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伏羲尋丹

南宮夢君

姜獄

軒轅紫薇

雲先生

莫夏寺

桃春蓉

神農卉甄
桃春蓉整個人焦黑如炭,氣息幾近斷絕,卻仍硬撐著一步步走到神農卉甄身邊。
「喂……燒火棍……別死啊……」
話還沒說完,桃春蓉已向前栽去。
「桃春蓉!」神農卉甄心頭一震。
拖著半癱的身子撐起,顫抖著伸手探向她的脈搏──
還在!
極弱,但還在!
「……還活著。」神農卉甄深吸一口氣,眼中再無半分猶豫,「仙解。」
剎那間,綠光綻放。
細碎如塵的藥粉在空中飄散,彷彿一片靜謐的春雨,緩緩覆落在桃春蓉焦黑的身軀之上。
與先前的殺伐相比,這一刻安靜得近乎溫柔。
桃春蓉的眼皮微微顫動。
她其實本來就還醒著,只是撐不住站姿而已。
「臭……掌門……」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見,「別再……叫我……燒火棍了……」
神農卉甄愣了一瞬,隨即輕笑,語氣難得柔和,「好好好!妳可是平陽谷最厲害的護法,桃護法,這樣總可以了吧?」
桃春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呵。」
下一刻,意識終於徹底沉下去,她安靜地昏睡過去。
而那層被雷劫灼燒的焦黑,也在藥粉的覆蓋下,一寸一寸,緩慢剝落、修復。
神農卉甄看著她,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戰績……」她低聲笑了一下,帶著一點疲憊,也帶著一點驕傲,「夠妳吹一輩子了。」
「所以──」她輕輕拍了拍桃春蓉的肩,「給我好好活著,桃春蓉!」
神農卉甄勉強翻過身,仰躺在地。
四周一片死寂。
方才還林立的墓碑,如今已盡數崩散,只剩下灰土與焦痕,無聲鋪展至遠方。
她望著天,呼吸緩慢而沉重。
不知為何……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人影。
──伏羲尋丹。
那個被世人稱作「禁幽門掌門」、理應站在魔道最深處的人。
卻在這場封神之戰中,比任何人都更像「正道」。
神農卉甄輕輕閉上眼,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雖然這傢伙……失禮得很。」她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卻不再有先前的排斥。
「不過──」她吐出一口氣,聲音低了下來,「出去之後,還是得親自道個謝。」
──沒有他的幫忙,這場戰打不贏!
風聲掠過灰土。
她的思緒,卻越發清晰。
那樣的人真的能被稱作「魔教」嗎?
本不屬於他的戰鬥,但他幾乎將六大正教的性命置於自身之前,與掌門一同參戰。
那份選擇,太過乾脆,乾脆到讓人無法忽視。
神農卉甄眼神微微一沉。
或許一直以來被誤解的,從來不只是禁幽門。
「……改日,得問個清楚。」她輕聲自語。
語氣中,已不再是質疑,而是某種近乎篤定的期待。
灰燼之上,她的聲音很輕。
卻像是在替這個世界,鬆動某種早已根深蒂固的界線。
「說不定──」她嘴角微揚,「未來的正教,不只六個。」
風再次吹過。
這一次,帶走的,不只是塵土。
還有某些,早已過時的定義。
────────────────
「嗚──!」
外界,尋丹身形一震。
那一瞬間,彷彿有什麼被硬生生撕裂。
「怎麼了?」南宮夢君神色一變,急聲問道,「尋丹!」
「……沒事。」尋丹緩了口氣,語氣壓得很低,「屍皇已經化神了……我的一具分身,也被殺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適應那股反噬,「只是分身的死亡回饋到本體而已。」
「會有影響嗎?」夢君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已經帶上慌亂。
尋丹抬眼看她。
百年光陰流轉,那張面容早已歷經風霜。
可那份關切從未變過。
他眼神微微柔了一瞬。
「無妨。」他淡淡一笑,「其他分身,還再繼續幫忙各派掌門。」
話音未落──
「咳!」一口氣逆湧而上。
尋丹微微彎身,手臂之上,細碎而詭異的紋路,正一點一點浮現,如同侵蝕。
「尋丹……」夢君的聲音,幾乎顫了。
她看得出來,那不是單純的反噬。
「……看來禁忌之力,用得太多了。」尋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嘴角揚起一抹笑。
很淡,卻帶著一絲自嘲,「看來被真理病給徹底盯上了。」
「住手。」夢君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卻比任何時候都沉,「尋丹,夠了。」
