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麗陽,從溪畔土石坡中拔地而起的巨大楓香,映著初秋微風,青綠漸淡,尚未轉黃。搖掛在樹上的楓葉沙沙作響,像是空氣中千萬萬點小蟲,鑽入山谷中每一個角落。休假在家,毓萍坐在家後方山坡碎石堆上。碎石堆在地表靜待了千百萬年,伴著一叢叢野草微風,穩穩撐著小毓萍如同山裡的小公主。毓萍左手緊摟娃娃,右手從石塊旁土草地拾起幾片楓葉,輕灑向斜坡下的溪水中。乾黃的楓葉在幾番風吹後落水,像一條小船,隨波載沉載浮。大甲溪水公平的將每一片乾葉送往下游,送往夕陽的故鄉。毓萍的眼睛隨著漂流的葉片望去,三公里外的松鶴溪畔方向,多了幾個逆光的小亮點,像是夕陽映在溪水中的餘光,又像溪水反映陽光下山前的倒影。小亮點忽紅忽藍,那……那不是她的同班同學嗎?
從小到大,自家後方石牆上的畫面在毓萍眼中腦海早已鎖定,視框裡的山水草木全都占據著相同的空間,交織出不變的畫面;但如今那個面畫突然變了,像一個時空的望遠鏡,從麗陽直伸到松鶴。
毓萍傻了。轉頭向後方的谷關望去,景物如舊,唯獨前方的松鶴被拉近到眼前。毓萍不但看到了同班同學嬉鬧放學過橋,她還看見了秀樺。那個討人厭的秀樺突然和同班同學停止打鬧,然後跑到橋邊,橋下水中有一個晶亮的東西吸引著她。
那是妹妹的鏡子。毓萍心驚,那是妹妹的鏡子。
毓萍看見秀樺大力奔跑衝過了橋,獨自離開了道路,走到橋下的大甲溪畔。黃昏的溪畔很亮,滿布金光,其中有一個小點更是透奇的亮,讓人無法直視。毓萍從石牆上站了起來,手指前方。「不要!不要!」
短短的幾個字並未喊出口,因為全塞在喉嚨裡,她不知道這幾個字是極度不想讓秀樺撿走鏡子,還是擔心有事會發生。就在毓萍注視秀樺的霎那,秀樺突然抬頭,朝上游的麗陽方向望來。毓萍的心一驚,她感覺秀樺似乎看到了她,眼眸有一絲疑惑,又有些朦朧,就在此不解時刻,毓萍眼前的畫框又跳回到現實,框裡近在眼前的松鶴橋突然又恢復成一個看不見的小點。
晚飯後,毓萍在小桌寫功課,雙腳斜伸的娃娃靜靜坐在桌前。
「阿娟!阿娟!」急促的喊聲幾乎和急促的敲門聲連成一氣,阿娟一邊扭開門把,一邊還擦拭著手中浸泡梅子紅紅黑黑的醃汁。
「阿娟!妳出來一下!」
「是什麼事情?」阿娟一頭霧水,滿臉疑惑。
「妳出來一下就對了啦!」隔壁的林姊在門外硬是招手示意。
阿娟前腳才踏出門,就見到林姊旁邊是管區的警員,一旁還站了兩名不認得的人,都穿著便衣;便衣人的後方還有七、八人,幾乎住在附近隔壁鄰居的人全來了,在暗黑的微光中,十幾對眼睛全瞪著阿娟。
搬到麗陽五、六年,從來不曾碰過這等事,瞪著她的十多對眼睛沒有一隻是正常的,沒有任何一張笑臉,阿娟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隔壁的阿姊拉到門外路上。
「我和妳說,秀樺死了啦!」
林姊話尚未落地,管區警員隨即插話:「就是毓萍那班的班長啊!」
阿娟一臉呆滯,原本在腰前圍巾上抹擦個不停的雙手也停頓了下來,似乎連楓香樹上的冷空氣也凝結如霜。
「啊!怎麼會這樣?」阿娟的嘴在問,臉卻不知該看向誰。站在管區警員旁的一名便衣男子突然開口。
「是這樣的,林太太……」
話沒說完,毓萍左手抱著娃娃從屋內走了出來,看著眼前的一堆人,半羞澀拉著媽媽的手問:「媽,是什麼事?」兩隻小眼睛怯膽膽掃過眼前的一堆人。一堆人的眼睛先是看著毓萍,隨即轉向毓萍手中的娃娃。
「就是這個娃娃?」一名便衣男子斜著臉問一旁的林姊,還將頭轉回看著娃娃。
「嗯!」林姊邊說,還將手搭在先生的肩膀上,頭也半斜躲在先生肩後,輕點了好幾次頭。阿娟看著林姊和便衣男子對話,依舊懵懂,左手將毓萍摟得更緊。毓萍依然緊抱著媽媽和娃娃,兩個黑眼珠不定向的掃來掃去,不知道該看向哪裡。
「小妹妹,妳可不可以先進去?叔叔有事要和妳媽媽說。」一名便衣男子說。
阿娟看了看便衣男子,其他旁人則看著她。有鄰人低頭拍毓萍肩膀。「毓萍,妳先進去,大人有事要說,妳先進去。」
阿娟的手將毓萍往門的方向推。「要乖喲!媽媽等下就進去。」
十多分鐘後,阿娟走進屋內:「毓萍,媽媽有事到松鶴去一下,等下就回來,妳如果累了就先上床去睡覺,好不好?」
毓萍離開書桌,走向客廳,看著媽媽回屋裡披了件長袖外套,走過來摸摸她的頭:「乖!聽媽媽的,先去睡,媽媽等下就回來。」
中秋將屆的明月被屋旁巨大的楓香遮得透不過氣來,窗下的大甲溪水將水月撕裂成串串閃爍的碎布,如光纖的魚兒在水中漂搖。月的晚風伴隨葉的沙響,毓萍在水月風中睡去。靜躺在一旁的娃娃,雙眼一張一闔,忽轉向忽眨眼,看著毓萍熟睡的呼吸,望向窗外靜甯的山林。
「姊姊,月亮不是我撕碎的,真的不是我撕碎的,姊姊……」
從夢中醒來,娃娃已不在身旁,毓萍巴然望向書桌,娃娃一如往常,坐在紫褐色的窗框平台。毓萍從床上坐起,望向娃娃,娃娃的面龐有金光,但金光是碎裂的,映射在娃娃的圓臉上猶如碎裂的小圓鏡。是月光還是水溪水的倒影?何以如此破碎?
