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弗雷夫人的茶壺」後,眾人終於能喘口氣,將那只沉重的寶箱抬上桌面。當鎖扣被打開時,裡頭的物品在燈光下閃著微光——數枚寶石、幾件雕工精細的藝術品、數瓶生命藥水,以及幾卷尚未鑑定的卷軸整齊擺放著。除此之外,還有一具結構精巧的假肢,以及一把外觀典雅、卻隱隱流動著魔力的樂器。
假肢自然交到了班手中,而那把樂器則毫無懸念地落在小希懷裡。當她輕撥琴弦時,淡淡的光影隨之展開——以樂器為中心,一圈虛幻景象在五呎範圍內浮現,花瓣、光點、甚至模糊的煙火交錯變化;而當她全神投入演奏時,這片幻象竟擴展到更大的範圍,幾乎將整個空間染上她的節奏。身為吟遊詩人的她,顯然愛不釋手。
幾天過去,眾人還沉浸在短暫的平靜中時,一封來自凱蘭沃教會的信打破了這份安寧。讀完信件後,氣氛頓時凝滯——綠龍「邪鱗毒煞」沃根夏拉的名字,像陰影般壓在每個人心頭;而歡迎者盜賊團的再度出現,更讓事情顯得不只是單純的遺跡調查。
沉默之中,班低頭看著字條,緩緩開口。他坦言,若真要面對龍,以他目前斷指的狀態只會拖累大家。他提到自己認識一名工匠,能將那具假肢完美接合,於是決定暫時離隊前往處理。關於龍的事——等他回來再說。眾人沒有反對,只是默默點頭。於是,班先行離開了隊伍。
又過了幾天,為了慶祝瓦林根墓園事件的圓滿落幕,凱蘭沃教會在「弗雷夫人的茶壺」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派對。整間酒館燈火通明,食物與酒水不斷送上,氣氛熱鬧非凡。
小希如魚得水,站在場中央又唱又跳,幻象樂器在她手中綻放出層層變化——花瓣如雨飄落,煙火在空中綻放,引得眾人歡呼不斷。澤則坐在吧檯,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免費酒水,偶爾向老闆娘搭話,更多時候則靜靜看著小希的表演,眼神在酒與人之間游移。
梅則選擇坐在門邊,背靠牆面,沉默地觀察整個酒館。他不習慣這樣的喧鬧,而在這過於歡騰的氣氛之下,他總覺得有某種說不上來的異樣正在潛伏。
他的視線一一掃過每個角落。
右側最遠處,一名野精靈女子以慵懶姿態飲酒,紅色波浪長髮垂落肩頭,神情陶醉,彷彿整場派對只是她的背景。隔壁桌的兩名年輕人族女性卻顯得格格不入,她們神情緊繃,不斷環顧四周,像是在防備什麼。
再過去,一名年長人類男子與年輕半身人女性低聲交談,男子緊抱著懷中的包裹,神情過於警惕,梅甚至隱約聽見他們提到「要趕緊」、「不能被老公發現」之類的詞句。
中央位置的三名半身人則是另一個極端,他們隨著音樂大聲起舞,不斷將銅幣丟向小希,笑聲幾乎蓋過整個酒館。
角落裡,一名半精靈男子安靜地坐著,手中筆記本不斷翻動,而那支鵝毛筆竟懸浮在空中,自行書寫——他看似置身事外,卻又像在記錄一切。
靠近吧檯的龍裔女子則顯得異常焦躁,她銀白色的鱗片在燈光下閃爍,視線不斷掃視全場,像是在尋找誰,又或者在害怕被誰找到。
而在最遠、最陰影的角落,一名披著綠色斗篷的弓箭手靜靜坐著。兜帽壓得極低,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毫不掩飾的視線,正越過人群,牢牢鎖定著整場派對。
梅微微皺起眉。
這場慶祝,似乎不只是慶祝。
在歡笑與音樂之下,某些東西,正在悄悄對準他們。
澤很快也注意到了那位坐在陰影中的弓箭手。
他向老闆娘要了兩杯酒,端在手中,神情自然地穿過人群,朝那個角落走去。音樂與笑聲在他身後翻湧,而那人卻像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朋友,」澤將酒杯輕輕放在對方面前,語氣帶著幾分隨性與熱絡,「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不如一起加入派對吧,這杯我請你。」