尋丹一怔,隨即輕輕笑了出來。
「姐姐。」他抬頭看向她,那聲稱呼,久違得讓人心口一緊。
「我怎麼可能停手?」他的語氣不重,卻沒有一絲動搖,「裡面每一個掌門,都在拼命。」
「這場封神──」他頓了一下,目光變得無比清明,「就算要付出代價,也得贏,這便是伏羲一脈的宿命。」
夢君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顫。
她張了張口,卻只吐出一句──
「……對不起。」聲音極低,像是壓了很久,「這本該……由我來承受。」
尋丹看著她,那一瞬間,沒有回答。
只是眼神,變得很溫和。
「姐姐不用道歉。」他輕聲道,「我也不希望,妳來承擔這些。」
他微微一笑,很輕!也很乾淨!
「好好陪著雪靈吧。」
夢君閉上眼:那一刻,她像是終於做出了某種決定。
再睜開時──
只剩如同掌門般的堅定。
「……去吧。」她的聲音不再顫抖,「尋丹。把你該做的,做到最後。」
尋丹看著她。
忽然笑了,這一次不再只是苦。
「當然。」
────────────────
九天門戰場──
哀號四起。
失去指揮的弟子如同散沙,被魔兵一面倒地屠殺。
血霧瀰漫之中──
三頭犬饕餮踏碎地面而行。
巨口一張,便是一人被吞沒,連慘叫都來不及傳出。
牠的氣息越發狂暴,吞噬越多,戰意越盛,宛如一頭以殺戮為養分的怪物。
「仙解……」雲先生忽然低聲開口。
同時,手臂傳來一陣刺骨的痛楚。
他沒有低頭,只是靜靜站在原地。
──看來,這一戰……
──終究該輪到我了。
真理病的侵蝕,早已在體內蔓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己能活到現在,本就不是偶然。
不是幸運,而是被『緣』刻意給留了下來。
為了這一刻、為了這場封神之戰。
也為了……補上那個,始終未曾完成的遺憾。
「雲先生!你還好嗎?」夏寺的聲音帶著急切。
雲先生微微側頭。
神色如常,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
「無妨。」他語氣平穩,「只是剛才,有些分神罷了。」
下一瞬──
他盤膝而坐,古琴橫於膝上。
「仙解──!」
指尖落下。
第一聲琴音響起,天地微微一顫。
無形的規則,像是被撥動了一絲。
──我的仙解……
──能以禁曲,改寫天地。
琴音流轉。
戰場的氣息,竟在無形中產生偏移。
殺伐的節奏,被強行拉扯。
然而──
雲先生的眼神,卻出現了一瞬極細微的空白。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悄然抹去。
他沒有停,也沒有回頭確認。
只是繼續彈奏。
一音接一音,如同早已決定好的樂章。
──至於代價……
他的指尖,沒有絲毫遲疑。
琴聲,越發深沉。
像是在替這場戰爭,寫下某種終章。
趁著饕餮被魔音擾亂的瞬間──
牠的三顆頭顱同時一滯。
動作出現了短暫的錯亂。
就在這一線空隙之中。
夏寺身形一動,踏地而起!
整個人如箭般直衝而上,一躍八丈之高。
風聲呼嘯。
腰間的逍遙鈴隨之劇烈晃動──
「鈴、鈴、鈴──!」
清脆之聲,穿透戰場。
饕餮猛然一震。
三顆頭顱同時抬起,死死盯向上空。
然而那龐大的身軀,仰頭本就遲滯。
動作反而因此僵住了一瞬。
就這一瞬──
夠了。
「給我──」半空之中,夏寺目光如刃,氣勢瞬間壓至極致,「趴下!!」
她整個人自高空暴落!
真氣凝聚於拳,手旁出現金色巨錘,轟然砸落!
「砰──!!!」
大地震裂,氣浪翻湧。
那頭剛剛還在肆虐的饕餮,整個身軀被狠狠壓入地面!
三顆頭顱同時發出低沉哀吼。
塵土沖天而起。
戰場,一瞬間靜止。
「……倒了?」有人愣住。
下一刻──
「上!!」一聲吶喊炸開。
九天門弟子這才回過神來。
方才的恐懼與潰散,在這一擊之下,被強行壓了回去。
逃?
他們可是九天門!
第一正教!怎能在此退卻!
「殺!!」一瞬之間,氣勢逆轉。
眾人齊聲怒吼,紛紛祭出法器,反身撲上!
有人踏空而行,有人直衝而上。
轉眼之間,已然躍上饕餮龐大的身軀!
刀光、劍影──如雨落下!
一劍接一劍!
一刀接一刀!
瘋狂地刺入牠的血肉之中!
這一刻不再是被獵殺。而是反殺!
「吼──!!」
饕餮發出震天怒吼。
卻再也無法掙脫。
魔音纏繞之下,牠的三顆頭顱不斷錯亂擺動,意識被強行撕裂。
想起身──
卻連最基本的動作都無法完成。
最終,只能淪為待宰之物。
刀光劍影瘋狂落下。
血肉飛濺。
那頭方才還肆虐戰場的魔物,轉瞬之間,被活生生凌遲。
「反攻!!」九天門弟子齊聲怒吼!
士氣翻湧而起──
然而下一瞬。
遠方地面震動。
一道、兩道、三道……
數十道龐大身影,自煙塵中浮現。
饕餮、刑天。
一頭接一頭。
