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開之後,梅幾乎踏遍了半座小鎮。他先去了藥鋪,買下醫療包與乾淨的繃帶,又繞到武器店,用不多的金幣換了一把輕弩與一筒弩箭。那把弩不算漂亮,木柄上甚至還留著舊刮痕,但弓臂結實、機括順手,至少在狹窄洞窟裡比火焰更安靜,也更不容易引來不該引來的東西。最後,他帶著那瓶銀色、褐色與灰色交織的三色藥水去了教會。教堂不大,石牆老舊,卻安靜得能讓人把呼吸放輕。梅把藥水交給神職人員檢視,對方花了一些時間確認其中殘留的魔法氣息,總算替他弄清了那東西的用途。等一切準備妥當,他才回到旅館,把門關上,強迫自己好好睡了一覺。他知道接下來的路,不能靠硬撐。
等他與小希約定會合時,天色已經翻到隔天清晨。晨光還沒完全照亮街道,小希卻已經站在約定地點等他了,而她身邊還多了一個人。那是個穿著銀白色鎧甲的男人,年紀不大,背挺得很直,臉卻繃得像隨時準備後悔。胸甲打磨得很亮,腰間長劍也保養得不錯,一看就知道不是那種真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而是仍然相信盔甲光亮就等於安全的人。梅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小希。小希露出一個像什麼都在掌握中的笑,告訴他,這是黑拳派來的支援。
原來兩人分開後,小希又折返回了黑拳總部。她沒有提班被擄後自己的慌亂,也沒有提紅袍法師那張幾乎讓人想立刻逃跑的臉。她只是用一半真相、一半誇大的危機,編出一個足夠讓上位者坐不住的說法——沼澤深處的哥布林不再只是零星騷擾,而是有組織、有指揮,甚至已經開始抓捕村民,像是在為某個更大的計畫做準備。他們這邊已經折了一名矮人戰士,如果再放任不管,下一次出事的恐怕就不只是城外果農,而是整座城鎮。至於紅袍法師,她刻意沒有提。不是因為忘記,而是因為她太清楚這四個字能讓多少人當場打退堂鼓。黑拳總指揮官聽完之後,雖然沒有立刻調動部隊,卻還是指派了一名下士前來助陣,也就是此刻站在她身邊的這位——湯瑪士。
湯瑪士朝梅點了點頭,像是在努力維持軍人的體面。「我是湯瑪士下士,奉命隨行支援。」梅沒多說什麼,只問小希準備好了嗎。小希點頭,湯瑪士則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替自己打氣。「那就出發吧,請你們帶路。」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折返。清晨的風比前一天更冷。他們再一次經過那片被燒毀的果園,婦人的平房只剩焦黑骨架,果樹歪倒在灰燼與泥濘裡,像被人硬生生折斷的手臂。那名婦人已經不在了,這倒不令人意外——繼續留在一間被燒毀的屋子旁邊,既不現實,也不安全。她大概回城裡另尋地方落腳,又或者投靠了某個親戚。總之,這片土地已經沒有任何「家」的味道,只剩下焦土與失去。
他們穿過沼澤,再次踏上那片高原,回到班被抓走的地方。而那裡,已經變了。原本四周那些大大小小、如蜂巢般散布的洞口,竟幾乎全被堵死。不是自然崩塌,也不是風沙掩埋,而是明顯的人為處理——一塊塊巨石被硬生生移動過來,卡死在洞口處,封得嚴絲合縫,像是故意要把所有退路都封起來。只剩下一個入口,孤零零地敞開在前方,像一張嘴,也像一封邀請函,更像一個明擺著的陷阱。
梅停下腳步,皺起眉頭。這一路上,他早就開始不安了。沒有攔截,沒有巡邏的哥布林,沒有埋伏的箭矢,甚至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沒有風吹草動時那種本該存在的細碎聲響。太靜了,靜得像所有活物都被提前趕走。「這也太明顯是個陷阱了吧。」梅終於開口。小希盯著那唯一敞開的洞口,嘴角微微抿緊,低聲說她也知道,但這是救回班唯一的路。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壓住腦中某個不願提起的影子:「只要不遇上那位紅袍法師——」
話一出口,她自己就先僵住了。太晚了。湯瑪士猛地轉頭,眼睛一下睜大,原本就不太穩的臉色更是瞬間發白。「什麼紅袍法師?你們可沒說過有紅袍法師!上級也沒提過這件事!」他幾乎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手甚至已經摸上劍柄,但那動作不像準備戰鬥,更像準備轉身逃跑。小希心裡暗罵了一聲,臉上卻立刻換上安撫人的笑。「別緊張,我們也不確定是不是,只是遠遠看見一個像法師的人影。說不定只是穿紅衣服的怪人。」這話她自己都知道不怎麼可信,但眼下最缺的就是幫手。就算這幫手膽小、容易動搖,也總比沒有多一把劍來得好。「而且你有我們在,真有危險,我們會保你周全。」
