生慢慢站起來。 聲音不是從神案傳來的。 是從神龕後面。 喀。 又一聲。 沈燼生走到神龕前，伸手摸向後方牆壁。 那裡原本掛著一塊褪色的紅布，布上積滿灰。他掀開紅布，才發現後頭竟有一道窄小的木門。 木門被香灰糊住，邊緣貼著早已發黑的符紙。 符紙上寫著一行字。 字跡是廟祝的。 沈燼生認得。 後祠不開，開則不悔。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門後，那只看不見的籤筒又響了一聲。 這一次，比方才近得多。 像是在等他。 沈燼生伸手，按上木門。 符紙忽然無火自燃。 灰燼落下時，門縫裡滲出一縷極甜的香。 甜得發苦。 沈燼生聽見門後有很多聲音同時響起。 有人笑。 有人哭。 有人輕聲問： 「不會後悔，不好嗎？」 木門自己開了一線。 黑暗裡，一支倒放的籤筒，正慢慢吐出第一支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