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於台灣讀者來說木宮正史,恐怕是一位不太知名的學者,然而他其實是日本方面研究朝鮮半島政治與國際關係的權威學者,對於韓國(南韓)與朝鮮(北韓)都有很深的研究,因此由他撰寫的《百年變局下的朝鮮半島──民族主義視角下的兩韓現代史》也是一個很有看頭的作品。
必須提的是,本書雖然標榜著以「民族主義」視角來看兩韓現代史,但文中提到的「民族主義」並非我們通常理解的「民族主義」,而是作者在全書開頭便點破的:民族主義具有多面性質。木宮正史特別將貫穿整個20世紀的朝鮮民族主義,歸納為兩個主要的面向:一是企求國家透過現代化,成為強大國家的「現代化民族主義」;另一則是如何運用大國的力量,確保自身獨立存在的「對大國民族主義」。在這兩類民族主義中,又可因為政權的分裂、立場的不同,形成形形色色的民族主義,這些看似分歧的民族主義,終究還是不脫上面兩種民族主義的範疇。換言之,若能掌握這兩個關鍵詞,也就能貫通整個朝鮮半島現代史了。回顧到朝鮮現代史的起點,就必須從朝鮮王朝末年說起。受到西方列強的威脅,東亞諸國先後被迫打開鎖國的局面。朝鮮王國最初的民族主義,就落在對內如何打破傳統階級社會的「反封建民族主義」與對外的「反外國勢力民族主義」上。然而,原先堅守國門,拒不開國的朝鮮,卻反而因此落後,被迫面臨到更強烈的外力威脅。受此影響,為了維持國家存續,朝鮮王國開始走向現代化之路,而為了達成這個目標,他們便開始向外學習,然而在如何與借何外力這個問題上,存在了分歧,因而產生「用日民族主義」、「用中民族主義」與「用俄民族主義」這三種路線。簡單說,就是朝鮮政府內部存在三種派別,分別是親日、親中與親俄。
不過隨著日清戰爭、日俄戰爭的接連爆發,中、俄兩國被日本從朝鮮半島排除出去之後,朝鮮王國也就無從選擇地成為日本的保護國,甚至後來淪為日本的殖民地。朝鮮的民族主義無疑是受到打擊的。在面對日本統治下,產生了抗日民族主義與用日民族主義這兩個不同的面向。
與此同時,受到西方思潮的影響,朝鮮也形成了左派與右派。左派民族主義期望在社會整體受到全面性的變革下,追求民族的獨立;而右派民族主義則希望在不觸動朝鮮社會根基的前提下,追求民族的自主。在此局面下,左派不論流亡海外與否,都保持抗日的態度;而右派在此則有所分歧,留在國內者,選擇與日本合作,而流亡海外者,則持續追求擺脫日本的統治。這樣的格局直接影響到二戰之後的朝鮮半島局勢。
隨著日本的戰敗,朝鮮半島在美蘇兩國勢力下,被從北緯38度線,人為地化分為兩個區域。在蘇聯接收的38度線以北地區,隨著蘇軍返國的左派分子成為日後北朝鮮政府的基礎;而在美國接收的38度線以南地區,由於美方起初並不反對特定派別,使得朝鮮半島南部在一開始時,左、中、右派都能共存。隨著兩韓分別建國,原本統一的朝鮮也自此分裂了。
在兩韓獨立之初,南韓在美國的強烈影響下,開始積極反共,從而排除了左派與中派。而北韓也一如南韓,在全面傾蘇的外交方針下,採取以建設社會主義國家的基本國策。分裂後的兩國,始終抱持著統一的念頭,為了實現這個目標,金日成在獲得史達林的許可之下,發動韓戰。不過最終由於美國與中國的先後介入,使得這場武裝統一的戰爭退回的站前的原點。
韓戰後的兩韓,由於採取軍事統一的路線已不太現實,因而轉而各自埋頭發展,以證明自身優越的方式,試圖迫使對方認同,最終走向統一。在這樣的兩韓體制競爭之下,起初南韓是落後於北韓的。不過到了1960年代,隨著北韓面對中蘇交惡的外部變化,以及金日成的地位逐漸定於一尊,從而產生以軍事發展為優先的發展方向,與提出追求自主的「主體思想」,兩韓的情勢也逐漸產生變化。正當北韓逐漸加強獨裁的同時,處於威權政治下的南韓則採取穩健的手段,通過加緊與美國、日本的合作,厚植經濟力量。
到了1970年,朴正熙政權以「維新」為名,埋頭發展自身力量,逐漸取得與北韓相抗衡的力量。與此同時,北韓的主體民族主義也開始發生轉變。為了讓金正日的接班合理化,主體思想轉而成為強化「白頭山血統」的政治基礎,從而讓主體思想不再對外產生吸引力。同時,強調自身現況的主體民族主義,也與北韓向來標榜的「一個韓國」政策發生牴觸,從而使得北韓的政策益發流於意識形態與口號。
南韓經濟發展到了1980年代獲得豐碩的成果,而在民主化的催化之下,南韓國力更是獲得提升,已遠遠超越北韓,到了冷戰結束後,更是晉身為「中等強國」。相反的,北韓的長期停滯與落後,使得他在兩韓的體制競爭中落敗,原本試圖通過體制競爭擊敗對手,將其統一的意圖因此落空。為了保持自身政權的存在,北韓轉而不在以南韓為對手,直接挑戰在南韓背後的美國。也因為這樣,北韓要取得與美國平起平坐的地位,開始積極發展核武與長程飛彈,以迫使美國與北韓直接談判,避免自身遭到南韓統一。
北韓變更遊戲規則之後,也凸顯出南韓即使已經晉升為「中等強國」,卻仍是無法獨自直面北韓,解決統一問題,顯露出他們無法擺脫大國(不論是美國,還是中國)影響的一面。
回顧全書,木宮正史使用多元的「民族主義」貫穿整個朝鮮現代史,可以說是一個十分獨特的觀點。雖然這本書一開始不易讀懂,不過當能掌握其核心概念後,就能比較好地理解他的論述。在我所知書籍中,以這種方式呈現整個朝鮮半島歷史的著作並不多見,大多還是集中在談論北韓或南韓自身的歷史上。就如同本書封底文案所言:「南韓史+北韓史≠朝鮮半島近現代史」一樣,我們無法將南韓史與北韓史分別讀過後,就認為理解了朝鮮半島的現代史。本書固然無法全面的深入探討發生在朝鮮半島上的所有重大歷史事件,但他卻給予讀者一條清晰的脈絡,讓我們可以以一個整體的角度,了解朝鮮半島的近現代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