湯瑪士勉強吞了口口水,神情卻沒有真正放鬆。他看著那個唯一敞開的洞口,喉結動了動,忽然壓低聲音,像是說給他們聽,也像是說給自己壯膽。「你們……有聽過這個地方的傳說嗎?以前盤踞在這裡的,不是哥布林,而是一條黑色幼龍。」風從高原上吹過,穿過那些被岩石封死的洞口,發出低低的嗚鳴,像某種古老生物仍在地底呼吸。湯瑪士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繼續說下去:「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條龍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的哥布林。可這些年,偶爾還是有人說,在這一帶看見過龍的影子。黑拳以前也派過調查隊來查,但什麼都查不到,最後只能當成流言,說是商隊看錯了,或者有人胡亂傳話。可很多人始終相信——那條龍根本沒有離開。」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小希看著眼前這位已經快把自己嚇垮的下士,終於嘆了口氣,主動提議自己走最前面,讓湯瑪士走中間,梅殿後。這樣的安排既像安撫,也像命令。湯瑪士雖然仍舊臉色發白,卻總算沒有再露出立刻逃跑的模樣。梅沒有反對,只默默走到最後方。名義上,是替兩人提防後方偷襲;實際上,是防止這位黑拳下士在最危急的時候轉身逃跑,也確保他們退路上不會突然多出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三人重新調整隊形,小希走在最前頭,手已經悄悄摸上腰間武器;湯瑪士居中,神經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梅殿後,安靜得像一縷跟不上陽光的煙。然後,他們一同踏進了洞窟。黑暗像一層濕冷的布,從四面八方壓了上來,而那唯一敞開的入口,也在他們身後,像嘴一樣,慢慢把光吞了下去。
與此同時,班是在惡臭中醒來的。那不是普通的臭味,而是一種濃稠得幾乎能黏在喉嚨裡的氣味——糞水、腐敗食物、發酵泥漿與人體排泄物混在一起,像一整座被封閉多年的化糞池。他還沒完全睜開眼,就已經先想吐。接著,他才感覺到身體的異樣:他的手腳被綑住了。不是普通的繩索,而是某種牛筋或獸筋製成的東西,粗糙卻異常柔韌,勒進皮肉裡卻幾乎沒有鬆動的可能。更糟的是綁法——不是隨便亂綁,而是先把每一根手指都單獨固定,再綁住手腕,最後用鐵鏈把手與腳之間的繩結連在一起。所有囚犯都被迫蜷縮成一種詭異姿勢,只能在地上匍匐,像一條被折斷四肢的蟲。班心裡很清楚,單純的哥布林不可能想得出這種專門用來限制關節的綁法,這一定是有人教牠們的。
新的囚犯被丟了進來。散塔林會的那名男子、果農,以及他的女兒。女孩被嚇壞了,一直在哭,而那名父親只能用被綑住的手臂勉強把她抱進懷裡,不停低聲安撫。班慢慢轉頭看向四周,直到這時,他才真正看清這地方。這裡像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坑洞,地面濕滑骯髒,四處佈滿糞便與腐爛食物的殘渣。囚犯們一個個躺在泥濘與污水中,身體同樣被那種筋繩綑住,幾乎沒有任何人能站起來。因為無法行走,也無法移動到別處,所有人都只能在原地解決生理需求,空氣裡的臭味因此變得更加濃烈。更令人絕望的是,很多人已經快死了,有些村民躺在地上,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有些人則只是睜著空洞的眼睛,看著黑暗發呆,像早已放棄。整個地牢唯一的「食物來源」,是一條細長的石質通道,那通道不時會流下一些黏稠液體,看起來像廚餘,也像嘔吐物,而那就是囚犯們用來維持生命的東西。
班開始蠕動,像一條笨重的甲蟲,在地上慢慢爬行,一個一個去問那些村民——被抓多久了?有沒有看過守衛進來?這裡有沒有出口?但幾乎沒有人能回答。有些人只是虛弱地搖頭,有些人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最後,班爬到牆邊,看見那裡躺著一個一動也不動的人。他試著用肩膀撞他,用腳踢他,甚至低聲叫他,但沒有反應。那人像死了一樣。可班很快注意到另一件事——那人的身體剛好蓋住了一個小洞,一個剛好能伸出人頭的透氣孔。班皺了皺眉,慢慢爬開。
他最後停在散塔林會男子旁邊,低聲問他有沒有逃脫計畫。男子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那種冷淡的沉默,像一堵牆。班的脾氣終於爆了,他開始在地牢裡大聲咒罵,罵散塔林會、罵哥布林、罵這個鬼地方,甚至罵整個費倫大陸。他的聲音在地牢裡回響,但外面只傳來哥布林嘲笑般的叫聲,沒有守衛進來,沒有任何反應。班沉默了很久,最後做出一個決定。
