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超商大夜班江律 x 185裸辭研究生林碩
#純愛#救贖#曖昧
（上）
瀰漫濕濕黏黏的氣息，蜻蜓壓低姿態飛行，是雨季將臨的預警。
凌晨零點的街道只剩幾處光亮，便利商店的招牌燈像燈塔，充當指引方向的指南針，同時救援應急的人們。
玻璃窗覆蓋了一層薄霧，那是硬是攀爬的濕氣。
將倉庫裡頭移動式雨傘架推出並放在門邊，環視四周確認人煙，鬆口氣的肩膀垂下。
伸展了長臂，緊繃身子在一瞬間得到短暫的舒服，嘴裡吐出幾聲不明所以的聲響後，他簡單整理儀容，再次回到收銀台前。
這是江律做大夜班的第二年，可能是身體素質尚好，他並沒有覺得日夜顛倒的生活對身體有較大影響，畢竟定期身體檢查也無異樣。
再者大夜班工作時間比較少客人，雖然偶爾要應付一些醉漢，但沒白費他這一身鄰近一百九的身高。
光是向前一站，眉頭微蹙，語氣加重，幾個大叔也會因此被壓制，雖然例外的幾個會持續叫囂，但江律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撥通電話叫警察來要用不是什麼難事，更何況警察局離超商不過一個路口。
總而言之，除去這些「小確幸」，江律很滿意自己的工作。
和他一起搭班的同事默默從貨架上取了個即期御飯糰，邊拆邊問道：今天怎麼沒看到那個眼鏡男？
「你說林碩？」江律指了指同事後方貨架只剩一個肉鬆口味的御飯糰，眼神示意讓他拿過來。
「林碩？」同事咬了一口，胳膊向後一伸，拿到的瞬間扔向江律，問：「你連名字都知道了？」
「小聊幾句後就認識了。」肉鬆御飯糰已經被脫去塑膠外衣，真身被江律的嘴給侵蝕一半。
那個眼鏡男是上個月才開始出現在店裡的，時間大部分都落在凌晨一兩點左右，正好是在夜班與大夜班交接沒多久的時候。
春日晚間帶點寒意，所以他總是穿著連帽衛衣出現，經典的粗黑框眼鏡遮擋了他的臉龐。
或許是習慣性駝背的緣故，明明個子高卻顯得單薄，線條分明的下顎線、挺拔奪目的鼻樑，背後總是揹著像裝滿石頭一樣重的後背包。
別問江律怎麼知道的，問就是眼鏡男曾經在店裡不小心睡到天亮，包包放的位置剛好佔用到其他客人的用餐空間，更甚者是他每次光臨都會買的七號涼菸。
雖然客人如何與店員無干，但江律還是認為眼鏡男菸癮著實嚴重，尤其是幫他結帳的往往都是江律，有次真的忍不住多管閒事的性子，說了句：「菸抽多對身體真的不好」。
他總是腦子動得比嘴慢。
才剛意識到，原先道歉已臨嘴邊，卻被對方一聲「謝謝」堵了回去。
「我知道抽菸不好，但我需要它。」
一來一往下，他知道眼鏡男姓林，單名碩，和他年紀相仿，是這陣子搬到附近的。
本是某中小企業的業務員，但隨著年紀增長，對未來開始有更明確的方向，打算辭職並研讀碩士，以完成自己人生計畫的第一步。
江律聽及此，十分佩服他的大膽及勇氣，畢竟脫離舒適圈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況是失去能夠賺錢的工作，全身心投入學習的這種勇氣可嘉。
