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晨,妻子一邊煎蛋一邊說。
「去年冬天我們在北海道滑雪,小宇摔了一跤,你笑得流眼淚,記得嗎?」
他握著咖啡杯的手停住了。
去年冬天他們沒有去北海道。小宇沒有學過滑雪。他也從來不會因為兒子摔跤笑到流眼淚——他只會皺眉。
「——嗯。」
(別反駁。先別反駁。)
他把這句話嚥下去,像嚥下一根細小的魚刺。
從那天起,他開始注意家裡的合影。
客廳牆上掛著七張,走廊走道六張,書房抽屜裡壓著厚厚一疊。他用下班後的三個晚上一張張翻。
第四張上出現了。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全家福的最邊緣,半張臉被相框切掉。穿深灰色毛衣,那是他衣櫃裡沒有的顏色。
第十一張上又出現了。這次在更後面,幾乎成了背景的一部分。
第十九張——是去年除夕,他和妻子、兒子、岳母的合照——那個男人站在岳母身後,手搭在她肩上,自然得像是家人。
他翻完最後一張,額角滲出冷汗。
整個晚上,他從沒見過這個男人。
「這人是誰?」
早餐桌上,他把照片攤在妻子面前,聲音壓得很平。
妻子看了一眼,頭也沒抬:「你舅舅啊。」
「我沒有舅舅。」
「你有啊,」妻子語氣柔和,像在耐心糾正一個記錯名字的小孩,「小宇上週還叫他舅公呢。」
八歲的兒子從房間探出頭,一臉無辜:「舅公上週還給我帶了鰻魚飯。」
他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男人的臉在相紙上顯得平靜、甚至有點慈祥。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對鏡頭外的人微笑。
(那個鏡頭外的人,是誰?)
他開始排查這個「舅舅」出現的時間。
最早的一張合影——男人站在畫面最外側,幾乎只有半個肩膀入鏡——是十年前,他剛結婚時的婚紗照。
十年。
他翻出更老的相冊。中學畢業照、大學迎新照、軍訓合照。
沒有。一張都沒有。
十年前之後,每一張有他的照片,都有那個男人。
位置越來越靠中間。
他決定做一個實驗。
週日下午,他把家裡翻了個遍,找出父親留下的一本老相冊。他父親在他二十二歲那年過世,照片都是四十年前的老底片沖洗。
他指著其中一張,妻子還沒嫁進門那年的春節團圓飯。
「這張裡,誰坐在爺爺旁邊?」
妻子湊過來看了兩秒。
「你大伯啊。你大伯穿的那件夾克我還有印象,後來傳給你了。」
他愣住。
他確實有一件那樣的夾克。但那是他自己在外地打工時買的,他從沒有大伯。
他又指另一張:「那年中秋,這張桌子上吃的什麼?」
「清蒸鱸魚,你爸最愛。」
(對。清蒸鱸魚。但你那時還沒認識我。你沒有這段記憶。)
他感到胸口發緊,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從裡面攥住。
那天夜裡,他等妻兒睡熟,爬進閣樓。
閣樓角落有一個鐵皮餅乾盒,母親生前最後一次整理家裡時留下的。他掀開蓋子,翻到最底層。
一張黑白照片。
他父親年輕時的工作合影,背景是一家已經倒閉的紡織廠。三排工人,整整齊齊。
他父親站在第二排。
畫面最邊緣,在一堵斑駁的牆壁陰影裡,站著一個幾乎看不清輪廓的男人。深灰色毛衣。
他把照片湊到檯燈下。
那張臉。
——和他家裡合影中的「舅舅」,是同一張臉。
他翻過照片。
背面是母親的字跡,鋼筆寫的,墨跡已經發褐。
「阿國第十年,邊上那個人要回來了。」
(阿國。父親的名字。)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檯燈的光開始在眼前發白,閣樓的木地板從身下緩緩退後,像一張正被慢慢捲起的紙。
他忽然懂了。
那個「舅舅」不是入侵者。
他是原本就住在這個家裡的人。
他——他自己——才是那個多出來的。
十年前他結婚,搬進這間屋子。
十年前,他的合影邊緣多了一個男人。
不是男人進入了照片。
是他擠走了男人,站到了鏡頭中央。
而那個被擠到邊緣的,一直站在牆角、站在畫框外、站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等著周期結束。
父親在世時活了六十三歲。
那張四十年前的老照片——父親站在第二排,「他」站在陰影裡。
三十年後,父親葬禮上,他母親把父親的遺照換了三次,每一張裡,父親都在畫面中間,而畫面左側模糊的陰影裡……
(那時我以為是相紙發霉。)
他踉蹌著走下閣樓,衝進臥室。
妻子睜開眼睛,在月光下對他笑了一下。
「這麼晚還不睡?」
聲音很輕,很熟悉。
只是那笑容停留得久了零點幾秒。
久到他看清,她的嘴角並沒有真的在動,只是嘴唇的邊緣在一點點淡化,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相紙。
他衝進浴室。
鏡子裡。
鏡子裡沒有他。
鏡子裡是他家的客廳——從浴室這個角度,不可能看見的客廳。
沙發上坐著那個男人,穿著深灰色毛衣,翹著腿,正在看當天的晚報。
男人抬起頭。
用他的聲音,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他自己的聲音,平靜地說:
「回家吧。」
「該我了。」
他轉過身,想去叫醒妻子和兒子。
臥室的門開著。
床是空的。
床單平整得像從來沒有人睡過。
牆上掛著的那張全家福——去年除夕那張——三個人站在客廳中央,笑得很開心。
他,妻子,兒子。
他站在畫面最中間。
正中央。
他盯著照片看了整整五秒。
然後他看見,自己的左肩膀,正在一點點淡出畫面。
像相紙受潮。
像墨水被慢慢吸走。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的肩膀——指尖穿了過去。
客廳傳來報紙翻頁的聲音。
嘩啦。
一聲,又一聲。
很慢,很有耐心。
像一個等了十年的人,終於不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