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若在台大校園問起機械系館,得到的回答常是:「椰林大道走到底,望向北方,那棟又黑又醜的建築,就是!」夾在日治時期的羅馬式古典建築,與光復後極簡的現代建築之間,機械系館的工廠樣式外觀顯得格格不入。因此,當本世紀初校園空間重新規劃時,機械系館與所有老舊不堪用的建築一樣,面臨拆除命運,以騰出空間給更現代化的新系館。
然而,就在虎頭鍘即將落下之際,不知何方神聖喊出:「刀下留人~~~」,保住它的身軀。
這一剎那注定它的前世今生將留在歷史。
2015年台北市政府指定台大機械舊館(註1)為歷史建築,校方遂決定保留東側三分之一建築,成立「工學博物館」,推動工程科學與人文藝術的跨領域交流。
工學博物館是台大校園日治時期最後一棟建築,如同我的父執輩,誕生於日治時期,曾懷抱壯闊夢想,奈何世事紛擾,二戰後,繼續奉獻一生,努力為這片土地付出。
在邁入晚年,面對拆或不拆的抉擇,毫無選擇,如同它的出生宿命,就是要為這片土地,寫詩寫歌,傳唱它所熱愛的土地的歷史。
工博館的前世:從帝大到機械系館
台灣大學的前身是日本台北帝國大學,成立於1928年,設立兩個學院,文法學院與農理學院。
努力西化的日本,深知富國強兵硬實力的道理,於1940年在台北帝大成立工學院,設立四個學科:機械、電機、化工、土木。
歐洲二戰爆發,基於台灣地理位置的樞紐關鍵角色,日本決定工業化台灣,作為前進東南亞地區的基地,摒棄以往文藝氣息的學院建築風格,以實用導向但兼具美學的方式,建造這個南進基地。
1943年機械舊館就在這樣的思維誕生了,當時稱為「工學部共通講座北棟」。
這座建築擁有一應俱全的現代化實驗設施,滿足研究所需的導電、瓦斯、排水、排放實驗廢棄液、通風管等,造就它非凡的外表,也成為標準工學實驗室的樣板。
原計畫在北區校園建造十六棟相同設計的實驗室建築,強化台灣工業基礎研究與教育,如此壯闊的夢想,在二戰日本戰敗後嘎然而止。
戰後,雖然少了帝國軍國思維,不再大舉複製實驗室,國民政府仍延續此工業化計畫,維持工學院四學系的架構,四系共用此建築,稱為「工學院新館」。
十年後,隨著學生人數的增加,各系尋求往外擴張,新系館接續建立,最後獨留機械系,自此名正言順稱為「機械系館」。
陰錯陽差之下,日本台北帝大最後一棟建築物,成為了台灣工業教育的起點,也見證台灣從農業社會轉型到工業社會的重要歷史。
接下來的三十年,隨著台灣快速工業化的腳步,以機械系館為核心的機械基地,也迅速擴張,專注材料研究的志鴻館、實務導向的機械工廠、開發火箭技術的熱工實驗室等逐步建立,形塑出機械教育與研究的完整體系,為台灣培養無數的高素質工程人才。
我在機械系館的青春歲月
我在1980年代,投入機械系館的懷抱,渡過快樂又充實的四年大學生活。當時的系館東側二樓是機械設計製圖室與蔣君宏教授辦公室,也就是如今工學博物館被保留下來的空間。
蔣君宏老師是國際知名的機構研究專家,除了學術成就外,也不遺餘力推廣機械設計教育,是我機械設計的啟蒙老師。
我在那二樓空間待了兩年,在蔣老師的指導下學習機械設計,畫了無數的機械畫,也參與很多設計計畫,每天在設計製圖室與機械工廠之間奔波,學習工程理論,也培養「動手做」的實務經驗。
蔣老師1948年自大陸來台,任教於台大機械系,除了曾赴歐洲攻讀博士外,自此待在台灣直到2009年過世,一生都奉獻於台灣的機械教育,以歲月來說,台灣應該算是他的故鄉。他雖然是一位不擇不扣的工程專業,在沒有網路的時代,卻喜歡寫文章抒發感想,記錄他教學、研究、生活的點點滴滴。
老師治學嚴謹,在他麾下學習,就像每天帶著鋼盔,等著他的嚴厲指導。生性反骨的我,倒也處之泰然,常常跟老師「頂嘴」,技巧性地反問老師問題,常讓他沉默數分鐘,思索如何說服這位「皮」學生。
退休後,他仍住在台大職員宿舍,我在台大服務時,常找他聊天,但是一定要謹記事先打電話約時間,否則他可能拒不見我,這是他常教導學生做人處事的原則。
最後蔣老師成為慈濟的大體老師,我到花蓮慈濟送他最後一程,看著他靜靜地躺在手術台上,瞬時我落下淚,往日師生相處情景,不斷在腦中翻頁,我知道他為何會選擇這種方式離開,因為這是他熱愛這片土地的無語表現。
工博館的今生:公眾歷史的起點
在台大校方的大力支持下,原本又黑又醜的機械舊館,華麗轉身成為高雅的工學博物館,推動工程科學與人文藝術的跨領域交流,希望透過這棟歷史建築,展示過去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點滴,或大或小,或喜或悲,能真切地呈現工程教育的歷史軌跡。
工程學科長久以來以技術性與理性思維為主,論述文章條理分明、言之有理,但就是少了溫度,難以引起大眾共鳴。然而,透過工學博物館的歷史脈絡與博物館專業的敘事手法,也許能讓這些理性嚴謹的技術軌跡,轉化為一條條動人心弦的故事。
最近回校園,我沿著博物館的外掛樓梯,進入工學博物館二樓,再度踏上當年思想啟蒙的土地,雖然是空蕩蕩的空間,我眼中卻是擺滿製圖桌,腦中回想起我年輕時沒日沒夜地絞盡腦汁,在那塊製圖板上畫畫又擦擦。轉頭看著蔣老師的工作位置,心中浮現他當年嚴厲卻又帶著微笑的模樣。
工學博物館和蔣老師一樣,曾深深扎根在這片土地,熱切地經歷或長或短的人生旅程。他們不是名人,未曾站在鎂光燈下,也不是什麼偉人,曾發現改變世界的定理與發明。他們就跟你我一樣,在時代的洪流中,默默為這時代留下走過的足跡。
「刀下留人」下的工學博物館,開啟我們這一代為自己寫歷史的契機,透過公眾歷史的視角,讓個人的小故事,如涓涓小水滴匯聚成大河,流向浩瀚的歷史大海。工學博物館的前世,是台灣工業教育的起點,它的今生,則是台灣公眾歷史的新起點,不受軍國主義或政府意志的操控,而是單純源於對這片土地的熱愛,讓每一段歷史,如民歌般地被傳唱不息。
註1:1990年代,機械系辦公室移出機械系館,搬遷至新落成的工學綜合大樓,自此機械系館被稱為「機械舊館」,成為學生的活動中心,邁入晚年遲暮的歲月,繼續呵護它的徒孫,為這些未來的主人翁提供一處遮風擋雨的處所。