他稍微側過身,打量著那低垂的兜帽,語氣轉為試探:「你不是這城裡的人吧?之前怎麼沒見過你?」
原本以為對方不會回應,然而沉默片刻後,一道低沉、帶著異樣平靜的聲音從兜帽底下傳來——
「謝謝你啊,朋友。」
那聲音不急不徐,像在斟酌每一個字。
「不過我不喝酒。我只是……在觀察。」
話音落下,那人抬手,緩緩將兜帽掀開。
斗篷之下,是一張帶著野獸輪廓的面孔——確實是半獸人,卻沒有常見的粗獷與野性。他的眼神沉靜、語氣克制,甚至帶著某種近乎貴族般的優雅,與外貌形成奇異的反差。
澤挑了挑眉,笑意不減:「別這麼拘謹嘛,一杯酒而已,喝了才算認識。」
半獸人輕輕搖頭,語氣依舊平穩:「不了。待會這裡會有大事發生,我不能因酒誤事。」
澤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大事?」他皺起眉,「什麼大事?」
半獸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視線投向酒館中央,像是在看一場即將開始的戲。
「那個人,不該把那個東西帶進來的。」他低聲說,「錯誤的東西,被帶到了錯誤的地方。」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更輕,卻讓人不寒而慄——
「以這間酒館為中心,很快就會發生不得了的事。」
「會有人死。」
澤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盯著對方看了幾秒,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出戲弄或虛張聲勢的痕跡,但什麼也沒有。
只有冷靜。
太冷靜了。
他沒有再多問,只是哼了一聲,轉身離開。
—
另一側,梅正靜靜觀察著那名紅髮野精靈女子。
方才只是匆匆一瞥,此刻他才注意到——她背後的長弓,正隱隱散發著不尋常的魔力波動。那不是普通的武器,更像是一件被長時間使用、甚至「回應」使用者的魔法物品。
梅的目光停留片刻,像是在心中比對什麼。
就在這時,澤走了回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剛剛的對話低聲告訴了他。
梅聽完後,原本冷靜的神情微微收緊。
他不喜歡與陌生人交談,更不喜歡無端的預言與暗示。但這裡——這間酒館——他已經待了將近一個月。這些聲音、這些人,甚至這份熱鬧,都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熟悉」。
如果真的會發生什麼——
他不可能坐視不管。
梅站起身,走向那名半獸人。
「兄弟。」他語氣直接,「我聽我朋友說,這裡會出事。這件事,跟你有關嗎?」
半獸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如水。
「沒有。」他說,「我只是個觀察者。」
梅皺起眉。「觀察者?」他壓低聲音,「你明知道會有人死,卻什麼都不做?」
半獸人沉默了一瞬,隨後輕聲回答:「世間萬物,本就該順其自然發生。人類將森林變成村莊,我不喜歡,但我也不會阻止。」
他抬起眼,直視梅。
「同樣地,這裡即將發生的事——我也不會介入。」
梅的語氣變得更冷:「那如果真的出事了,你站在哪一邊?」
半獸人微微搖頭。
「哪一邊都不站。」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近乎儀式般的語氣說道:
