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1970年代成長在高雄的小孩。
對小時候的我而言,「藍寶石歌廳」是個傳說中的名字,不是一個日常生活會走進去的平凡所在。每次從大人口中飄出這個名字,都像在說一個寶藏窟。我家的五阿姨,曾經存了三個月的錢,只為了買一張歌廳的票,說要去看鳳飛飛、劉文正、高凌風。那時二十出頭的她,在紡織廠做工,手上的每一塊錢都帶著汗味,連吃飯都得精打細算,在當年一碗陽春麵10塊錢的年代,願意花一張500、600的票錢,當然奢侈。可也正因為奢侈,才顯得那個舞台有多值得。那不是單純去看明星,比較像是去看一場比自己平常人生還閃亮的夢。等到我考上高中,已經是1980年代後期,學校就在藍寶石附近。那時的藍寶石歌廳早已沒落,河南路、八德路一帶是臭水溝旁龍蛇混雜的地方,學校教官也會提醒,騎車經過那裡不要多逗留。那時的我,對歌廳文化的理解,更多來自錄影帶店的豬哥亮的歌廳秀,知道豬哥亮、張菲、黃西田、康弘、廖峻與澎澎,知道那些熱鬧豔麗、插科打諢的氣味,卻也清楚,每天上下學騎車經過的,只剩一個破舊荒蕪的遲到現場。

幾乎每天騎腳踏車上下學,都會從藍寶石歌廳底下穿過。圖片來源:孤獨的狗
對我來說,「藍寶石歌廳」這個名字一直有一種說不出的高雄感。它不是課本裡的高雄,也不是宣傳片裡的高雄,而是比較粗礪、比較俗豔,也更接近真實生活的那一面。它靠近勞動者,靠近夜晚,也靠近一座城市不太體面卻很有生命力的那一部分。所以,當我看到楊力州導演的紀錄片《高雄有顆藍寶石》時,我想它拍的其實不只是一間曾經輝煌的歌廳,而是把一塊快被灰塵蓋住的高雄記憶重新擦亮。

黃西田、豬哥亮、康弘。圖片來源:孤獨的狗
很多時候,台灣的娛樂史、流行史,乃至於文化史,常常都是從台北的眼光出發。彷彿只有進了台北、上了電視、被主流媒體承認,才算真正存在過。可是《高雄有顆藍寶石》提醒我們,事情不是這樣的。對那個年代的高雄,甚至整個南台灣來說,歌廳不是附屬在台北明星體系底下的地方分店,而是一個真正有自己節奏、自己語言、自己觀眾情感的現場。它承接的不只是表演,而是一整套庶民對娛樂的渴望。高雄的觀眾想看的,未必是台北那種較為端整、經過修飾,也更貼近主流審美的表演。或許,像豬哥亮那樣說著自己的生活語言,唱歌跳舞,插科打諢,會自嘲,也會把全場逗得笑到喘不過氣來,才是屬於那個年代南台灣夜晚的美麗。
《高雄有顆藍寶石》從1975年的時代氣氛說起,就是要突顯歌廳秀場文化的「百無禁忌」。在那樣的戒嚴年代裡,它沒有急著替藍寶石歌廳洗白,也沒有假裝歌廳是一個完全乾淨的世界。它知道那個年代有腥羶色,有幫派,也有暴力和灰色地帶。歌廳老闆蔡有望,懷著讓高雄也能現場看到《群星會》歌手的想法,在複雜的環境裡把藍寶石做大,讓一個地方歌廳變成南台灣最響亮的娛樂招牌。這些內容都讓藍寶石不只是傳奇,而是活生生的生存史。

鳳飛飛應該是把秀場式的節目帶到電視上的第一人。圖片來源:孤獨的狗
歷史從來都不只是光鮮亮麗的那一面。真正有重量的歷史,是你知道它走過泥地,知道它不是被保護出來的,而是硬撐出來的。這也是這部紀錄片可貴的地方。它沒有把自己拍成一堂端端正正的歷史課。它當然有資料,有訪談,也有整理,但它仍然努力保留歌廳本身應有的熱鬧和節奏。
片中的AI豬哥亮,在我看來,功能不只是噱頭,也不只是技術展示。他比較像一座橋,一個替觀眾把時間重新接起來的引路人。因為豬哥亮不只是藍寶石的一位表演者而已,他幾乎就是那個秀場文化的氣口。他的聲音一出來,整個時代的聲音就跟著回來了。雖然AI的使用,確實還有道德討論的空間,但在這個案例裡,那種半土半洋、半江湖半機靈的口氣,真的不是一般旁白可以取代的。它讓那個已經消失的娛樂現場,有了一個重新說話的方式。

紀錄片裡,林沖的話讓人不勝唏噓。圖片來源:孤獨的狗
但整部片真正讓人動容的,還是林沖。時年九十一歲的鑽石歌王出現在紀錄片裡,依舊有那種老派明星的體面。那不是懷舊包裝,而是出自對舞台很深的感情。從他的訪問裡,你會感覺到,他不是只在回顧自己當年有多紅,而是在很認真地守住一個娛樂時代最後的尊嚴。當他說,為什麼要等人死後才要紀念、才要記錄?「我知道我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我只希望大家永遠記得有一個林沖…」這句話聽起來很輕,落下來卻很重。紀錄片中出現的這些人,或那些已經離世、仍被提起的名字,曾經站在台上,唱歌、跳舞、說笑話、逗樂觀眾,陪很多人走過辛苦的生活。可是時間一過,舞台換了,觀眾換了,記得他們的人也慢慢老了,他們就像歌廳的舊招牌一樣,被拆掉,被忘記。林沖的訪問,不只是老明星對自己名字的眷戀,更像是一整個秀場年代,終於替自己說出的一句請求。

書《高雄有顆藍寶石》,作者:邱祖胤。
因為片長的關係,《高雄有顆藍寶石》當然還有一些不夠完滿的地方。若能配合邱祖胤所寫的同名專書一起閱讀,對藍寶石歌廳的時代樣貌,會拼湊得更完整一些。可是我還是想為這部紀錄片寫點什麼。因為它終於讓人正眼看見,那個曾經被認為太俗、太地方、太不入流的世界,其實正是台灣庶民娛樂文化很重要的一塊。
對我這個高雄小孩來說,這部紀錄片更像是一次遲來的認領。它讓我知道,那個我來不及真正走進去的地方,不只是長輩口中的熱鬧往事,也不是教官口中不要逗留的危險地帶。它曾經確確實實安慰過一整代人的日子,讓他們在勞苦、壓抑、混亂與現實之間,還能有一個晚上,把自己交給歌聲、笑聲和舞台。
如今,藍寶石歌廳早就不存在了。秀場這種表演模式,就算偶爾還會被重新召喚,也終究不可能真正回來。但如果我們還願意記得,記得高雄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地方,記得一群人如何把庶民的疲憊唱成熱鬧,把城市的夜晚鬧成傳奇,那麼《高雄有顆藍寶石》就不只是懷舊。它是在替高雄,替那個娛樂年代,替像豬哥亮或林沖那樣把一生都交給舞台的人,留下晚一點也不算太晚的證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