1950 年代的照片,這棟建築物當時稱為「工學院新館」,台大工學院四系(機械、電機、化工、土木)共用此建築物。

整修後的台大工學博物館,外掛樓梯被一起保留下來。因為館內的樓梯被拆除,此外掛樓梯是唯一通往博物館二樓的通道。

因為工學博物館設立的緣故,一條原本甚少人走的樓梯,被保留下來,成為打卡的新標的。 最早來此打卡的是一群年輕帥氣的機械系老師與職員,其中一位就是蔣君宏老師,時間應該是1950年左右。

這是我在1988年任職台大機械系助教時拍攝的照片,走上階梯就是機械設計製圖室。當時旁邊有顆結實纍纍的桑葚樹,每天早上爬上這階梯,常順手摘幾顆桑葚往嘴裡塞,整天朝氣滿滿。

這是我大四修習機械設計實習使用的萬能製圖桌。旁邊擺放我在大二時土法煉鋼自製的牛頓反射式天文望遠鏡。修了機械設計實習後,替它設計了一個赤道儀。當時是1986年,哈雷彗星造訪,我徵得蔣老師同意,將望遠鏡放在製圖室,日落後搬到外面空地觀星,也觀測哈雷彗星。

最近有機會拜訪工學博物館,四十年後再度踏上這塊我超熟悉的土地,激動萬分,不自主地手舞足蹈起來。

球面機構是蔣君宏老師重要研究項目,受英國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之邀,出版他畢生研究心血。我當時準備出國留學,也以機構為研究方向,蔣老師送我一本。但事與願違,我往精密量測發展。但我一直保留這本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