林碩搖搖頭表示不敢當，他只不過是想讓自己更真實地感受到毫無退路的危機感，這麼一來，腎上腺素的加持下，或許會順利考上也說不定，至於吸菸嘛⋯⋯算是因緣際會學會的。
原先還能笨拙地被嗆到，如今都能自然而然吞雲吐霧了，雖然也很明白吸菸傷身，但放鬆之後他便感覺更能把這些文字刻在腦子裡。
「你一定可以的！」江律這麼說。
林碩抿了抿嘴，笑容有著難以言喻的無奈，輕聲說：希望如此。
「但菸還是少抽吧，菸貴又對身體不好，宣洩壓力的方式有很多種，改天我可以帶你去幾個地方晃晃。」
「行呀。」
陰錯陽差下，他們交換彼此的手機號碼和Vine，雖然也不是說多熟，聊天更是有一搭沒一唱的，但江律還是格外珍惜這個新朋友，畢竟出社會後他就鮮少有機會拓展朋友圈。
江律時不時會關心林碩讀書的情況，也會和對方分享幾個景點想邀約一起出門，但可能林碩的課業繁重吧，從職場上班族再回歸學生身分的確是難事，總而言之，林碩是真的很難約出門。
也不知道是真的壓力太大還是壓根懶得理江律，不過皇天不負苦心人，昨天下午江律的努力算是有點進展了。
17:31 林碩：那個週末可能也不行
17:31 林碩：但吃個午餐的時間還是有的
23:05 江律：那就吃個午餐吧
23:05 江律：想吃什麼
江律也不懂自己幹嘛那麼想和林碩出門，或許是真的沒什麼想一起出門的朋友？或許是多管閒事的毛病又犯了？
因為每次見到這人，他都覺得對方沒有好好吃飯，拜託，林碩的臉頰肉感覺都快凹進去了，以前是客人與店員的關係，他不好過問，但現在都成了朋友，江律實在按捺不住自己的里長伯屬性。
02:10 江律：在哪呀
02:10 江律：我打算在店裡煮個泡麵來吃
02:10 江律：要來嗎
叮咚——店門偵測到人而向兩側離開，林碩來了，與江律目光交集，簡單打個招呼後，從常溫酒架上拿了兩瓶燒酒準備結帳。
嘖，他還沒在這買過一次酒。
江律刷了兩瓶燒酒的條碼，故作嚴肅地問：「怎麼突然買燒酒了？」
林碩瞥了眼屏幕上的價格後，從皮夾裡掏出鈔票遞給江律，淺笑幾聲並搖了搖頭「沒什麼，單純想喝而已。」
明明心事重重的，還裝呢。
江律暗自腹誹，卻沒打算拆穿那人，再一次地提了未讀訊息的邀約：「我待會要煮個泡麵，我和你一起吧？」
「啊？」錯愕的疑惑聲顯得這人總算有點人間氣息，望向江律那雙寫著認真二字的眼眸，又說：「上班喝酒不怕被罵嗎？」
「怕什麼，我同事還在呢。」江律擺了擺手，大夜班偷懶也不過是司空見慣的事，大不了需要幫忙的時候再支援就好。
見江律泰然的模樣，林碩倒也不拒，點了點頭便在超商外的空位區坐下。
等待江律端熱騰騰的泡麵來之前，他從兜裡拿出煙盒，這是他兩天前買的，現在只剩兩根了。
最近的菸癮的確是有些大，他本人也如此認為。
將菸叼嘴上，打火機的炙熱點燃，紅橙光吞噬了雪白，灰色的煙霧漫出，從他的鼻口，氤氳瀰漫。
「怎麼啦，壓力又大了？」
泡麵的香氣與江律的聲音同時到來，除此之外還有他貼心附上的煙灰缸。
林碩視線落在煙灰缸上並說了聲「謝啦」，江律聳肩表示沒什麼。
「倒也不是，最近感覺是單純地有點上癮。」再吸了一口，別開了臉龐，吐氣，煙霧避開了江律的面容散去。
他不知道江律會不會排斥菸味，但還是禮貌性地吐往別處，雖然可能沒什麼屁用，空氣流通的道理不會變。