他再次爬到散塔林會男子身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幫我一件事。咬斷我的拇指。」男子的表情瞬間變了,罵他瘋了。班卻說,只要拇指斷掉,筋繩就會鬆一點,他就有機會逃。男子立刻搖頭。班盯著他,低聲拋出另一個籌碼:「我有關於豎琴手……和龍蛋的情報。」散塔林會男子的眼神瞬間亮了,追問是什麼。班把他們之前接受的任務——購買龍蛋與魔法別針的事情全說了出來。男子沉默了很久,終於答應,卻奇怪地沒有真正幫忙,只是臉色變得陰沉,像在盤算什麼更深的事情。班忽然覺得不對,卻已經沒有時間多想,只好轉而爬向果農,請對方咬斷自己的拇指,承諾事成之後一定帶他們父女離開這裡。
果農看著自己的女兒,沉默了一會,最後點頭。下一秒,劇痛炸開。男人狠狠咬下,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得像樹枝折斷,班差點昏過去,鮮血從他的手掌湧出,但筋繩真的鬆了一點。班忍著劇痛,慢慢爬向那堆廚餘,把身體浸在那些油膩骯髒的液體裡,讓自己變得更滑,然後又爬回牆邊,看著那具屍體低聲道歉,用屍體的身體勾住自己手腳間的鐵鏈,猛力一扯。繩索滑動,卡住了屍體的脖子,下一秒,頭顱滾落,沒有血,只有一堆蛆蟲從腐爛的傷口裡噴了出來。那人果然早已死去多日。班忍住噁心,最後用那具屍體裸露的刺骨,一點一點磨斷鐵鏈。終於,鏈子斷了,他的手與腳分開,活動空間瞬間變大。
就在這時,班忽然覺得不對。太安靜了。他抬頭四處張望,這才發現散塔林會男子不見了,彷彿從這地牢裡蒸發。班狠狠爆出一句粗口。他的手還在流血,繩索仍然綁著手腳,但現在,他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他的生命正一滴一滴流走,如果再不離開這個鬼地方,他很快就會成為下一具躺在牆邊的屍體。
而洞穴另一側,小希、梅與湯瑪士正沿著地底深處的狹窄通道緩緩前進。這裡的黑暗與草原夜色完全不同。外頭的黑至少還有月光與風,還有遠處若隱若現的地平線;而洞窟裡的黑,則像一塊潮濕沉重的布從四面八方壓下來,連呼吸都顯得格外費力。岩壁不斷滲出冷水,水珠順著石面滑落,滴進地上積著泥濘的凹陷裡,發出清晰的滴答聲。空氣裡混雜著霉味、獸腥味,還有一股像舊血般揮之不去的鐵鏽氣息。
小希走在最前方,身體壓得極低,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探地面,再慢慢把重量放上去。她的視線不停掃過地面、牆角與頭頂,尋找任何不自然的痕跡。在這種地方,真正致命的往往不是眼前的敵人,而是那些等著人自己踏上的陷阱。梅則像一抹沉默的影子走在最後,他的呼吸與步伐都十分穩定,卻始終保持著隨時出手的緊繃感,一邊注意前方兩人的動靜,一邊不時回頭望向身後的黑暗。湯瑪士夾在兩人中間則完全是另一回事。對小希與梅而言,這裡雖暗,仍能勉強辨認岩壁輪廓與地面起伏;但對湯瑪士來說,踏入洞窟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幾乎消失了。他什麼也看不見,只能憑著前後兩人的呼吸聲與自己盔甲摩擦的細響,確認自己還沒有被丟在黑暗裡。
「慢一點。」小希低聲提醒。三人又往前摸索了幾步,小希忽然像被什麼釘住一樣停了下來,抬手示意。「停。」湯瑪士立刻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憋住。「怎、怎麼了?」他壓低聲音問。小希沒有回答,只是慢慢蹲下身。通道兩側的石壁之間橫著一條極細的絲線,細得像蜘蛛絲,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那條線從左側石壁拉到右側,兩端深深嵌入地面縫隙中,而此刻湯瑪士的靴尖已經輕輕碰到了它。
「別動。」小希低聲說,語氣帶著不容質疑的鋒利。湯瑪士額頭瞬間冒出冷汗。「我……我看不見。」梅在後方看了一眼,輕輕嘆了口氣,抬起左手。下一瞬間,一團被壓得很穩的火焰在他掌心燃起,像一支被握住的火把。橘紅光芒照亮了前方小小一片空間——濕滑的石壁、湯瑪士發白的臉,還有那條幾乎致命的細線。梅又輕輕一指,一縷微光落在絲線上,整條線立刻泛起淡淡的螢白。「現在看得見了。」小希說,「慢慢把腳收回來。」
湯瑪士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把腳往後收。盔甲在動作間發出細微摩擦聲,眼看靴子就要完全離開絲線——喀。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聲響,盔甲邊角還是勾住了它。下一瞬間,整條絲線猛然繃直,洞穴深處立刻傳來一連串刺耳的碰撞聲,像一排空罐被同時拉動,在洞窟裡反覆回響。不是箭,也不是刀,是警報。