「我以吾之神——梅莉凱——之名,亦以翠綠閑庭之誓約起誓。」
「我,不會介入任何即將發生之事。」
話音落下,他再次低下頭,像一切都已經與他無關。
而梅站在原地,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這場派對,不只是古怪。
它正在倒數。
—
梅回到自己的位置,背靠牆面,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椅背。他的目光在酒館內緩慢移動,最後停在那名紅髮野精靈的弓上。
「不該出現的東西……」他低聲自語。
澤剛好走回來,端起酒一口喝下。「你也覺得那傢伙怪吧?」他壓低聲音說,「那個半獸人,一直在講什麼要死人。」梅沒有看他,只淡淡回了一句:「他不像在開玩笑。」
「那你覺得是哪個東西?」澤挑眉。
梅的視線微微一偏,落在野精靈背後。「那把弓。」
「弓?」澤愣了一下,「你確定不是你太神經質?」
梅沒有回答。
—
就在此時,小希結束了她的最後一曲表演。掌聲與歡呼聲此起彼落,她笑著收下打賞,卻在轉身時注意到角落那位全身銀白的龍裔女子。那一瞬間,她眼睛亮了起來。
她從小就對龍有著近乎執念的好感。
沒有多想,她直接抱著琴蹦蹦跳跳地跑了過去,一屁股坐在對方面前:「你好!我是小希,一位吟遊詩人!你呢?叫什麼名字呀?」
龍裔女子被嚇了一跳,下意識低下頭,明顯不習慣與人交談。她的肩膀微微縮著,連眼神都不敢對上。
但小希顯然不是會被這種反應擊退的人。她一邊笑,一邊自然地拉近距離——談龍、談旅行、談信念,甚至談她「對所有種族一視同仁」的理念。語氣真誠又帶點誇張,像是隨口說出,卻又恰好擊中對方最需要被理解的地方。
漸漸地,龍裔女子放下了戒心。
她低聲說,自己來自很遠的地方,是為了尋找失散的親人而來。但自從離開村莊後,就一直有人在追捕她,所以才會如此警戒。
小希聽著聽著,眼神卻越來越亮——與其說她在同情對方,不如說她對「龍裔的村落」產生了濃厚興趣。她開始追問村子裡的生活、族群、文化、甚至親人之間的關係,像個孩子般興奮不已。
—
另一邊,澤走向了那三名吵鬧的半身人。
「你們是做什麼的?」他隨口問。
「你沒聽過我們!?」三人同時瞪大眼睛,像是受到侮辱一般。「我們可是阿小、阿叮、阿噹!鎮上最有名的街頭表演團!」
接著就是一連串對澤的調侃與抱怨。澤聽不懂他們後來切換的半身人語,只好摸摸鼻子離開。但不遠處的梅卻聽得一清二楚——他們正用母語互相責怪,說是「誰表演太差才害名聲傳不出去」。
梅沒有理會,徑直朝野精靈女子走去。
—
澤則注意到另一人——那位不停書寫的半精靈男子。
他靠近時,對方竟「啪」的一聲合上筆記本,藏進懷中。
「你在記什麼?」澤直白地問。
「沒有。」對方冷淡回應。
接下來不論怎麼問,半精靈都一問三不知,態度高傲得讓人火大。澤忍不住爆粗口,罵了句「半精靈雜種在那裝什麼高貴」,這才氣呼呼地回到吧檯。
—
梅這時已與野精靈搭上話。
對方性格豪爽,對他的提問毫不設防,甚至直接將背上的弓交給他查看。她解釋那把弓的材料來自戰慄森林,因此才會有魔力外溢。
梅確認她沒有敵意後,低聲提醒:「這裡待會可能會出事。」
野精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真發生了再說吧。」她語氣輕鬆,「我們薩魯克一族,什麼都不怕。」
那份自信,甚至帶點無所謂。
梅沒有再多說,轉身回到原位。但他的神經,已經完全繃緊。
—
小希那邊的氣氛,卻越來越「親密」。
「所以你真的一個人從那麼遠的地方過來?」她托著下巴,笑得燦爛,眼神卻異常專注,「太厲害了吧。」
龍女低著頭,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沒、沒有啦……只是……剛好有事情……」