聞言，江律的眉頭便緊皺起來，像是不明白林碩的話。
特意夾起麵吹了幾口，吹涼後向著林碩的方向伸去。
一般來說，對於認識沒多久的朋友，林碩是不會接受這種舉動的，但或許是江律自來熟和多管閒事的性子加持，他不認為這人需要提防，順勢地接受對方的餵食。
「好吃嗎？」江律問。
咀嚼幾口，林碩應：好吃。
將方才購買的燒酒開瓶，剛好兩個杯子，林碩默默地給江律倒了一杯，原先想自己倒，但被江律搶下來倒了自己的部分。
燒酒的度數不高，至少喝個一兩杯不至於醉，簡單乾杯後，江律的視線專注地停留在林碩兩指間夾著的香菸，好奇問：「菸真的會上癮嗎？真好奇味道。」
「你沒抽過嗎？」林碩覺得對提出這問題的江律挺可愛的，他以為在超商上班的人應該多少會抽的，雖然有點以偏概全就是了。
他沒有把內心獨白說出口，畢竟他倆還沒熟到那個程度。
「沒機會也沒想過？」江律自顧自地開始吸食桌面食物，一口麵一口酒，在上班時間如此行為多少是有些狂妄的。
也是，正常人哪會突然抽菸呢？若沒有個契機，林碩或許也不會迷戀這七號涼菸的味道。
「要不，試試看？」林碩把菸盒裡最後一根菸遞給了江律並讓他張嘴咬著，江律倒是胳膊向前指著林碩指間的那根，說：「菸貴，我抽這個吧？」
「也行，你不介意的話。」
那根菸現正叼在江律嘴上。
「怎麼抽？吸氣吐氣就好嗎？」聲落，這人似乎也沒打算等林碩的答案，便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果不其然地被菸給嗆到，兩指攙扶住那根涼菸，猛地咳了幾聲。
林碩接過讓江律咳嗽的罪魁禍首，雙唇含住它，說：「傻瓜，用嘴巴吸，再用鼻子和嘴巴吐。」
他吸了一口，再吐氣，這次沒有撇開臉龐，一陣迷霧撲向江律，朦朧之中，林碩的臉龐迷離又帶了點頹廢的帥氣。
剎那之間，江律恍惚了。
不太清楚是因為嗆過一次所以對煙霧免疫，還是莫名喜歡這個味道，他緩慢地呼吸，將氣息汲取。
看著他吐霧後放鬆的五官，竟有些令人著迷。
見對方凝視著自己的雙眸，林碩將菸再一次地靠近江律的嘴邊，看他張口並叼著。
知道靈魂被抽走的感覺是什麼嗎？就是現在這種感覺。
耳邊自覺地響起那人方才的指導，吸、吐，口腔裡雲霧的濃郁少了刺激，溢出的氤氳落在林碩的臉龐，彼此瞳孔皆是他的面容。
二人不語，那菸剩不到一半。
「江律——幫我搬個東西！」
聲音來自站在門口的同事，那人招了招手讓江律幫忙搬個東西，此時的江律也才意識到自己與林碩的距離有些靠近。
該怎麼形容呢？
大概是離接吻只需要再往前傾幾度的程度？
「哦，馬上來。」
立刻抽回身子的江律用眼神向林碩致歉，實際是為了什麼道歉，江律不知道，也不清楚林碩從他的眼神裡接收到什麼信息，那人只是微笑搖頭，將再次添上的燒酒全數飲入肚後，那根壽命將盡的涼菸被他滅了，葬身之地是江律拿來的菸灰缸。
兩人雙雙進入倉庫後，同事指著要搬的箱子，意示兩人一起搬，當重量落在二人身上後，同事一句「你是gay嗎」嚇得江律鬆開紙箱。
同事的手差點沒被箱子的重量弄得扭傷，一聲髒字在同事嘴邊要罵不罵的，還不忘瞪江律一眼。
江律連忙上前搭把手，並追問怎麼會有這種想法，雖然他並不認為性向是很重要的事情，但別人也不會無緣無故問這類型的問題吧？