三人都知道,這比任何正面攻擊都更糟。很快,洞穴深處傳來騷動——急促腳步聲、尖細低語、兵器與石壁碰撞的聲音從黑暗深處湧來,數量多得驚人。然而奇怪的是,沒有任何一隻哥布林立刻衝出來。梅側耳聽了一會,低聲說:「牠們在等。」小希沒有回頭,只嗯了一聲——等他們走進更適合伏擊的位置。
既然警報已響,潛行也沒有意義。三人只能繼續前進。通道很快分成左右兩路,右邊是一條筆直狹長的走廊,左邊則是一個被粗暴挖開的小洞室。小希往左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洞室牆面密密麻麻佈滿圓洞,小的只有拳頭大小,大的足以伸出整顆頭顱,層層交錯在岩壁上,像昆蟲巢穴,又像無數隻正盯著他們的眼睛。她屏住呼吸,把耳朵貼近牆壁去聽。
洞裡有聲音。不是風,是呼吸,是壓低的摩擦,是一群生物正在努力保持安靜卻無法完全藏住的躁動。牠們就在裡面,等著他們走進去。梅已經看懂了。他抬起燃著火焰的手,火焰迅速聚攏成一顆炙熱火球,被他猛地拋進其中一個洞口。下一瞬間,尖銳慘叫在洞裡炸開,濃煙從好幾個洞口湧出,整個隱藏通道立刻亂成一團。哥布林的怒吼、踩踏與碰撞聲在煙霧裡此起彼落,像一群尾巴被點燃的老鼠。
梅正要凝聚第二團火焰,小希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停,不能再燒。」她低聲說,「這裡空氣不流通,再燒下去哥布林還沒射死我們,我們就先悶死了。」梅立刻明白,點了點頭收回魔法。小希指向右側長廊:「趁煙還在,衝過去。」
三人立刻奔向右側通道。就在他們衝過轉角的同時,煙霧中傳來弓弦繃緊的聲音,幾支箭矢破空射出,卻全都失了準頭,只狠狠釘在岩壁與地面上。濃煙遮住了哥布林的視線,也遮住了三人的去向。等煙稍微散開時,小希、梅與湯瑪士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這是他們進入洞穴後第一次真正與敵人交鋒,而哥布林的第一場伏擊,就這樣落了空。
煙霧與尖叫聲被遠遠甩在身後。三人沿著狹長的通道一路前行,腳步聲在岩壁間低低回響。越往深處走,空氣越冷,也越沉悶,像是整座洞穴正慢慢壓在他們頭頂。通道忽然在前方開闊起來,小希率先停下腳步,梅與湯瑪士也跟著停住。當火光照亮前方的一瞬間,所有人都沉默了。
整個房間的地面幾乎看不見石頭。人骨、獸骨、破碎的頭顱、散落的肋骨與手臂,層層堆疊在一起,彷彿鋪成了一層蒼白的地毯。骨頭有些已經風化發黃,有些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斑痕。湯瑪士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低聲喃喃:「……神啊。」
小希沒有回應,她只是慢慢踏出一步。骨頭在她腳下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喀啦」一聲在空曠的洞穴裡回響,像是有人在耳邊折斷手指。梅皺起眉頭,目光迅速掃過整個房間。「這種地方通常有兩種可能。」他低聲說。湯瑪士緊張地問:「哪兩種?」梅的視線在骸骨堆間來回移動,語氣平靜卻讓人更加不安。「陷阱。」他停了一秒,接著補上一句,「或者怪物。」
火焰在梅掌心輕輕跳動,橘紅色的光芒在骨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那些影子在骸骨之間晃動,看起來就像有什麼東西正躲在裡面蠕動。梅仔細觀察地面。如果有怪物潛伏在骨堆裡,骸骨通常會出現不自然的隆起,或某些地方堆積異常。但眼前的骨頭卻鋪得太平均,像是被人刻意整理過。這反而顯得更加詭異。
就在這時,小希忽然蹲了下來。「奇怪。」她低聲說。梅走到她身旁,小希指向地面。在滿地白骨之中,有一小塊地方沒有任何骨頭,只有裸露的石地。那位置看起來並不起眼,如果不仔細觀察,很容易以為只是骨頭被踢開的空地。但問題是,那塊空地正好位在通往另一條通道的必經路線上,幾乎任何人走進這房間,都會踩上去。
小希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抬頭看向梅。兩人短暫對視了一眼,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慢慢抬起輕弩,弩弦繃緊,接著扣下扳機。弩箭飛出,在空氣中劃出一聲輕響,正中那塊空地。箭矢落地的瞬間,地面微微往下沉了一點,但很快又停住了。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湯瑪士鬆了一口氣,正想說話,小希卻搖了搖頭。「重量不夠。」她低聲說。梅點點頭,目光依舊盯著那塊地板。「弩箭太輕。」他沉思了一瞬,隨即抬起手。空氣中慢慢浮現出一隻半透明的手掌,那是由魔法凝聚而成的「法師之手」。那隻手飄到旁邊的骨堆上,抓起一把骸骨,接著猛地丟向那塊空地。
