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製所》
#怪人之峰教練
我這輩子所遇上的奇人異事,總合起來,恐怕也可以寫一本小說了。
最近印象鮮明的,是遇到在台南火車站附近閒晃,後來硬要跟我聊天的酒醉阿伯。這一位,正經說起來,應該還算正常。「世界上最賺錢的東西是權力」的理論雖然可以反駁或深究,但也讓我印象深刻。如果沒有喝醉,或許是非常正常的人噢。
在圖書館寫小說時我也曾遇見怪怪的人。那是一位婦女,帶著筆電,一座可調整的超大筆電支架,外帶各種充電器材,幾瓶水壺,同時會帶著許多外套和一顆枕頭,還有一包圓滾滾讓我懷疑是小帳篷袋的收納袋,一個人至少佔三個位置。你會想對她說什麼,又覺得好像沒有辦法說什麼。
除此之外,碩士時期,我曾經在校外宿舍遇見一位外籍黑人學弟。他看我路過房間門口,立刻莫名其妙的衝出來要跟我理論。我跟他打一陣太極才知道,原來他和其他「麻將聲打得太響的學弟妹」有些恩怨,很想要拿槍射他們。放下對我的敵意之後,他終於將本來要刺我的剪刀從口袋拿出來。
這些事情說起來,大部分都是一次性的奇遇,即便後來還遇見,也幾乎沒有交談的那種。
這一位比較不同的是,他是我會遇上幾次的那種。
受到老哥和國、高中同學們的影響,我非常的喜歡打籃球,我筆名之中有個「三分」,那「分」是量詞,不是動詞,在以前是我的綽號。在久遠的外線還不流行的年代,那種出手個四、五次會中一顆的準度算是加減有用。
隨著年紀增長,我減少往籃下闖的頻率,增加了一些中距離的出手,後來因為各野球場的三分線距離都有誤差,兼新舊制混雜(舊制六點二五公尺,二零一零後的新制是六點七五公尺),我也逐漸放棄三分球的練習,偏科於好抓距離感的中距離跳投。反正以後早晚變成公園阿伯,早點練也不是壞事。
一日早上八點,陽光明媚,我練習著跳投,並且努力降低打鐵次數,旁人看來可能會覺得很有朝氣吧?
此時一位男子像是一隻在夜裡乞食的流浪狗出現在球場鐵欄外,默默看了我一會,然後又默默走到球場,在一旁默默看著我打。
他皮膚黝黑,矮我半顆頭,穿著黑色拖鞋,衣服領口開花……但算是乾淨,給我的感覺就是還沒睡醒。大概三十歲到四十歲吧?也有可能沒有這樣大,不過太黑了,看不出來。
「你是哪一間高中的?」對方問。
「啥?」我要是再年輕個十來歲,勉強還可以勾到高中年齡啦。
「還在讀書嗎?」
「……我工作好幾年了。」
「有參加過比賽嗎?」
「大學系上的倒是有。」
「我以前也曾經指導過大學的籃球隊,每一個籃球隊員都會像這‧樣‧跟我問好,有時候壘球隊的也會。」他自己九十度鞠躬示範,態度拘謹的日本人一樣。又問我:「你叫啥?」
「……就叫我三分吧。」
「嗯。」
我投了一顆,球撞籃框後端反彈而出。肩膀還沒活絡開呀。
「你的左手不該跟著出手軌道扶著球出去。」
「喔。」我繼續投。
我的投籃姿勢參考諸多投籃教學,經過許多的改變,逐漸要練出符合地板流(不怎麼跳的都算,我是跳不高。)的打法了。我還會寫筆記認真修正呢,拜託,請不要小看我想要練成公園阿伯的決心。
「你這樣真的不行,來,我教你。」
我搔搔頭,把球傳給他。其實在球場上我也常向人請益,之前遇上一位還在服役的朋友,(因為單位跟我類似,還主動叫我學長,)他左手運球是我罕見的溜,因此我便向他請益左手運球的要訣與訓練方法。這個自稱「教練」的朋友或許也有一點訣竅吧?有用就記下來,沒有就算了。
「腳要彎曲,出手時右手手指要往內撥……」他配合著姿勢,一邊講解。聽他說話內容,似是而非,野球場出身的吧?
然後他出手了。
「哇!」我不禁讚嘆那弧線,美如畫。
「看見沒有?我再出手一次,很快吧!」
「哇!」
「這樣會了嗎?」
「嗯,我會好好學。」我說。
我還真沒有想過,為什麼有一個人,可以連續兩次出手都是離籃框至少十五公分的大麵包,還可以如此意氣風發。
這是鐵噹噹的自我感覺良好吧?
接著我用自己方法出手幾次,肩膀活動開了,球開始進了。
「看吧,有效哄。」
「……」什麼啊,我根本沒理他說的呀。
「來,我再教你兩招吧,阿昌。」
什麼阿昌?不要替我亂取名呀,不是都問我叫啥了?