「你剛剛像是要把那個眼鏡男吃掉一樣。」
「我？」
「怎樣？懷疑？」將物品移動到收銀櫃檯後，同事走到剛才自己站的位置，那裡恰好只能看見江律原先坐的位置。
同事兩手掌向前做出狼爪，說：「你那個眼神齁，就和看見獵物的狼一樣，不過眼鏡男也挺奇怪，居然也沒躲開。」
是呀，他也沒躲開。
江律深知自己的異常，那是一種無法意識到的感覺，像是被無形力量吸引，視線總落在那人叼著的菸上。
不，或許不是在它，而是在他。
嚴格來說，是他的嘴唇。
很荒謬，很戲劇化，但一瞬間的悸動江律卻無法否認。
或許如同事所言，那的確是相中獵物的樣子。
同樣感到荒謬的還有shot掉整杯燒酒的林碩。
他不是沒發現江律漸漸湊近的行為，但可能是煙霧欺騙了眼曈，他無法精確判斷距離，當他意識到這過火的親密時，另一個店員的聲音便打斷了一切。
也好，至少沒發生什麼。
趕快喝完趕快走人吧。
如此想著，林碩不停地重複倒酒、喝酒的動作，面前原先熱氣騰騰的泡麵，在不知不覺中已浮了一層油，麵條吸取不少湯汁，看就知道肯定變得軟爛。
許是喝得太急，被酒嗆到還是挺丟臉的，他咳了好幾下，身旁突然多了遞紙巾的手。
林碩順勢接下並擦了擦嘴，再抬頭，江律又坐在了自己對面。
「你週末想吃什麼呢？」
「哦？」
「你還沒看過我傳的訊息對吧。」江律打開自己和林碩的聊天界面並展示給對方看。
詳細閱讀後，林碩卻指著江律給自己的備註好有距離感，江律卻說這樣才不會忘記名字呀，且囉嗦林碩對自己愛回不回的還嫌棄這個備註，得寸進尺地追問林碩給他的備註是什麼，慫恿林碩拿出手機來給他看看。
林碩不惱，打開來給江律看看自己給他的備註，只有名字「江律」二字。
江律問：你不也給我弄本名嗎？
「難不成我給你設成疊字？」
「我看還是先不要，保持原狀吧。」原先想放過林碩的江律閃過念頭，再一次指著那個備註，說：「還是你給我改成190帥哥怎麼樣？」
「別讓我的手機存些髒東西。」
「三十七度的嘴巴怎麼能說出這麼冰冷的話⋯⋯」
「不然我在你名字後面括號一米九吧？」
「一米九帥哥。」
「哈哈哈，別得寸進尺啊喂。」
林碩笑了幾聲，比起前幾次的笑都自然一些，眼睛也成了月牙狀，貝齒隨之露出，要用一個形容詞來比喻的話，應該是燦爛吧。
這樣的氛圍也讓江律更加放鬆，無形之中，語氣加了些無理取鬧的撒嬌，抬眼、扁嘴，又是那個嘟嘟囔囔的樣子：「改一下嘛，好歹也是一起喝過酒的關係了？」
「那就『江律（一米九帥哥）』？」
林碩也沒有不接受的意思，反倒覺得江律有趣，身子向前湊近了些，把手機放在靠近江律的桌面上，單手撐著下顎，口吻之中若仔細聽，還能品出一絲寵溺。
江律的手指開始在林碩手機屏幕上跳舞，刪刪減減後，問：「『江律（一米九大帥哥）』如何？」
「還要加個『大』啊？」
「因為我確實是『大』帥哥。我給你改個⋯⋯『林碩（小帥哥）』？」
「我一米八五，而且為什麼我是小帥哥？」
「因為我是大帥哥。好了，一米八五小帥哥，請問你午餐想吃什麼？」江律將手機放回靠近林碩的桌面。
那傢伙的雙手掌心搭在下巴，眼睛是圓嘟嘟的，還閃閃發光。
可愛二字爛在林碩嘴邊，沒被他說出口。