骸骨落下的瞬間,地板猛然下沉。「喀——」一聲沉重的機關聲響起,整個洞穴隨之震動。遠處的黑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被釋放了。下一秒,轟隆隆的聲音沿著通道迅速逼近。
湯瑪士猛地轉頭,只見黑暗中有一顆巨大的岩石正高速滾來。那顆石頭幾乎有一輛馬車那麼大,沿著通道衝出來,像一頭失控的巨獸。「趴下!」小希猛地拉住湯瑪士,三人同時貼著牆壁壓低身體。下一瞬間,巨石轟然滾過房間中央,巨大的重量把滿地骸骨碾得粉碎,骨頭在衝擊下四散飛濺,整個洞穴都在震動。
巨石最後狠狠撞上房間另一側的石牆,「砰!」的一聲巨響在洞穴中回蕩。碎石與骨粉從空中慢慢落下,過了好一會兒,整個房間才重新安靜下來。
湯瑪士過了幾秒才慢慢抬起頭,他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牆。「……神啊。」他低聲說。這一次沒有人回應。小希轉頭看向房間角落,那裡的骸骨堆得特別高,像一座小小的骨丘。現在答案已經很明顯了——那些骨頭,全都是過去被這顆滾石碾死的人留下的。
小希長長吐出一口氣。「好險。」她站起身來,重新調整呼吸,然後朝通道另一端點了點頭。「走吧。」這一次,她的腳步比剛才更加小心。梅走在最後,他伸手推了推還在發愣的湯瑪士。「走。」湯瑪士點點頭,但他的腳步比進洞之前更加僵硬。很明顯,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這地方,真的會死人。
牢房裡,班終於等到外頭騷動漸漸遠去的時機。他趁著沒有哥布林看守,悄悄沿著平時丟食物的狹窄通道往外爬。那條通道原本只是用來傾倒廚餘與剩食,裡頭滿是油水與腐敗的殘渣,但也正因如此,班反而得以藉著那些滑膩的液體把身體硬擠過去。骯髒的油水沾滿全身,他幾乎是像條魚一樣從通道另一端滑了出來,最後狼狽地跌進一個寬闊的洞穴空間。
他撐起身子環顧四周。洞穴中央隆起一座石台,而石台之上擺著一張巨大王座。那王座粗糙卻厚重,石面上還殘留著不規則的雕刻痕跡,明顯是後天人工鑿刻而成。這裡顯然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窟,而是一處被某種勢力刻意改造過的巢穴。班此刻的位置正好在王座後方的陰影裡,整個空間空蕩蕩的,居然看不到任何哥布林守衛。
他正打算先靠牆休息片刻,腳卻踢到了某個硬物。低頭一看,是一只半開的寶箱。箱蓋沒有完全闔上,縫隙裡露出幾樣再熟悉不過的東西——他的盾牌、武器、護具,全都安靜地躺在裡面。班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看來今天運氣還沒完全拋棄我。」他低聲嘀咕,急忙把短刀叼進嘴裡,試圖用牙齒控制刀刃去割斷手腕上的筋繩。可無論怎麼調整角度,刀鋒總是偏得離譜,幾次下來反倒差點把自己嘴角割破。
就在他氣得幾乎想罵人的時候,黑暗裡忽然傳來一個帶著嘲諷意味的聲音:「斷了一根拇指還不夠嗎?還是你其實打算順便把自己的手也砍下來?」
班猛地抬頭。空氣裡忽然浮起一層淡淡霧氣,那霧氣在黑暗中慢慢凝聚,最後竟像水汽凝霜般形成了一個人影。散塔林會的男子從霧氣中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抹陰沉又似笑非笑的表情,顯然早已脫困,只是一直躲在暗處觀察。
班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我還以為你早就溜了。」
男子聳了聳肩,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筆普通買賣。「散塔林會的人可不是那種不守信用的傢伙。我答應過會幫你一把,自然會做到。」他說著伸手把班嘴裡叼著的刀取下,甚至沒有多說一句廢話,手腕一轉,刀鋒乾脆利落地往下一揮。繩索瞬間斷裂,班的雙手終於恢復了自由。
班活動了一下手腕,長長吐出一口氣。「謝了。」
「不用。」男子淡淡地說,「這樣我們就兩不相欠了。」
班抓起寶箱,低聲問:「既然你都在這了,要不要順便幫個忙?牢房裡還有一群人,先把他們救出來,我們再一起想辦法離開這鬼地方。」