密密麻麻。
戰場,瞬間死寂。
剛升起的氣勢,彷彿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壓了回去。
「……怎麼可能。」有人喃喃。
一隻,已是慘勝。
那現在這樣的數量……
根本不是戰鬥,而是屠殺。
就在這時──
「影葬!」一道聲音破空而來!
黑影自地面暴起,瞬間擴散!
數隻饕餮與刑天被影子死死纏住!
然而──
牠們的力量太過龐大。
影子震動,無法將其吞入。
「嘖……!」尋丹分身眉頭一皺,當機立斷!
「影刺!」
影子瞬間凝聚為無數尖刺!
「噗嗤!噗嗤!」數頭魔物,被當場釘死在原地!
動彈不得!
「尋丹大哥!」夏寺眼睛一亮。
尋丹沒有回頭,目光直視前方戰場。
「這些魔兵,只是牽制!」他的語氣極快,沒有半分多餘,「真正的戰場,在誅仙陣!」
雲先生目光一凝:「于真師弟呢?」
「正面對魔王。」尋丹毫不猶豫,語氣乾脆得沒有一絲遲疑,「我的本體也在那裡。」
空氣一瞬凝滯。
夏寺猛地抬頭,沒有猶豫,「那我們進去!」
「夏寺──」雲先生一驚。
夏寺轉頭看向他,眼神前所未有地堅定。
「可以吧,雲先生?」她聲音不大,卻沒有顫抖,「我不想……深哥哥死掉。所以我一定要幫忙。」
短短一句,沒有多餘情緒,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直接。
雲先生看著她,沉默一瞬,隨後輕輕點頭,「……好。」
雲先生轉向尋丹,「勞煩,帶我們入陣。」
尋丹這才微微側頭,目光掃過兩人,點頭,「正合我意。」
「尋丹!」一道身影疾掠而至,軒轅紫薇落地,氣息尚未平穩,眼中卻燃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聽說你能帶人進誅仙陣?」
尋丹看了她一眼,沒有遲疑,「可以。」
「帶我進去。」紫薇語氣斬釘截鐵,「我要找大黑佛母算帳!」
她的聲音不高,卻冷得讓人發顫。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明白──
這不是請求,是決意!
大黑佛母……那個在化神之際,便將軒轅紫霞當場石化的存在。
這筆帳,軒轅紫薇不可能不算。
尋丹眉頭微皺,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妳現在的狀態,不對。」語氣不重,卻極為直接,「太急。這樣進去只會被牽著鼻子走。」
紫薇沒有反駁,只是眼神更冷了一分,就在氣氛將要繃緊之際──
「大黑佛母,現在在跟誰交手?」一道低沉的聲音插入。
姜獄走來。
步伐不快,卻穩。
尋丹看向姜獄,「赤明公主──姜郎優。」
空氣微微一滯。
姜獄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他雖聽不見聲音,但從紫薇的表情已經猜出大半。
而從尋丹的口型、再加上「赤明公主」這幾個關鍵字,便已經足夠了。
他不需要聽清全部,因為那個名字,他不可能認錯。
沒有多餘情緒,也沒有遲疑。
「我跟紫薇一起進去吧!」姜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這不是衝動,而是必須如此。
尋丹看著兩人:一個是怒到極點、一個是冷到極點。
短暫沉默後,他便心軟點頭。
「好。我帶你們進去。」
就在此時──
一名九天門弟子忍不住開口:「那……王掌門呢?」
尋丹目光微轉,語氣恢復冷靜,「王掌門與夏后掌門,暫不需要支援,她們都說已有應對之策。」
他頓了一下,再補一句:
「至於有虞掌門那邊──」他的眼神微沉,「暗皇已經掌控了整片陰影,我實在進不去!」
場面一瞬安靜。
這句話比任何戰報都更沉。
因為那代表:有一處戰場,已經連「支援」的資格都沒有。
這場封神,局勢早已失衡!
即使是尋丹,也看不到一絲清晰的勝機。
不是打不贏,而是看不到「能贏的方式」。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戰場。
每一處,都在拼命。
每一人,都在燃燒。
可那種燃燒卻無法匯聚成真正的希望。
反而一點一點被拖入更深的消耗之中。
尋丹的心,微微一沉。
他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失敗。
而是當所有人都拼盡全力之後,依然只剩下絕望。
那種感覺,會讓人……徹底崩潰。
而這正是魔王想要的。
不需要親手屠殺,只要讓戰局持續傾斜。
讓希望一點一點被削弱。
讓人自己,走向放棄。
風向……
卻仍清楚地朝著魔王那一側,緩緩傾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