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心跳告急,打破整場沉默。
江知霖抬頭時,才發現真正的戰場——還沒結束。
現場角落的煙硝氣息仍在空氣中盤旋。
四周寂靜,破碎的玻璃反射著微弱的光線。
江知霖站在倉庫的角落,目光游移,與這片空蕩的場景隔著一道看不見的膜。
沉默充斥每個角落,所有的聲音都似乎被這場混亂的影像所吞噬。
深吸一口氣,步伐緩慢轉向隊員,指揮清理現場。
每一個動作都冷靜而熟練,然而內心的空洞感始終無法抑制,像寒風無聲撕裂著防線。
他未曾停步。
「江隊,現場已控制,準備清理完畢。」
通訊中的聲音拉回意識,目光掃過戰報,隨後轉向四周——
這一切來得太快,卻又如此無力。
按下耳機,指尖輕摩風衣邊緣,想抓住某些逐漸模糊的理智。
倉庫外,隊員依然忙碌,只有悄無聲息的步伐與偶爾的指示。
江知霖走向清理區,動作熟練卻遲緩,像是被無形的牽引,力量在一點一滴流失。
風衣仍在手中,血色黏在掌心。
「江隊,現在該去醫院了。」
聽見輕聲提醒,他微微點頭,目光停留在現場最後一尚未回收的警徽上,心中隱隱不安。
隨後,他轉身,帶著風衣走向出口,沒有回頭,無言可說。
來到醫院,內心的焦慮如潮水般湧上,無助感填滿每一寸空隙,步伐被無形的力量推動。
江知霖徑直走向急診室。
走廊裡,刺眼的白光中,醫護人員來回奔波,匆忙調整設備。
誰都沒停下來告訴他任何事情。
透過簾子的縫隙,隱約看見沈晏行的身影。
臉色如嶄新的畫紙,氧氣罩遮住了部分面容,胸口起伏微弱,仿佛一根脆弱的線在捉襟見肘。
『嗶——嗶——』
心跳儀頻率不穩,每一次敲打般的聲音都在胸口迴盪。
沈晏行,還活著,還能依靠機械維持生命。
周圍的空氣異常緊張,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無情的摧殘。
無意識地握緊風衣,指尖泛白,腳步停滯,不知該如何開口。
「江隊,這邊請。」
「這裡有些資料需要您簽署。」
一名隊員走來,輕聲提醒。
江知霖稍稍點頭,視線再度落回那個牽掛的方向。
心中一片混亂。
急診室內的燈光刺眼,讓眼前的畫面都變得模糊不清。
處理著手裡的文件,突然高頻的響聲穿透耳膜。
『嗶!嗶!嗶!嗶!嗶!』
他猛地轉身,還未來得及反應,便看見更多的醫護人員匆忙走過,開始加大搶救的力度。
「心跳頻率不穩,血壓也在下降。」
「再加強強心劑的注射,繼續心臟按壓。」
「準備電擊,開啟電擊器。」
「電擊器已準備就緒。」
「準備電擊,三、二、一——電擊!」
「無效,再次電擊!」
視線無意識地移向醫護人員的動作。
然而,所有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遙遠的背景音,只聽見『無效』,像一把針刺進心底。
『嗶————』
「心臟停跳,無法維持生命跡象。」
不知過了多久,醫生走了過來。
疲憊的臉上寫滿了無力。
「我們盡力了。」
聲音低沉、平淡,傳來的不是死亡的消息,而是某種平凡的事實。
這一刻,他忘記了呼吸。
微微退了一步,清晰的視野突然變得模糊,聽不見四周的聲音。
江知霖意識到自己無法再留在這裡。
「我知道,辛苦你們了。」
語氣冷漠,無情,像一把鋒利的刀劃過空氣,將所有的情感隔絕在外。
他不再停留,轉身,快速走出。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所有的事物都顯得格外陌生。
四周的白光燦爛,影子被拉得冗長。
隊員的身影匆忙掠過,他們機械地執行著每一項任務,腳步急促,無暇停留。
他站在那裡,無力地喘息,每一口氣都沉重得讓胸口緊繃,心臟也似乎跟著停滯。
周圍的喧囂被吞噬,視線逐漸聚焦在一片無形的空白上。
一隊隊員匆匆走過,耳邊突然傳來低語。
「他們撤退時,為什麼只抓了一個人?」
「對,明明早就發現了,為何最後才出手?」
「如果他們想,我們根本不可能活著離開。」
「算了別想了,晚上慶功我們直接給他喝回本!」
「沒錯!難得老大那麼大方!」
內容如同銳利的刀,劃破了江知霖的空白,在心中激起層層波瀾。
不由自主地抬起頭,注意力定格在說話的那群人。
放水?