「找親人,對吧?」小希幾乎是順勢接上,語氣瞬間柔了下來,「一定很辛苦吧。」
龍女微微點頭。
小希沒有再追問,反而往後靠了一點,像是在給對方喘息的空間,然後輕輕一笑:「放心啦,你現在遇到我了。我朋友都很可靠的喔。」她抬手隨意指了指,「那邊喝酒的是澤,看起來很隨便,但其實關鍵時候還算能用;門口那個是梅,他不太講話,但真的很強。」
龍女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小希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反應。
她沒有點破,只是微微傾身,語氣變得更輕、更近:「欸……我可以摸摸看嗎?」
不等對方回答,她已經握住了龍裔的手。
「哇……」她像孩子一樣睜大眼睛,「真的好冰……你的鱗片也太漂亮了吧……」
龍裔整個人明顯僵住,手指微微收緊,但——沒有抽開。
這一瞬間,小希的眼神閃了一下。
(接受接觸,但身體在抗拒。)
她的笑容依舊甜美,語氣卻開始變得更自然、也更快。
「你們村子是不是很多龍裔?會不會真的有龍來過?還是說只是傳說?」
「你們會分顏色嗎?像白龍、黑龍、紅龍那種?」
「你是白龍血脈嗎?還是——」
問題一個接一個,沒有給對方太多思考空間。
龍女的回答開始變得零碎:「會……有……很多種……我們……都有……」
語氣遲疑,節奏混亂。
小希微微瞇起眼。
(不對。)
她的手沒有放開,反而更穩地貼著對方的手腕。
她在感受。
體溫——偏低,但不穩定。
脈搏——不規律,偶爾加快。
呼吸——每當提到關鍵詞,就會微微停頓。
她的笑容更深了。
(在說謊呢。)
而且——幾乎每一句。
「這樣喔~」小希語氣輕快,像什麼都沒察覺,「那你們村子一定很厲害耶,我超想去看看!」
她一邊說,一邊順勢把話題拉回自己,開始講起哥布林洞穴的經歷——怎麼救人、怎麼戰鬥、怎麼放過巨魔。語氣誇張、節奏輕快,但每一句話,其實都在傳遞同一件事——
「我們很強。」
「我們不容易被騙。」
「你最好不要亂來。」
澤這時也湊了過來,靠在桌邊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插一句:「真的假的?你們村子那麼多龍裔喔?」 他的目光卻不經意地往下掃了一眼。
龍女內層衣物的邊緣,隱約露出一抹刺繡。
——一條白龍。
澤愣了一下。
(這圖案……我在哪看過?)
他皺起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而桌前的小希,依舊笑著。 她的手,還握著對方。
她的眼神,卻已經完全不同。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攀談了。
就在這時,小希耳邊傳來細微的「刷刷」聲,聲音來自背後。
她猛然轉身。
那名半精靈男子正低頭寫著什麼。
兩人對上眼。
「啪。」
筆記本瞬間合上。
小希站了起來,語氣立刻變了:「你在寫什麼?」
半精靈淡淡回應:「沒有。」
「我剛剛明明看到你在記。」小希往前一步,「那是我的故事欸。」
「妳看錯了。」
「你再說一次?」小希語氣開始帶刺。
澤直接走了過來,「欸欸欸,兄弟,剛剛可是看得很清楚喔。」他手已經搭上武器,「不然你把本子拿出來看看?」 半精靈冷笑了一聲:「我沒有義務配合你們。」
「沒有義務?」澤臉色一沉,「那你在這邊偷聽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半精靈淡淡說。
「沒有你個——」
澤話還沒說完,已經把武器抽出一半。
就在此時——
「砰!!!!」
整扇酒館大門被狠狠踢開!
