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 浪潮襲來,新聞標題特愛問以下這個問題:「你的工作會不會被AI取代?」
筆者認為,這個問題其實沒問到點上,缺少了點想像力。
首先,讓我們想像有一個熱狗攤,而顧客不喜歡只吃熱狗,最喜歡吃跟麵包夾起來作成的大亨堡。
有一天,熱狗攤老闆在路上遇到某個仙人,喜獲一台機器,叫Claude Dog,每分鐘可以免費生產五十根熱狗,但麵包店一天只會送一次麵包,而且麵包只有傳統人工製成,發酵的時間就是要等,急也快不了。
好了,就算現在熱狗可以無限的湧入,客人源源不絕的排隊到攤位上,但麵包的供應怎樣都追不上。在均衡時,會發生什麼事呢?答案是幾乎所有熱狗攤的利潤,都會被導引到麵包商那邊,希望可以加快麵包的速度!在一個引入新科技改變生產流程的模型裡,最稀缺的要素會取得多數的租值,便是這類模型的預測。
這個「大亨堡」的例子是筆者在哈佛研討會上時大家最常討論的,這背後的觀點可以回到已故的前諾貝爾獎得主列昂季耶夫(Wassily Leontief)。
列昂季耶夫在哈佛發明「產業上下游」還有「Input-Output Table」這些新觀念時一起發現的這種「互補性」的觀念。他觀察許多經濟活動,便是許多生產行為,往往需要多個要素互補而成,要做大亨堡,你沒辦法說用兩個熱狗來取代一個麵包,你沒辦法用兩個手機殼來取代一枚晶片,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於是乎,當整個社會瘋狂生產廉價熱狗的時候,誰在做麵包?
從列昂季耶夫的觀念發展而來,經濟學裡有兩個看似無關、實則互為表裡的概念——Chad Jones 的瓶頸理論與 William Baumol 的成本病——合起來能告訴你,AI 時代的贏家,未必是你想的那種人。
瓶頸環節與成長理論
Stanford 的經濟學家 Chad Jones ,最近在研究自動化與經濟成長時指出提出一個觀察:任何產出都是一連串步驟的組合,而整體產能永遠卡在最慢的那一環。你可以把香腸的製作速度提升一百倍,但如果沒有等比例的麵包供應,熱狗攤的出餐速度完全不會改變。這就是瓶頸(bottleneck)的觀念,鎖鏈上最慢的環節,決定了整條生產線的上限,而當其他環節越快,這些位處瓶頸的環節,價值就越高。
AI 正在大規模加速某些環節:撰寫程式碼、分析財報、整理會議紀錄、生成行銷文案,醫生可以快速的從健康資料庫取得以前要費上好些功夫才能得到的結論,這些任務的邊際成本正在快速趨近於零。
但與此同時,許多環節幾乎沒有被加速,AI訓練仍需要消耗大量電力,晶片仍然置關重要,水電師傅仍需要鑽進狹窄的牆角判斷管線走向。這些「夾麵包的步驟」,反倒因為熱狗產量暴增,變得更加關鍵。
不均發展論:Baumol的成本病
這個現象其實就是所謂的 Baumol 成本病(或云成本效應)(Baumol's cost disease)完美契合。
1960 年代,經濟學家 William Baumol 提出一個令人困惑的觀察:為什麼美國科技越進步,美國大學學費、醫療費用、音樂表演的現場演出票價,反而漲得越兇?
他發現,這些行業本身的生產力沒有增加,反倒是美國科技業工程師的生產力翻倍,於是,生產力低的部門的薪水也隨之水漲長高。這裡推理的邏輯有幾種,一種是,這時護理師、老師、樂團演奏家若想留在原本的行業,他們的雇主也必須提高薪資,否則這些人就會跑去做別的工作,另一種推理的邏輯,也可以用上述的「大亨堡邏輯」來理解。
這背後便是所謂的「不均成長理論(Unbalanced Growth)」,我們可以把「不均成長理論」視作上述的大亨堡理論的形式理論。
換句話說,生產力的提升對薪資的衝擊,不會只停留在進步的行業裡,它會透過勞動市場擴散到整個經濟體。美國近年護理師嚴重缺工、薪資不斷調升,一直吸人填坑,背後就有這個機制在運作。當科技業生產力提升,在美國反倒反應在服務業部門上,這不代表服務業是生產力提高的部門,反倒是相對停滯的部門。
把 Jones 與 Baumol 的洞察放在一起看,我們對於AI對就業市場的衝擊,就會有不少比較明確的直覺:AI 大量生產熱狗,讓原本負責手工捏肉腸的人面臨淘汰;但對於那些持續烤麵包的人,AI 反而是福音,或許會有人「降維打擊」,想辦法用AI取代手工麵包,但在那件事發生之前,整個系統的產值上限卡在麵包,麵包師傅不僅不會失業,還會因為熱狗業的擴張而享有加薪。
比方說現在AI的發展要催枯拉朽到全世界的多數產業,但相當多部門跟AI是互補而發取代的關係,就是上述的麵包之於熱狗了,讀者不仿仔細思考:什麼是熱狗?什麼是麵包?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