微微蹙眉,隨著隊員的離去,思緒開始失控,心中隱隱湧現出一股不安的預感。
為什麼?
為什麼撤退時只抓了一個人?
為什麼那些人就這麼輕易被放走?
模糊的問題在腦海中盤旋,卻無法輕易解答。
無意識地摸了摸風衣的邊緣,指尖的顫抖才讓他發覺自己已經緊緊握住了它。
深深吸了一口氣,要將內心的空洞與不安壓下。
直到他將那些隱約浮現的疑問甩開,才轉身走向急診室。
那扇冰冷的門再次迎接他,無論進去還是走出,什麼都不會改變。
推開急診室的門,回到了病床前。
此時,醫護人員已經清理完畢,映入眼簾的是潔白的長布。
整個過程迅速又冷漠,死亡就如同其他事物一樣,無需多加停留。
江知霖的指尖距離白布只有一毫米,卻無法再靠近。
這是他無法跨越的距離。
心中的崩潰與痛苦再度湧上來,幾乎無法承受。
這個人不會再睜開眼睛,也不會再對他笑。
也無法問出那句早已深埋心底的為什麼。
當目屍體被推向停屍間的時候,江知霖像一隻迷失的動物,無法找到方向。
醫院大廳的光線依舊明亮,白得晃眼。
江知霖坐在角落的長椅上,雙肘撐膝,風衣搭在腿上,掌心還留著潮濕的觸感。
時間感已經混亂,腦中像被什麼厚重的布覆蓋,只剩沈晏行倒下的畫面,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甚至沒有意識到已經在這裡坐了多久。
直到一道影子在眼前停下。
「江隊,戰報下來了,交給你一份。」
抬起頭,目光短暫停留在對方手上的文件上,好像經過一段遙遠的路,才終於回到眼前的現實。
接過那疊資料,紙張有些冰涼。
標題赫然寫著:「6/13行動初步報告」。
他沒說話,只是開始翻閱。
幾頁快速掃過,眼神滑過敵方人員的數量、行動紀錄、各小組回報……直到某一行字,讓手停了下來。
——「臥底代號S-7於最末階段被敵方識破,初步研判:該臥底應於更早階段即已暴露,敵方遲未動手,疑似故意拖延時間。」
江知霖的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遲疑了幾秒,重新將那一段讀了第二遍,然後是第三遍。
應該早就暴露、拖到最後、故意拖延……
這幾個詞在腦中劃開一條細縫,像是什麼東西被悄悄撬開。
無法說出為什麼,只覺得心底有什麼不對勁。
放下戰報,手指輕輕敲著紙頁邊緣,眉心緊鎖,想要從雜訊中篩出訊號。
腦中,倉庫的場景與走廊上的對話交錯浮現。
——「敵人只抓了一個人。」
——「如果他們想,我們根本不可能活著離開。」
是巧合?還是……
低頭看著手中的戰報,他知道,這裡頭藏著什麼。
但大腦還沒能回到完整的分析狀態,情緒像餘震一樣,在內部一波一波地翻湧,只能抓住一點邊角,無法串起整個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