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遂千瑤

陶唐雪靈
遂千瑤已在慕凝絕派停留多日。
窗外遠方九天門方向,妖氣翻湧,如黑雲壓城。
戰火仍在延燒。
而她,卻只能待在這裡。
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
是個女孩。
才出生沒幾日,呼吸細微而安穩。
如此脆弱,也如此……牽制。
千瑤的指尖微微收緊。
「師姐……」她開口,聲音有些低,「能不能……讓我過去?」
對方微微一怔,「可是……掌門有令,希望妳能在此安養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千瑤輕聲重複,目光卻早已飄向遠方,「等到那時……一切都結束了吧。」
哪怕現在安靜,但千瑤卻沒有半點輕鬆。
窗外妖氣翻滾。
她的眼神,也隨之微微顫動。
──于真。
那個曾經需要她護在身後的人。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已經站到了最前方。
而她卻被留在了後面。
不是因為不夠強。
而是……不能去。
千瑤輕輕抱緊孩子,眼神卻沒有半分柔軟。
──我知道。
──你一定不希望我上前線。
──可我……
她的喉嚨微微一緊,沒有說出口。
只是望著那片妖氣,目光越來越堅。
──無論如何。
──我都想去。
──哪怕只是站在後方。
──看一眼也好。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一絲不屬於此地的氣息。
戰場的氣息,她沒有再說話。
但那份念頭,已經無法壓下。
「拜託……讓我過去。」
千瑤的聲音壓得很低。
下一瞬,她卻已抬頭,眼神幾乎帶著懇求。
「求妳了,師姐。」
那不是一時衝動。
而是已經忍了很久。
師姐一怔,明顯動搖。
「師妹……別這樣。」她皺眉,「這真的不是我能決定的,掌門她……」
「到時候,就讓雪靈掌門來找我問罪。」千瑤幾乎沒有停頓,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是我執意要去的。」
她低頭,看向懷中的孩子,手指微微收緊。
「無論如何……我都要去看一眼。」她停了一瞬,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有些顫,「尤其是這孩子……至少,也該看看自己的父親。」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師姐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看著那個原本總是冷靜、從容的千瑤。
如今卻一步也不肯退。
沉默,持續了數息。
師姐終於閉上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好。」她輕聲道,「我替妳備船。」
千瑤一怔。
「但妳要答應我。」師姐睜開眼,語氣轉為嚴肅,「只能待在後方。天船之上,不得離開。」
這不是請求,是底線。
千瑤沒有猶豫,「我答應。」
她點頭,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遲疑,「……多謝師姐。」
───────────────────
不久後──
消息在慕凝絕派內悄然傳開。
原本只該留守後方的弟子們,竟一個接一個開始動身。
有人準備兵器。
有人調度天船。
有人……乾脆什麼都不說,直接跟上。
這本該是一場不被允許的行動。
卻在無聲之中,成了共識:他們也想去!