其實他也不是那麼忙的人，讀書有的時候是藉口，就像說抽菸是因為壓力大一樣。
拒絕江律多次，真正的理由不外乎是沒辦法招架如此熱情的人罷了，但⋯⋯這人真的不壞。
「披薩吧，」江律的酒杯再一次被添滿「我喜歡披薩。」
再次清醒的林碩躺在一張床上，床單是藏青色的，質地是羊毛絨的，床的尺寸是加大的單人床。
映入眼簾的，是透過窗戶玻璃進入的陽光所照亮的房間。
是於他而言陌生的房間。
記憶像是被人盜取一樣，他只記得在超商外頭和江律喝燒酒，還改了兩人的備註，之後就⋯⋯
完全沒印象。
傻眼，該不會喝到斷片還造成他們困擾吧？
「你醒啦？」那是江律的聲音。
那人的衣服似乎更換過，至少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一套。
林碩點了點頭，詢問是不是自己又喝醉惹事情了。
江律沒有否認林碩喝醉的事實，惹事情的話⋯⋯倒也沒有，只是事發突然，他也沒想到聊天聊到一半，林碩會突然哭了起來，這輩子都還沒遇過這麼荒謬的事情。
江律慌得要死，挪動椅子來到林碩身旁，頗有耐心地拍拍他的背。
誰知道林碩哭得更兇了，還像個小孩一樣向他討抱抱。
「呀！你、你別說了！」
林碩趕緊下床，雙手連忙遮住江律的嘴，雖然他不矮，但江律是真的高啊！
為啥都長到一米八五了還有比自己高的人啊！
而且，醉後的他真是一次比一次荒謬。
瘋了，他下次絕對不在外面喝酒了！
提問，看見林碩的反應，能不被可愛死的機率是多少？
江律要搶答：百分之零。
而且，他說的也不過是事實的三分之二，當時的林碩一陣哭鬧後，可能是累了吧，就和之前一樣在位置上昏睡過去。
深怕這個傢伙發生什麼事情，江律還試圖把他叫醒，在林碩半夢半醒的情況下，半哄半騙地把他弄進去店裡休息室，至少不要睡在外面，不小心著涼了也不好。
好不容易撐到下班時間，同事還不忘提醒江律要把林碩叫醒，可他也不知道為啥，可能捨不得吵醒睡得香甜的林碩吧，店面離他家也沒多遠，最後是透過同事的幫忙，把林碩扛到背上後揹著回家的。
當然，他是不會帶著林碩那幾百斤石頭重的背包走的。
喝醉的男人大部分都脾氣暴躁，會像林碩這樣撒嬌的可不多，也幸好林碩長得俊秀兼和他成了朋友，不然江律大概率不會這樣哄著。
好不容易帶回家裡，即使疲憊，他還是格外小心翼翼地把林碩放到床上，移動之中似乎惹得那人不舒服，他的耳邊是林碩格外嬌氣的哼唧。
也不知道為什麼，江律嘴上還「好好好」、「乖」地哄，明明那傢伙也聽不到。
終於讓不醒人事的傢伙躺好，也總算有去洗澡的時間，打算抽身時，林碩的胳膊卻突然用力，像是在告訴他不要走似的，緊閉的雙眼似乎有擠出晶瑩的趨勢。
江律下意識擔憂地湊上前——
舔了舔嘴唇，他的舌已有了淚水獨有的鹹味。
糟了。
好像不該是這樣的。
瀰漫濕濕黏黏的氣息，蜻蜓壓低姿態飛行，是雨季將臨的預警。
凌晨零點的街道只剩幾處光亮，便利商店的招牌燈像燈塔，充當指引方向的指南針，同時救援應急的人們。
玻璃窗覆蓋了一層薄霧，那是硬是攀爬的濕氣。
將倉庫裡頭移動式雨傘架推出並放在門邊，環視四周確認人煙，鬆口氣的肩膀垂下。
伸展了長臂，緊繃身子在一瞬間得到短暫的舒服，嘴裡吐出幾聲不明所以的聲響後，他簡單整理儀容，再次回到收銀台前。