兩名黑拳警衛衝了進來,靴子踩得地板震動。
「黑拳辦案!!」
整個酒館瞬間安靜。
「全部人聽好!」其中一人怒吼,「男的左邊!女的右邊!全部靠牆站好!!現在!!」
另一人已經拔出武器,掃視全場:「不配合的,當場拿下!」
澤手中的武器停在半空。
小希微微皺眉。
梅在遠處,已經站了起來。
黑拳的聲音壓過整個酒館。
「我們收到線報——這裡有人攜帶違禁品。」那名隊長冷冷掃視全場,「所有人,依序接受檢查。私人物品,一律交出。」
氣氛瞬間凝結。
小希沒有放開龍裔女子的手,反而握得更緊,語氣輕柔地說:「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但她的拇指正壓在對方脈搏上——穩穩地,不讓她有任何逃跑的機會。
她站起身,帶著笑走向黑拳。
「各位大哥,今天這裡可是凱蘭沃教會包場的慶功宴耶~」她語氣輕快,「你們這樣闖進來,不太給面子吧?」
黑拳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
「排隊。」對方只吐出兩個字。
小希笑容微微一僵,又立刻恢復,「我們可是剛幫教會解決墓園事件的人——」
「排隊。」語氣更冷了。
她甚至搬出教會名號:「要不要我請史賓瑟教主來——」
那名隊長終於看向她,眼神沒有一絲波動:「最後說一次,排隊。」
那不是可以談判的態度。
那是——一定要查到什麼的態度。
小希眼神一沉,沒再多說,只是轉身,拉著龍裔女子走到隊伍最後。
她的手,依舊沒有放開。
—
另一邊,梅早已趁混亂溜出門外。
門一推開,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整條街——被黑拳封鎖了。
火把一排排點亮,重裝士兵佈滿四周,連屋頂都有弓手待命。這不是臨時行動,是早就準備好的包圍。
一名騎士走上前:「你,為什麼出來?」
梅沒有遲疑:「透氣。」
騎士盯了他一秒,點頭:「快回去。」
梅重新走回酒館,神情沒有變,但眼底已經多了一層警戒。他靠回門邊,正好看見——
那名半獸人,被黑拳壓著帶出門。
他沒有掙扎。
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
只是淡淡地看了梅一眼,像是在說——
「開始了。」
—
騷動,從另一端爆開。
黑拳已經搜到那對年長男子與半身人女子。
「把包包交出來。」士兵伸手。
「不行!」老男人死死抓住,「這是我的——!」
「例行檢查!」
兩人拉扯,半身人女子在旁邊尖叫:「不要碰!不要動他的東西!」
——啪!
布袋撕裂。
一顆藍色水晶球滾落在地。
酒館瞬間安靜了一瞬。
水晶內部,有東西。
尖銳、細長,像一截——牙。
而就在那東西露出的瞬間——
小希的手心,傳來劇烈變化。
龍裔女子的脈搏,瞬間飆升。
體溫急速下降。
她整個人僵住,幾乎是無聲地顫抖:「不……不要……碰……」
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
黑拳卻沒察覺。
那名士兵皺眉,伸手去拿——
「不要!!!」半身人女子撕心裂肺地喊。
下一瞬間——
轟!!!
水晶炸開刺眼雷光。
那名黑拳直接被轟飛,重重撞上牆壁,全身焦黑,當場斃命。
空氣瞬間炸裂。
水晶開始失控。
雷電亂竄!
「啊啊啊——!」
一道閃電劈中阿小,他當場倒地抽搐,失去意識。
「阿小!!」阿叮與阿噹衝上去,整個酒館陷入混亂。
「撤開!全部撤開!」黑拳大喊。
而那對男女——已經動了。
他們趁亂衝門而出,一南一北分開逃竄。
門口的梅眼神一冷,立刻追了出去——
他選了半身人女子。
—
街道上,梅迅速追上她,女人尖叫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被梅用膝蓋死死壓住肩膀,臉貼在冰冷的石板上。
「那是什麼東西?」梅的聲音低得不像質問,反而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確定的事。
「我、我不知道!」女人慌亂地掙扎,「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
梅沒有等她說完。
他抬起手,掌心「啪」地一聲燃起火焰。橘紅色的光映在女人驚恐的眼睛裡,火舌微微晃動,像隨時會落在她臉上。