毓萍走向緊臨窗框的書桌抱起娃娃。「月光在水上都是那個樣子的,因為水一直都在流動啊!姊姊知道不是妳撕的,沒關係。」
毓萍的房門被打開,房間倏忽間亮了起來。
「怎麼起來了?毓萍。」媽媽走了進來。
毓萍揉揉眼:「媽,妳什麼時候回來的?」
「媽早就回來了。」
「爸,你也回來了?」毓萍見爸爸走過來,撲上前去。
「嗯!乖乖,還不趕快去睡覺?」
毓萍被爸爸雙手抱起放在床上。
「嗯!還有妹妹。」
「好,媽媽給妳抱過來。」
毓萍將娃娃放在左側,輕柔給娃娃蓋上毛毯。
「對了,媽,林媽媽找妳是什麼事啊?為什麼好多人都來了?」毓萍一時想起,脫口而出。
「妳先睡覺,媽媽明天再給妳說,好不好?」阿娟一邊鋪平枕頭一邊說。
………..
太陽躍上了東側的山頭,開始為麗陽這塊山間小台地加溫。風大了些,影晃了些,落葉也更斜了,好像今年的秋天就是從這個涼冷的上午開始一樣。
早飯後,毓萍媽媽坐在飯桌前,將一個透明塑膠袋,放在毓萍前的上。裡面是一個彎皺的金色小圈。
「小圓鏡是警察伯伯的證物,先看一下就好,不要打開,過幾天會還給妳。」
「怎麼變成這樣?鏡子呢?」
「鏡子已經碎了,全都不見了。」媽媽說。
「妳在那裡找到的?我要去找。」毓萍拉扯媽媽的手。
「鏡子已經破了,不要再去找了,媽媽給妳買一個新的,好不好?」阿娟安撫毓萍。
「可是這個是娃娃最喜歡的鏡子啊!」
「媽媽知道。可是它已經碎了,不能用了,只能再買一個囉!」
「今晚到東勢就給妳買,好不好?」阿娟不停撫摸毓萍頭髮,毓萍爸爸在一旁陪著點頭。
「可是妳是在哪裡找到的?前天我明明看到被秀樺踩破,然後踢到大甲溪裡。」
阿娟回頭看了看先生,將毓萍抱坐在膝蓋上。「鏡子是警察伯伯昨天在秀樺出事後,從松鶴橋下水中撈起來的,只找到鏡框,找不到玻璃。」阿娟嚥了嚥口水,看了看先生,接著說:「秀樺昨天撿鏡子的時候,一不小心滑倒受傷死了。」
「是我們吳秀樺?」毓萍驚疑駭然。
「嗯!」阿娟和先生同時點頭。
毓萍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死的定義對她而言一向遙遠,最多是從電視上看來的,有些好人很可憐,壞人卻是罪有應得。
「哼!誰叫她要欺負妹妹。」秀樺是壞人、秀樺是壞人──毓萍看著媽媽,心裡這樣想,也十分堅定。
「毓萍,現在是爸爸和媽媽在和妳說話,以後出去千萬不能說這些,知不知道?」阿娟用手撫摸毓萍的頭:「絕對不能說,千萬要記得,懂不懂?」毓萍爸爸半跪毓萍面前再三叮嚀。
毓萍兩眼在爸媽之間跳來跳去,心早已飛到了大甲溪的松鶴橋畔。「可是前天秀樺把鏡子踢到水裡,我還去溪邊找,但都沒找到啊!」
「碎玻璃很小,所以妳沒看到。」
「那吳秀樺怎麼會看到?」
「妳前天被吳秀樺抓傷,所以昨天沒去上學,對不對?」
毓萍點頭「嗯」了一聲。
「老師說昨天放學的時候,秀樺走過橋,走過妳們前天打架的地方,看到水旁邊的石頭岸上有亮亮的,就走到水邊去撿,因為滑倒,被鏡子的碎玻璃刺到 。」
阿娟沒有繼續講下去,丁夫則在一旁壓著阿娟肩頭頻頻點頭。兩人早已達成默契,對秀樺的意外點到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