千瑤被師姐攙扶著,步伐仍顯虛弱。
懷中的孩子,已先一步被另一位師姐抱上天船安置。
她披著白羊毛織成的外套,迎著風,一步一步走上艙橋。
當她抬頭時,微微一愣。
甲板之上,已經站滿了人。
至少五十餘位師兄、師姐。
無一退後、無一遲疑。
像是早就等在這裡。
千瑤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低下頭,聲音有些顫。
「……非常對不起。讓各位……為了我……」
話還沒說完。
有人已經笑了出來。
「別這麼說。」
「我們本來就想去了。」
「就是差個理由而已。」
另一人接話,語氣輕鬆:
「順便去看看掌門的英姿,也不錯啊。」
人群之中,笑聲此起彼落。
緊張,被刻意沖淡。決心,卻沒有動搖。
千瑤抬起頭,看著這一幕,眼神終於不再壓抑。
「……謝謝。」她輕聲道。
天船啟動,雲海翻湧。
慕凝絕派,正在遠離。
而戰場,正在靠近。
船艙內,貴賓休息室──
千瑤與女嬰被安置於此。
兩位師姐隨行照顧,一切井然。
氣氛終於安靜下來。
那份緊繃也稍稍放鬆。
其中一位師姐看向孩子,輕聲問道:「這孩子……要先取個名字嗎?」
千瑤一愣,視線落在嬰兒臉上。
小小的她,正安靜地睡著。
她沉默了一瞬。
「……還是讓于真來取吧。」語氣帶著一絲不好意思。
師姐笑了笑,「那也行。不過這幾天,總不能一直沒有名字吧?先取個小名,也好叫。」
千瑤輕輕點頭。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靜靜看著孩子,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片刻之後,她才開口。
「那就……先叫小寶吧。」聲音很輕,卻帶著一點溫柔。
「嗯,很適合。」師姐笑道。
窗外,雲層緩緩裂開。
遠方──
隱約可見翻湧的黑氣。
戰場,已在眼前。
越往前──
天空,開始變得異樣。
黑影盤旋。
不是飛鳥,而是一頭頭骨翼展開的妖物,在空中嘶鳴盤旋。
──骨翼龍。
它們沒有血肉,只有森白骨架,卻在黑氣之中振翅而行。
偶爾俯衝而下,利爪撕裂氣流。
慕凝絕派的弟子們立於天船四周。
飛劍齊出!
數道劍光劃破長空──
鏘!鏘!鏘!
骨翼崩裂、殘骸墜落。
雖不輕鬆,卻仍能穩住陣線。
很快──
前方出現數艘大型飛船,靜靜懸停於高空。
再往前黑氣翻湧。
那裡才是真正的戰場。
「誰擅自開船?」一道冷聲,突兀響起。
不高,卻壓得整片空氣微微一沉。
眾弟子一僵,甚至下意識低頭。
「大護法……」沒人敢抬頭,氣氛瞬間凝固。
「是我。」聲音不大,卻十分清楚。
千瑤站了出來,她還被人攙著。
臉色蒼白,氣息未復。
但一步,也沒有退。
南宮夢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沒有怒,只有審視。
「遂千瑤!妳知道違抗掌門之令,有什麼後果嗎?」
語氣平靜,卻更重。
「我知道。」千瑤沒有猶豫,「但沒關係。」
她抬起頭,眼神沒有動搖,「我願意承擔。」
短暫的沉默。
風聲在高空掠過。
夢君沒有立刻開口。
只是看著她。
看著那個明明虛弱不堪,卻還站在這裡的人。
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分。
像是看見了什麼,又像是早就預料到。
「……下不為例。」語氣依舊冷,卻不再壓人。
眾弟子這才鬆了一口氣。
氣氛重新流動,而遠方黑氣翻湧更甚。
真正的戰場,正在等著他們。
「千瑤……」
聲音很輕。
卻讓人瞬間安靜下來。
眾人回頭。
雪靈已經站在船上。
氣息收斂,看不出戰鬥的痕跡。
只是眼神,略顯疲憊。
她的身側——是南宮夢君。
千瑤一見,立刻低下頭。
「……很抱歉,雪靈掌門。」
聲音帶著壓抑。
「是我擅自前來……若要問罪,我願意承擔。」
雪靈沒有立刻回應。
只是走近。
腳步很慢。
像是在觀察她。
也像是在確認什麼。
「沒關係。」
她終於開口。
語氣溫和。
「我知道妳待不住。」
她輕輕看向遠方翻湧的黑氣。
又看回千瑤。
「這種時候,誰都一樣。」
千瑤微微一怔輕輕點頭,沒有再多說。
雪靈伸手,輕拍她的背。
「來!先回去休息。」
「可是……」千瑤下意識開口,「雪靈掌門應以戰事要緊……不必為了我……」
「雪靈掌門剛結束一場惡戰。」夢君適時出聲,語氣平靜而自然,「已經擊退一位五襄神皇。」