「再說一次。」他的語氣沒有提高半分,但壓力卻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女人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呼吸開始失控,語句斷裂:「我說!我說!!不要燒我——」
她開始語無倫次地吐出一切——
那個年長男人如何接近她、如何說有一筆「簡單的交易」、如何承諾帶她離開原本的生活;她只負責陪著出入城鎮,什麼貨、什麼東西,她從來沒被允許過問。她說她以為只是普通走私,甚至連剛剛那顆水晶,她也是第一次看到。
「我真的不知道那會爆炸……我發誓……我什麼都不知道……」
梅靜靜聽著,眼神沒有任何變化。
那不是在審問。
那是在——篩選謊言。
幾秒的沉默,比火焰還要讓人難受。
女人終於崩潰了。
她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錢袋,幾乎是用丟的塞到梅手中。
「這是我全部了……四十五金……我求你……放我走……我會回到我原本老公的身邊……」
梅低頭看了一眼錢袋,隨手掂了掂。
然後,他收下了。
火焰熄滅。
壓在她身上的重量也鬆開。
「滾。」
只有一個字。
沒有威脅,沒有多餘解釋。
女人愣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下一秒連滾帶爬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出巷口,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梅站在原地,沒有追。
他只是看著她離去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起。
——她說的,幾乎都是真的。
但問題是。
那樣的東西,不可能只是「交易」。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錢袋,隨手收進懷裡,轉身朝酒館走去。
火光,在他掌心再次亮起了一瞬,又迅速熄滅。
就像他剛剛的耐心一樣。
—
而酒館內——混亂只是剛開始。
那顆水晶在地面劇烈震動,藍白色的電光不斷從內部炸裂出來,沿著地板四處竄流,像失控的野獸。空氣中充滿焦灼的氣味與細碎的爆裂聲,光芒一閃一滅,越來越亮,越來越不穩定。
「退開!全部退開!」黑拳在吼。
但沒有人真的能靠近。
只要再一下——
再一下,那東西就會整個炸開。
就在那個臨界點。
小希動了。
沒有喊聲,沒有預告。
她像早就算好時間一樣,整個人往前一撲,手已經先一步抓住那個被撕裂的布袋。下一瞬間,電光擦著她的手背炸開,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手腕一翻——
罩住。
電光被瞬間壓進布料之中,發出悶悶的爆裂聲。
她順勢一捲——
收起。
整個動作流暢到幾乎像是早就演練過。
水晶的光芒被徹底吞沒,雷電聲戛然而止。
酒館的混亂還在繼續,但那最致命的源頭——消失了。
小希已經站起來。
她一邊退回原位,一邊隨手拍了拍袖口,把剛剛被電灼到的焦痕掩去,呼吸甚至沒有亂掉半分。
然後,重新握住龍裔女子的手。
就像剛剛那一切,與她無關。
四周依舊喧嘩、有人在喊、有傷者被拖走、有黑拳重新佈置隊形——沒有人注意到她剛剛做了什麼。
沒有任何人。
除了她面前那位龍女。
她的手,冰得不像活人。
在顫抖。
而小希,沒有放開。
反而更用力地扣住她的手腕,指尖精準壓在脈搏上,感受著那失控的跳動。
她微微傾身,笑容依舊溫柔。
—
接著,新的黑拳進場。
拖走屍體。
抬走傷者。
然後——
繼續搜查。
彷彿,剛剛那一切,只是開始。
—
盤查一個接著一個結束,氣氛也越來越緊繃。
終於,輪到小希與龍裔女子。
小希臉上依舊掛著笑,像是完全不在意這場搜查。當她走近黑拳守衛的瞬間,右手指尖輕輕撥過琴弦,幾個幾乎聽不見的音符悄然落下——
魔力順著旋律擴散。
暗示術。
「你已經搜過了。」她語氣自然得像在提醒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沒有必要再查一次。」
守衛的眼神開始動搖。
就在他即將點頭的那一瞬間——
小希左手猛地一緊。
一股細微卻清晰的魔力,正從她握著的那隻手傳來。