這是江律做大夜班的第二年，可能是身體素質尚好，他並沒有覺得日夜顛倒的生活對身體有較大影響，畢竟定期身體檢查也無異樣。
再者大夜班工作時間比較少客人，雖然偶爾要應付一些醉漢，但沒白費他這一身鄰近一百九的身高。
光是向前一站，眉頭微蹙，語氣加重，幾個大叔也會因此被壓制，雖然例外的幾個會持續叫囂，但江律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撥通電話叫警察來要用不是什麼難事，更何況警察局離超商不過一個路口。
總而言之，除去這些「小確幸」，江律很滿意自己的工作。
和他一起搭班的同事默默從貨架上取了個即期御飯糰，邊拆邊問道：今天怎麼沒看到那個眼鏡男？
「你說林碩？」江律指了指同事後方貨架只剩一個肉鬆口味的御飯糰，眼神示意讓他拿過來。
「林碩？」同事咬了一口，胳膊向後一伸，拿到的瞬間扔向江律，問：「你連名字都知道了？」
「小聊幾句後就認識了。」肉鬆御飯糰已經被脫去塑膠外衣，真身被江律的嘴給侵蝕一半。
那個眼鏡男是上個月才開始出現在店裡的，時間大部分都落在凌晨一兩點左右，正好是在夜班與大夜班交接沒多久的時候。
春日晚間帶點寒意，所以他總是穿著連帽衛衣出現，經典的粗黑框眼鏡遮擋了他的臉龐。
或許是習慣性駝背的緣故，明明個子高卻顯得單薄，線條分明的下顎線、挺拔奪目的鼻樑，背後總是揹著像裝滿石頭一樣重的後背包。
別問江律怎麼知道的，問就是眼鏡男曾經在店裡不小心睡到天亮，包包放的位置剛好佔用到其他客人的用餐空間，更甚者是他每次光臨都會買的七號涼菸。
雖然客人如何與店員無干，但江律還是認為眼鏡男菸癮著實嚴重，尤其是幫他結帳的往往都是江律，有次真的忍不住多管閒事的性子，說了句：「菸抽多對身體真的不好」。
他總是腦子動得比嘴慢。
才剛意識到，原先道歉已臨嘴邊，卻被對方一聲「謝謝」堵了回去。
「我知道抽菸不好，但我需要它。」
一來一往下，他知道眼鏡男姓林，單名碩，和他年紀相仿，是這陣子搬到附近的。
本是某中小企業的業務員，但隨著年紀增長，對未來開始有更明確的方向，打算辭職並研讀碩士，以完成自己人生計畫的第一步。
江律聽及此，十分佩服他的大膽及勇氣，畢竟脫離舒適圈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況是失去能夠賺錢的工作，全身心投入學習的這種勇氣可嘉。
林碩搖搖頭表示不敢當，他只不過是想讓自己更真實地感受到毫無退路的危機感，這麼一來，腎上腺素的加持下，或許會順利考上也說不定，至於吸菸嘛⋯⋯算是因緣際會學會的。
原先還能笨拙地被嗆到，如今都能自然而然吞雲吐霧了，雖然也很明白吸菸傷身，但放鬆之後他便感覺更能把這些文字刻在腦子裡。
「你一定可以的！」江律這麼說。
林碩抿了抿嘴，笑容有著難以言喻的無奈，輕聲說：希望如此。
「但菸還是少抽吧，菸貴又對身體不好，宣洩壓力的方式有很多種，改天我可以帶你去幾個地方晃晃。」
「行呀。」
陰錯陽差下，他們交換彼此的手機號碼和Vine，雖然也不是說多熟，聊天更是有一搭沒一唱的，但江律還是格外珍惜這個新朋友，畢竟出社會後他就鮮少有機會拓展朋友圈。