男子卻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不用了吧。我可不像你那麼麻煩。」他懶洋洋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只要我施展氣化形體,變成一團霧從石縫裡飄出去就好。對我來說,逃出這裡簡直——」
他的話還沒說完。
咻。
空氣突然被某種沉重的東西撕開。
下一瞬間,一道巨大的黑影從王座上方轟然落下。
「砰!」
沉悶而恐怖的撞擊聲在整個洞穴裡炸開。那不是普通的攻擊,而像是一塊巨石砸在人身上。散塔林會男子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整個人瞬間被砸進地面。當棍棒抬起時,地上只剩下一團完全看不出形狀的血肉模糊。
班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他慢慢抬起頭。
王座上方,一個龐大的身影正緩緩站起。灰綠色的皮膚覆滿扭曲肌肉,粗壯得像石柱般的手臂握著那根沾滿血肉的巨型棍棒。巨魔低頭看著他,黃色的眼睛在黑暗裡閃著殘忍的光。
班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巨魔從石台上跳了下來,沉重的身體落地時整個洞穴都震了一下。牠一步一步走向班,每一步都像戰鼓般在地面上震響。班終於回過神來,什麼也顧不得了,一把抱起裝著自己裝備的寶箱,轉身連滾帶爬地衝回那條骯髒的通道。他幾乎是用摔的方式把自己重新塞進洞裡,拼命往回爬。
直到重新跌回牢房裡,班才躲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外頭巨魔的腳步聲在洞穴裡徘徊了一陣,似乎找不到目標,最後才慢慢遠去。班這才敢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穿回裝備後,班又回到果農身邊,低聲說會想辦法救大家。女孩的虛弱哀號提醒了他,時間已經不多。班猛然想到那個被屍體蓋住的透氣孔,於是開始替還活著的人鬆綁,帶著眾人一起砸開牆面,慢慢把那小孔擴大到足夠一個成年人通過。他讓眾人先逃,果農問那你呢,班卻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只說自己的夥伴們應該快到了。等眾人陸續逃走,牢房再次安靜下來,班則開始翻找那具一直讓他感到不對勁的屍體,最後在破舊法袍上發現了一個奇特徽記——一條有五個頭的龍,每一個頭顱都塗著不同顏色。他不認得這個圖案,只直覺覺得這東西不普通,便把法袍脫下來,簡單摺好收進背包。
小希三人沿著洞穴的通道小心前進,火光在岩壁上搖曳,將狹窄的石壁映得忽明忽暗。洞穴內瀰漫著潮濕與腐敗的氣味,腳步聲在空間中回盪得格外清晰。小希走在最前方,步伐輕盈而謹慎,湯瑪士握著劍盾緊跟其後,而梅則走在最後,掌心燃著微弱的火焰照亮四周。
當他們正準備穿過一段轉角時,空氣突然劃過一道破風聲。刷的一聲,一把斧頭從小希眼前猛然落下,幾乎貼著她的髮梢劈過。小希反射性地側身閃避,斧刃重重砍進地面。她立刻回頭望去,只見轉角陰影中,一隻哥不靈正咧著尖牙怒視著她,顯然因為剛才那一擊落空而暴躁不已。
幾乎在同一瞬間,通道兩側的黑暗裡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更多哥不靈從狹窄的通道兩側竄了出來,堵住了去路。梅聽見聲響,立刻用力把湯瑪士往前一推,讓他被迫站到戰線最前方,自己則守在通道後方,完全堵住了退路。湯瑪士甚至來不及反應,就已經被推進戰鬥中心。
小希率先出手。她握緊短刀,身影一晃便衝向剛才揮斧的哥不靈,刀鋒直刺對方的胸口。然而這些哥不靈顯然比之前遇到的更加兇悍,那隻哥不靈竟在最後一刻閃開了小希的攻擊,隨即反手揮動斧頭反擊。鋒刃劃過空氣,小希來不及完全躲開,手臂被劃出一道血痕。
湯瑪士也慌忙揮劍加入戰鬥,但他的攻擊顯得笨拙而遲疑,劍鋒幾次落空,只能不斷舉起盾牌抵擋四周湧來的攻擊。哥不靈的短刀與斧頭不停敲擊在盾面上,金屬撞擊聲此起彼落,湯瑪士身上很快也添了幾道傷口。站在後方的梅見狀,抬手施法,一道毒氣從他掌心噴射而出,直撲那隻傷到小希的哥不靈。毒氣確實命中了目標,但那些哥不靈卻異常頑強,即使受到傷害仍繼續撲向小希。
戰鬥在狹窄的通道裡迅速變得混亂。哥不靈的數量似乎越來越多,整條通道幾乎被綠皮身影擠滿。小希感覺到自己的傷勢逐漸加重,於是她迅速退後一步,低聲念出咒語,一道催眠術的魔法波動從她指尖散開。站在最前方的一隻哥不靈瞬間眼神渙散,搖晃兩下便倒在地上沉沉睡去。小希趁機退到後方,準備處理傷口。