龍裔女子。
她低著頭,沒有看小希,但魔力卻在暗中流動,精準地干擾著法術。
下一瞬間——
小希的暗示術斷了。
守衛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是從夢中驚醒。
「把包打開。」
語氣,冷得沒有餘地。
小希側頭瞪了龍裔一眼,眼神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不悅。龍裔卻只是低著頭,完全不敢與她對視。
包被翻開。
藍色水晶——靜靜躺在裡面。
空氣瞬間凝固。
「等等!」小希立刻開口,「那是我剛剛撿起來的!要不是我處理掉它,現在整間酒館早就炸了!」
「有人可以作證嗎?」守衛冷冷問。
沒有。
受傷的被抬走了,逃的逃了,剩下的人全都低著頭。
沒有人敢開口。
甚至沒有人敢看她。
小希的笑容,這次真的僵住了。
幾秒後,守衛直接下令:「帶走。」
鐵手扣上她的手腕。
她沒有再掙扎,只是冷冷掃了一眼龍裔女子。
那一眼——已經記住了。
—
酒館外。
梅剛回到附近,就看見小希被押上囚車。
他停下腳步。
手心,微微亮起火光。
只要一擊——只要一瞬間,他有機會把人帶走。
但他沒有動。
他的手慢慢握緊,把火焰壓熄。
理智壓過衝動。
——現在出手,只會讓事情更糟。
他站在原地,看著囚車遠去,直到完全消失。
然後才轉身,走回酒館門口。
剛好,遇見澤。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多說。
直接跟上。
—
囚車最終駛入一座巨大的碉堡。
高牆、火把、巡邏隊——戒備森嚴。
兩人停在對街陰影中。
「硬闖不行。」澤低聲說。
梅沒有回答,只是思考了一瞬,然後把一張舊懸賞令塞進懷裡。
「等我。」
他轉身走向碉堡。
—
幾分鐘後。
梅已經站在門內,語氣平靜地與守衛交談。
他搬出懸賞、搬出線索、甚至提到剛剛被帶走的半獸人,以及那名逃跑的半身人女子——試圖拼出一條能替小希洗白的線。
但守衛的回答,讓他皺起眉。
「今天抓到的犯人,只有一個。」
「沒有半獸人。」
「沒有你說的其他人。」
「現在全城封鎖,那個老男人很快就會被抓到。」
語氣篤定。
沒有破綻。
梅沉默了一秒。
那半獸人——像從這座城裡消失了一樣。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點頭離開。
—
而在梅進入碉堡後不久——澤,被盯上了。
街角的火把下,一名年輕女子靜靜站著,在澤視線掃過的瞬間剛好與他對上。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一笑,轉身走進一旁的巷子。那笑容停留得太剛好,像早就知道他會看過來。澤皺了下眉,理智告訴他不對勁,但腳步卻還是跟了上去。
巷子越走越暗,女子的身影在前方忽隱忽現,距離始終維持在幾步之差——不論他快或慢,她都剛好在那裡,像是在等他,也像是在引他。
澤低聲開口:「妳到底想做什麼?」
沒有回應,只有她指尖輕輕滑過牆面,一股淡淡的香氣在空氣中擴散開來。那氣味讓他的呼吸不自覺慢了一拍,思緒開始變得遲鈍。
「……不對……」他停下腳步,最後一絲警覺浮現。
就在這時,女子停在轉角,緩緩回頭看著他。那雙眼深得像水。澤不自覺往前走了一步,轉過彎,兩人迎面撞上。她順勢扶住他的肩,身體貼近,輕聲說了句:「小心。」聲音像直接落進腦海。澤想退開,卻動不了。當兩人的視線完全對上時,四周的一切聲音瞬間消失,他的思緒像被溫水淹沒,一點一點失去重量。他知道不對,但那個「不對」變得遙遠而無關緊要。
「跟我來。」女子輕聲說。
澤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頭。從那一刻起,他不再懷疑、不再掙扎,只是安靜地跟在她身後,走進更深的黑暗之中,身影很快被巷弄吞沒,彷彿從未出現過。
—
梅回到原地時——
澤不見了。
他皺眉,迅速繞了碉堡一圈,沒有任何痕跡。
沒有打鬥。
沒有掙扎。
像是——被「帶走」。
他沒有再亂動。
而是坐在對街陰影中。
等。
—
天亮。
小希被放出來時,整個人像被掏空一樣。
臉色蒼白,眼神渙散。
梅走上前。
「怎麼樣?」
小希乾笑了一聲:「被問了一整晚……從我幾歲偷過東西都講了。」
最後,黑拳內部有人證實她當時的行動,她才被釋放。