她沒有看任何人,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空氣靜了一瞬。
下一刻──
弟子們低聲驚嘆。
「不愧是掌門……」
「竟然已經擊敗一位神皇……」
敬畏與安心,同時浮現。
千瑤看向雪靈,露出一絲驚訝與敬仰。
「走吧。」語氣依舊平靜。
這句話既是帶千瑤離開,也是將雪靈留在後方。
──也好!這樣一來,雪靈也能暫時安置於此。至少不必再為她的安危分心。
不久後,數道氣息接連降落。
幾位護法,陸續登上天船。
氣場沉穩,殺氣未散。
顯然,皆是剛從戰場退下。
南宮夢君站在船首目光一掃。
整艘天船,瞬間安靜。
「眾護法,聽令。」聲音不高,卻如刀鋒落下。
「「「是!」」」眾人齊聲應命,毫無遲疑。
夢君的目光落在船體之上。
「此船──」她頓了一瞬,「不得有失。」
「任何來犯者──」她的聲音冷了下來,「一律誅殺。」
「遵命!」聲音整齊如一。
氣勢凝聚。
整艘天船,宛如瞬間築起一道無形防線。
遠方黑氣翻湧。
而這裡成為風暴之外,最不能失守的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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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靈走入貴賓房。
步伐本還帶著幾分戰後的沉靜。
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在嬰兒身上時。
微微一頓。
下一瞬,整個人像是鬆了下來。
她靠近床邊,彎下身子,眼神不自覺地柔了。
「嘖、嘖、嘖……」她輕輕發出聲音,像是在逗弄。
手掌在臉前遮了一下,又突然放開。
「姐姐在這裡喔。」語氣帶著幾分幼稚的輕快。
千瑤站在一旁。
一時間,有些說不出話。
眼前這個人。
是那個傳說中……活了兩百餘年的掌門,也是剛剛才擊退神皇的最強存在。
卻在此刻,像個普通女孩。
甚至……有點太自然了。
「好可愛。」雪靈笑了。
目光專注地看著嬰兒,「眼睛很像妳。」
「是嗎?」千瑤微微一愣。
「嗯。」雪靈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安靜了些。
「很乾淨。」她伸出手指,輕輕在空中比了比,像是在描繪,「這種眼睛──以後應該會是個做事很俐落的人。」
房內安靜下來,只有嬰兒細微的呼吸聲。
「雪靈掌門……」千瑤開口,語氣仍帶著幾分拘謹。
雪靈卻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在外面這樣叫就好。」她笑了笑,語氣輕鬆,「私底下直接叫我雪靈就行了。」
「雪靈……?」千瑤微微一怔。
這稱呼,對她而言仍有些陌生,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雪靈看著她,滿意地笑了一下。
「這樣就對了。」她語氣不急不緩,「太多禮,反而生疏。」
她微微側過頭,「我不太喜歡妳這麼拘著自己。」
「可是……」千瑤還想說什麼。
「我想跟妳當朋友。」雪靈打斷她,語氣很自然,卻沒有半點玩笑。
她的目光落在嬰兒身上,又輕輕移回來。
「還有其他人。」她想了想,嘴角微微勾起,「夏寺看起來也挺有趣的。」
語氣帶著一點難掩的期待。
千瑤愣了一瞬。
那種違和感還在,雖然仍強烈,現在卻覺得沒必要這麼在乎了。
千瑤忽然笑了,很輕卻很真。
「如果是這樣……」她看向雪靈,「那我們應該早就是朋友了。」
雪靈愣了一下,像是沒預料到這句話。
下一瞬,眼神明顯亮了起來。
「那──」雪靈忍不住往前一步,「我們就以姐妹相稱?」
語氣比剛才還要輕快幾分。
千瑤沒有再猶豫。
輕輕點頭。
「好。」她的聲音放柔了,「雪靈姐姐。」
雪靈笑了,這一次是毫不掩飾的開心,「那我就叫妳──千瑤妹妹。」
房內的氣氛,悄悄變了。
不再是掌門與弟子。
而是剛剛建立起來的關係。
【小後記】
雪靈其實並不討厭被人喚作「姐姐」,甚至若是年紀相仿之人,她還會覺得親近。
但若對方明明年歲在她之上,卻仍這樣稱呼,那份違和反倒讓她難以接受,也正因如此,當初夏后語心初見時,那一聲「姐姐」,才讓她不自覺地皺了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