然而戰況依舊不利。湯瑪士的攻擊始終無法有效擊中敵人,反而被逼得節節後退。就在這時,梅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低聲說:「我其實很不想用這一招……但我們沒有時間了。」說完,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像是在讓自己保持清醒。下一刻,他的皮膚下方開始透出淡淡的紅光,像有火焰在血管中流動。
梅向前踏出一步,雙手張開,炙熱的火焰從掌心噴湧而出,一道錐形的烈焰席捲整條通道。火焰如同狂風般向前擴散,卻在接近湯瑪士時微妙地分流開來,繞過他的身體向四周延燒。這並非普通的燃燒之手,而是梅以極高的精準控制力所施展的火焰魔法。身為火元素裔,他天生能夠操控火焰,但他一直刻意避免使用大範圍法術,因為他不願讓自己的力量傷害無辜之人。也正因此,他花費了大量時間學會了「謹慎施法」,只為了在必要時刻能像現在這樣控制火焰的流向。
烈焰席捲整個通道,哥不靈的尖叫聲在火光中此起彼落。短短幾秒之間,大部分哥不靈便被燒倒在地,只剩下最後一隻站在通道後方。那隻哥不靈驚恐地看著滿地焦黑的同伴,嘴裡慌亂地似乎在喊著:「老大!老大!」接著轉身朝通道深處拼命逃去。
火焰雖然繞開了湯瑪士,但狹窄空間裡的高溫仍讓他的盔甲被燒得發紅,皮膚也留下了輕微燙傷。梅走上前來,有些愧疚地說:「抱歉,情況緊急,我只能這樣。」他從袍子裡取出一瓶紅色藥水,正準備遞給湯瑪士。湯瑪士卻立刻搖頭拒絕,低聲說:「我才該道歉……我什麼都沒做到。我丟了黑拳的臉,我不值得用這瓶藥水。」
站在後方的小希此時拿出了一張小型治療卷軸,對自己施放法術。溫暖的魔力迅速修復她的傷口,皮膚上的血痕幾乎在瞬間癒合。她收起卷軸,抬頭看向通道深處,然後指向那隻哥不靈逃走的方向。
「走吧。」她平靜地說,「跟著那隻總沒錯。」
於是三人再次整理隊形,踏過焦黑的地面,繼續往洞穴更深處前進。
沿著哥布林逃跑的痕跡,小希一行人最終來到一扇巨大的拱門前。拱門高得幾乎與洞頂齊平,像某種粗暴雕鑿出的入口,從門口望進去,可以清楚看見洞穴中央那塊隆起的石台與石台上的王座。整個空間過於空曠、過於刻意,像是專門準備給什麼巨大生物棲身的地方,也像是某種等待訪客踏入的舞台。湯瑪士只往裡看了一眼便停住腳步,再也不敢往前半步;而梅掌心的火焰在黑暗中劈啪燃燒,亮得像一盞小燈塔,顯然也不適合潛入。小希看了兩人一眼,嘆了口氣,低聲說:「我來吧。」話音剛落,她的氣息便迅速收斂,整個人像一縷影子般滑入黑暗,貼著石台外緣與通往上方的坡道慢慢繞行。
沒多久,她便看見那東西了。王座前方,一個巨大的身影正緩緩走回自己的座位。從洞頂裂縫透下來的一束微光正好落在牠身上,灰綠色的皮膚、鼓脹扭曲的肌肉與那根粗得像樹幹的棍棒輪廓逐漸清晰——正是那隻巨魔。就在同一時間,門口的湯瑪士也終於看清了牠,恐懼幾乎不受控制地衝出口中。「那是什麼鬼——!」話才出口,他便猛地捂住嘴,但聲音早已在空曠的洞穴裡回蕩開來。巨魔的頭立刻轉向門口,黃色的眼睛在黑暗裡閃動。「誰?誰在那裡?」牠粗啞地吼道。梅幾乎在同一瞬間熄滅了掌心火焰,洞穴頓時陷入更深的黑暗,他抓住湯瑪士的肩膀猛地把人拖回轉角陰影裡。
而石台上的小希的大腦飛快運轉。戰鬥、撤退、交涉……幾種可能在一瞬間閃過,最後她做出了最冒險的決定。她從暗處走了出來,腳步沉穩得像早就站在那裡很久,語氣冷淡而不耐:「我交代你的事情,進度呢?」
巨魔愣住了,顯然沒預料到會有人這樣出現在王座廳裡。「你……你是誰?」牠結巴地問。小希微微皺眉,像被一個愚蠢問題打斷了思路。「你連我都認不出來?」她隨手指了指自己的臉,「我剛從城裡回來,這只是偽裝。別浪費時間。」她往前走了一步,語氣壓得更低,「事情辦到哪一步了?」
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讓巨魔下意識縮了縮身子。「就……就快完成了。」牠急忙說。小希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冷冷地看著牠。短暫的沉默讓巨魔更加不安,連忙補充:「就是……喬斯大人說的……把所有東西送上船的任務!」小希心裡立刻記住了這個名字,臉上卻沒有任何變化,只簡短問了一句:「進度?」巨魔連忙回答:「大部分都已經搬上船了!」
小希像是勉強接受這答案,又隨口問道:「還有剩下的寶物嗎?」巨魔立刻搖頭說沒有,可眼神卻不自覺地飄開。小希沒有拆穿,只是語氣忽然變得隨意起來:「那些抓來的村民呢?我趕路過來有點餓……有沒有矮人?火烤矮人應該不錯。」巨魔愣了一下,竟真的開始回想。「有、有的!前幾天抓到一個矮人!」牠急忙說,「我這就去幫您準備!」說完便轉身往監獄通道走去。躲在暗處的梅聽見這話,心裡立刻一沉——那矮人八成就是班。