他右手下球,向左轉身,收球,出手,球進。
如果不考慮收球時走了整整五步,這動作還算是一氣呵成。
「……太強了,再教一次吧!」
他又用了一次,完全複製這招銷魂五步殺。
「再來一次!」
「還要再一次呀!」他有點傻眼,跟著傻笑,現出缺了左虎牙與門牙的牙齒。
「對呀,我換個角度看,這樣學比較多。」我默默走到他運球的固定路線,刻意堵住。
他一樣複製這一招,因為路線被我踩住的原因,他換了另一條,然後一個三不沾大麵包收場。是,上籃,也是可以大麵包的。
到了這邊,我已經可以確定,這是一個門外漢了。
我不怎麼想理他,可是,我只要出手不進,他就會跑來主動捉住我的手,要糾正我的姿勢。
真糟,我都還沒練到五十次出手,這樣下去沒完沒了。看了一下手錶,要九點了,而太陽開始熱得不像秋天該有的。
「……我們來打Play吧,這樣我可以學比較多,不過要請你手下留情。」
之所以提出這個請求,單純是因為這樣我練投籃可以比較有效率。而且如果這位風塵異人只是單純想打籃球的話,跟他一打到也無妨。
「喔?這主意不錯呀。」
秀球,他送了我一顆籃外大空心。是我開局。
第一場贏得普普通通,五比零。雖然我只進五顆,而且是玩六分的,但他自己認輸了。第二場,六比零,過程中連進四顆射籃。
「喔?你手感來了。」
「因為我已經吸收了你剛剛教我的了,你以為我資質很差對不對?」
「嗯,我倒是看低你了。不過我是因為手受過重傷,才打這麼糟的。」此言倒是非虛,他的右手肘有著一道開過刀的痕跡,這是我同情他的原因之一。
「我知道,何況你是教練,贏了我是正常,反而還要被說不光彩、不讓讓後生晚輩。」
「……對嘛。」
實力落差過度離譜,玩起來也無聊,第三場我就不防守,只打投籃。他切入到籃下,上籃球進。
「你不守喔!」他有點生氣?
「……我是已經累了,你沒看見我都跑不動了?」雖然剛剛還生龍活虎跑來跑去的上籃,但是我馬上裝成腳上綁了鉛塊一樣。
「你體力這樣不行呀。」
「是呀。剛剛為了跟教練過手,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
因為沒有防守的緣故,他終於進了這場Play的第一顆近距離打板射籃。然後在同一個位置和角度又進了一顆。
「你要開始認真了?跟我說,你已經出了兩成實力對不對?」
他表情變得說不出的嚴肅,比出食指:「一成。說真的,我只出一成。」
「你是太深不可測了。」我繼續跟他練瘋話。
就讓他贏了吧。我打算配合他演出,當個好背景,讓他漂亮的得一下分。
就在此時,他竟然施展方才的銷魂五步殺,身形在我面前瞬間消失。這是我見到他之後,最為心驚肉跳的一刻!
「框!」
球,撞上圍籬。
「蹦!」
人,自倒在地。
我完完全全沒有碰觸到對方,他自己摔倒了。而且我也真的大吃一驚。如果籃框自己有記憶的話,也絕無可能看過這種情況。
「你沒怎樣吧!」
「沒有、沒有、沒有。」
我搔搔頭,將球讓他,說:「這一招本來就是十分高級的技巧,會失誤我不意外,我反而可以感受到教練想要教我這招的決心。」
「你這個學生,很不錯。」我看得出他收了我這個徒兒的滿足與感動。
接下來,不知道為啥,他一顆都沒進。我不跟他認真,練起最不熟悉的橫向大跨步的中距離投籃,還有左手切入上籃,連三分球都拿出來複習,但還是被我莫名的勝了。
時間是九點半了,太陽開始偷偷刺人,看來,今天的天氣不歡迎練球的人。
「謝謝你,因為你的教導,我打出了此生以來最棒的Play,請問一下,你要怎樣稱呼?」
「阿峰。」哪個峰無所謂,反正就是這個名字。
「以後我跟別人打,會說我是峰哥教的。」
他大喜若狂,一臉欣慰的模樣,謙虛著說:「不用、不用,叫我峰教練就好了。」
我跟他握手,走向我的機車,心想,這應該又是一篇很奇妙的真人真事了。
「阿昌!」他突然很兇的叫住了我。雖然我不是阿昌。
怎麼著?難道他想要跟我要指導費?
「回去要好好練呀,你這樣還不行。」
「……好,我會好好練的!」我邊騎機車,邊大喊。
他目送著我,陽光迎面灑下,還真像師徒別離的離情依依勒。
而在這邊我必須要承認我食言了。後來我在這個場子跟其他熟面孔和他一起打全場,他不小心進攻了自己的籃框之後,我就裝作從未認識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