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牌是燙的。
不是「溫」,是「燙」,像剛從誰的掌心裡被抽出來。
可是窗外的雨正把整個台北的冬夜壓進骨頭裡,我的書桌很冷,筆電也很冷——而那張壓在筆電底下、一張不屬於我的撲克牌,卻像剛從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的體溫裡爬出來。
小雅剛去洗澡,浴室門縫透出一條昏黃的光。冰箱上貼著我們上週末在宜蘭拍的合照——她笑得比我自然,手裡舉著那家我們爭論過的草莓鬆餅。下週一我要陪她去見她爸,第一次。我們討論了三年要不要同居,最後選在上個月搬進這間中山區的小公寓。
理工科出身的我,從小習慣在公式跟邏輯裡找安穩——那是一個一加一永遠等於二、沒有陰影的世界。
但那個世界今晚裂開了一道縫。
因為這張牌,按理說應該在我二十年前封進紙箱、從此再也沒打開過的那個箱子的最底下。
我屏住呼吸,把它翻過來。
黑桃 A。
二十年來,我一直以為是阿國在擋。
阿國那個身上永遠掛著七八個虎爺符、家裡神桌上三代都在拜虎爺的阿國。他國中一畢業就搬回中部老家,每逢農曆廿四都去宮廟幫忙掃地擦香爐。他的 3 沒有被收走,所以我的 A 才能一直只是一張冷冰冰的普通撲克牌——偶爾發點微熱,像一個睡著的東西在翻身而已。
但今天它燙到嚇人。
這只有一個意思。
阿國撐不住了。
那種從小就跟著我的「幻聽」——像有人湊在耳邊吐氣的沙沙聲——突然轟然放大。然後我清楚地聽見,一個我絕對不會認錯的、屬於某個不該再開口的人的嗓音,用他當年在講台上那種低沉語調,湊到我耳邊說:
「阿啾……Ace……你是最後一個。」
浴室的水聲突然停了。
回憶的大門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