「我現在只想洗澡、吃東西、然後睡死。」她喃喃說。
下一秒,她手一摸錢袋。
停住。
「……少了。」
她低頭確認,臉色瞬間黑了。
「那些王八蛋拿走我一半的錢。」
梅沒有意外,只是淡淡說:「當作活下來的代價。」
小希咬牙:「我記住了。」
這時,她才抬頭。
「澤呢?」
梅沉默了一下。
「不見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兩人對視。
這次——
事情真的變複雜了。
—
回到酒館時,兩人卻意外地看見——那名半獸人,正坐在原位等著他們。
梅立刻上前,語氣帶著警戒:「你不是被押走了?」
半獸人抬眼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靜,語氣淡淡:「黑拳,關不住無罪之人。」
他沒有多解釋,反而轉頭看向小希,微微點頭。「妳做了正確的選擇。若不是妳,那顆水晶昨晚就會炸開——不只是酒館,半個村子都會被抹平。」
小希挑了挑眉,沒有回話,但眼神明顯認真了起來。
半獸人繼續說道:「那水晶裡,是藍龍的牙。」他語氣一沉,「那種東西,不該出現在這裡。」
他很快丟出更多情報——
那名年長男人名叫特雷特,與「龍巫教」有關,也就是世人口中的拜龍教;而那位白龍裔女子,則是白龍分會的成員,負責這次交易,只是層級不高。至於昨晚的搜查——
「那不只是執法。」半獸人冷笑了一聲,「很可能是黑吃黑。」
他目光微微一沉。「黑拳內部……也不乾淨。」
梅沒有說話,但神情已經完全警戒起來。
半獸人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麼,才開口:「我代表翠綠閑庭,邀請你們加入。」
小希笑了笑,直接擺手:「聽起來很帥,但我們現在還不打算被綁住。」
梅則乾脆沒回應。
小希想了想,補了一句:「不過我們有個同伴,澤……他可能會有興趣,只是他現在失蹤了。」
半獸人沒有太在意,只是淡淡說道:「他會回來的。」
語氣篤定得像早就知道。
接著,他像是換了個話題般說:「如果你們現在要找事情做——有個任務很適合你們。」
他提到一個名字。
「薇若娜。」
一名侏儒少女,被黑拳關押。若想了解更多,建議去找她的父親——城內的鐵匠,瑞羅.千石。
說完,他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才回頭。
「我的名字,瓦瑞博。」
「如果你們需要我們——到城外榆樹森林口,大喊我的名字。」
「會有人來找你們。」
話音落下,他已經消失在人群之中。
—
小希稍作整理,便與梅前往拜訪瑞羅.千石。
鐵匠鋪裡,火光昏紅,敲擊聲卻停了許久。
瑞羅看起來比實際年紀更老。
他沒有繞圈子,直接說出一切——
自從妻子過世後,他沉浸於工作,忽略了女兒薇若娜。失去母親的她逐漸失控,情緒暴躁、性格扭曲,開始流連酒館、賭場與地下場所,甚至與犯罪勢力有所牽連。
「我知道我錯了……」他聲音沙啞,「但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薇若娜曾被鐵手套帶去管教,但還未到正式關押的程度。她後來逃出,加入某個盜賊團,捲入更深的地下活動,最終被黑拳逮捕。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瑞羅低聲說,「只要把她帶回來。」
他目前唯一的線索,是薇若娜常出沒於一個地方——
黑勛爵戲院。
作為回報,他願意免費替眾人維修所有裝備;若女兒能被救出,他也會帶她離開這座城市,重新開始。
小希與梅對視一眼,點頭接下任務。
—
三天後。
澤,被人在街邊發現。
當他被抬回酒館時,整個人瘦得不成人形,臉色慘白,像被抽乾了生命力的空殼。呼吸微弱,幾乎撐不住。
等他醒來——
什麼都不記得。
那三天,像被抹去一樣。
他只記得一件事。
「我……遇到一個女人……」他神情恍惚,「像女神一樣……」
他說不出細節,只是不斷重複著那種迷戀與崇拜,彷彿那不是記憶,而是一種信仰。
小希與梅對視一眼,沒有多問。
只是把接下來的任務告訴他。
「先休息。」梅說。
「等準備好,我們出發。」
小希補了一句:「希望到時候——班也趕得回來。」
酒館外,風聲微微響起。
新的麻煩,已經在等著他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