而此時班也已經聽見了外頭的對話。沒有任何溝通方式,他只能依靠對局勢的判斷與平日建立的默契。當他意識到小希正刻意把巨魔引向監獄方向時,立刻鑽出牢房,在通往地牢的必經之路上迅速佈置陷阱:滾珠灑滿地面,捕獸夾卡在角落,鐵蒺藜鋪成一片尖刺地毯。等他忙完才猛然意識到——這些東西同樣也把自己困住了。但腳步聲已經逼近,他只能咬牙躲進陰影裡。巨魔很快踏進陷阱區,一腳踩上滾珠,整個龐大身軀頓時失去平衡,轟然摔倒在地。小希立刻接話:「你真的該好好管管你的哥布林了!東西亂丟成這樣!」巨魔狼狽地試圖站起來,結果腳下一滑又重重摔倒一次,震得整個洞穴都在顫抖。
就在這時,湯瑪士終於回過神來。他看著倒地的巨魔,腦中在「攻擊」與「逃跑」之間瘋狂拉扯,直到目光落到盾牌上那枚黑拳徽記。過去的訓練與誓言像火一樣在胸口燃起。他猛地大吼一聲:「梅!掩護我!」還沒等梅開口阻止,他已經舉劍衝了出去。巨魔吃痛開始瘋狂揮舞棍棒,洞頂碎石不斷掉落,整個洞穴彷彿隨時可能坍塌。梅咬牙出手,三道灼熱光束接連射出,狠狠擊中巨魔。另一邊,班也從陰影中現身,雖然被自己的陷阱限制,只能在遠處拋出飛斧,但體力尚未恢復,幾次投擲都落了空。
湯瑪士越砍越亂,幾乎忘記防禦,最終被巨魔一巴掌拍飛,整個人摔回梅腳邊。梅立刻催他先走,湯瑪士遲疑了一瞬,臉上卻浮現出一種鬆了口氣的表情,抓起裝備便沿著來路逃離。巨魔此時已傷勢沉重,竟開始哭著向石台上的小希求救。小希立刻抓住機會,以「回答我的問題,我就叫他們停手」為條件逼問情報。巨魔支支吾吾地說自己只知道抓人是為了「女王拜拜」,其他哥布林都往北邊去了,和馬頭、搬運、小島有關。當小希追問寶物時,牠哭著說就在王座底下。小希推開王座,果然在石地裡找到一面刻著龍紋的盾牌,立刻收進背包。最後,她甚至問巨魔能不能答應以後不再抓附近的人類。巨魔愣了愣,居然真的點頭說好,小希於是轉頭叫停了梅。
梅皺眉問她真的要放過這傢伙嗎,小希卻只是笑了笑:「他其實蠻聽話的,我捨不得殺。」巨魔慢慢站起來,像個受委屈的小孩,一邊生悶氣一邊嘟囔著「大壯生氣」,最後真的沒有再對始終戒備的梅出手,就這樣走回王座。另一邊,班正小心解除自己設下的陷阱,三人終於再次會合。「現在呢?」小希問。「當然是趕快離開這鬼地方。」梅回答。班卻說:「等一下。」他走到那具被巨魔砸爛的散塔林會男子屍體旁翻找了一會,最後找到一枚徽章,上頭刻著三道光連成一線的圖案。他看了一眼,默默收進口袋,這才點頭。「現在可以走了。」於是三人終於離開了這座洞穴,也離開了那隻仍坐在王座上鬧脾氣的巨魔。
當三人回到城內時,消息早已傳遍整座城鎮。有人說他們是深入地牢救出村民的英雄,有人說他們是在洞穴中與怪物周旋、裡應外合的英雄,也有人說他們在地底深處與巨魔激戰,最終將其斬殺。各種版本在街巷之間迅速流傳。再加上黑拳的湯瑪士下士親自作證,故事很快被傳得越來越誇張。不論真相如何,在城裡的人們眼中,他們三人已經成了真正的英雄,即使他們其實並沒有親手殺死那隻巨魔。
三人回到旅館後,終於可以好好休息。這一次,輪到班在浴室裡拼命洗刷自己身上的惡臭,那股在地牢裡沾染上的味道,彷彿怎麼洗都洗不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斷掉的拇指已經包紮好,傷口不再流血,但那份疼痛與記憶,短時間內恐怕無法消失。另一邊,小希已經回到街道上,用極具感染力的語氣向圍觀的村民們講述這次的冒險。她的故事裡,有驚險的潛入,有激烈的戰鬥,還有幾乎要毀滅整個洞穴的巨魔。村民們聽得目瞪口呆,有人送來水果,有人送來麵包,甚至有人送來自家釀的酒。小希笑得燦爛,完全沒有拒絕的意思。
梅則帶著戰利品,走向教會。他把幾件從洞穴裡取得的物品放在桌上,由神職人員逐一檢視。首先,是那件黑色法袍。法袍內側刻著一個圖案:五個龍頭,紅、藍、綠、黑、白。神職人員皺起眉頭,告訴他這是提亞瑪特的象徵,是邪惡的彩色龍后。梅沉默地聽著,心想,或許這就是巨魔口中提到的那位「女王」。第二件物品是一面盾牌,盾面刻著龍的紋路。神職人員施法檢視後,告訴他這是一件帶有防護力量的魔法物品——黑龍盾牌。最後是一枚徽章,上頭刻著三道光線連成一線的符號。神職人員看了一眼,神情立刻微變,說那是散塔林會成員的徽章,至於其他功能則暫時無法確認。最後,三人分配了戰利品:班收下黑龍盾牌與散塔林會徽章,梅則留下了黑色法袍。他似乎對這類東西特別感興趣,也許只是單純的研究興趣,也或許另有原因。
同一時間,在那座洞穴深處,巨魔已經死去。牠的屍體倒在王座旁,沒有任何人替牠收屍,任由時間慢慢腐蝕,空氣中只剩下腐敗的氣味,似乎有人在事件後到過那裡,翻找過牢房,特別是那具被扯下頭顱的屍體。至於那個人是誰,無人知曉。
散塔林會、豎琴手、紅袍法師、拜龍教,還有那位神秘的喬斯大人。所有錯綜複雜的線索,現在才剛剛開始交織。而這場故事,也才正要真正揭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