江律時不時會關心林碩讀書的情況，也會和對方分享幾個景點想邀約一起出門，但可能林碩的課業繁重吧，從職場上班族再回歸學生身分的確是難事，總而言之，林碩是真的很難約出門。
也不知道是真的壓力太大還是壓根懶得理江律，不過皇天不負苦心人，昨天下午江律的努力算是有點進展了。
17:31 林碩：那個週末可能也不行
17:31 林碩：但吃個午餐的時間還是有的
23:05 江律：那就吃個午餐吧
23:05 江律：想吃什麼
江律也不懂自己幹嘛那麼想和林碩出門，或許是真的沒什麼想一起出門的朋友？或許是多管閒事的毛病又犯了？
因為每次見到這人，他都覺得對方沒有好好吃飯，拜託，林碩的臉頰肉感覺都快凹進去了，以前是客人與店員的關係，他不好過問，但現在都成了朋友，江律實在按捺不住自己的里長伯屬性。
02:10 江律：在哪呀
02:10 江律：我打算在店裡煮個泡麵來吃
02:10 江律：要來嗎
叮咚——店門偵測到人而向兩側離開，林碩來了，與江律目光交集，簡單打個招呼後，從常溫酒架上拿了兩瓶燒酒準備結帳。
嘖，他還沒在這買過一次酒。
江律刷了兩瓶燒酒的條碼，故作嚴肅地問：「怎麼突然買燒酒了？」
林碩瞥了眼屏幕上的價格後，從皮夾裡掏出鈔票遞給江律，淺笑幾聲並搖了搖頭「沒什麼，單純想喝而已。」
明明心事重重的，還裝呢。
江律暗自腹誹，卻沒打算拆穿那人，再一次地提了未讀訊息的邀約：「我待會要煮個泡麵，我和你一起吧？」
「啊？」錯愕的疑惑聲顯得這人總算有點人間氣息，望向江律那雙寫著認真二字的眼眸，又說：「上班喝酒不怕被罵嗎？」
「怕什麼，我同事還在呢。」江律擺了擺手，大夜班偷懶也不過是司空見慣的事，大不了需要幫忙的時候再支援就好。
見江律泰然的模樣，林碩倒也不拒，點了點頭便在超商外的空位區坐下。
等待江律端熱騰騰的泡麵來之前，他從兜裡拿出煙盒，這是他兩天前買的，現在只剩兩根了。
最近的菸癮的確是有些大，他本人也如此認為。
將菸叼嘴上，打火機的炙熱點燃，紅橙光吞噬了雪白，灰色的煙霧漫出，從他的鼻口，氤氳瀰漫。
「怎麼啦，壓力又大了？」
泡麵的香氣與江律的聲音同時到來，除此之外還有他貼心附上的煙灰缸。
林碩視線落在煙灰缸上並說了聲「謝啦」，江律聳肩表示沒什麼。
「倒也不是，最近感覺是單純地有點上癮。」再吸了一口，別開了臉龐，吐氣，煙霧避開了江律的面容散去。
他不知道江律會不會排斥菸味，但還是禮貌性地吐往別處，雖然可能沒什麼屁用，空氣流通的道理不會變。
聞言，江律的眉頭便緊皺起來，像是不明白林碩的話。
特意夾起麵吹了幾口，吹涼後向著林碩的方向伸去。
一般來說，對於認識沒多久的朋友，林碩是不會接受這種舉動的，但或許是江律自來熟和多管閒事的性子加持，他不認為這人需要提防，順勢地接受對方的餵食。
「好吃嗎？」江律問。
咀嚼幾口，林碩應：好吃。
將方才購買的燒酒開瓶，剛好兩個杯子，林碩默默地給江律倒了一杯，原先想自己倒，但被江律搶下來倒了自己的部分。
燒酒的度數不高，至少喝個一兩杯不至於醉，簡單乾杯後，江律的視線專注地停留在林碩兩指間夾著的香菸，好奇問：「菸真的會上癮嗎？真好奇味道。」
「你沒抽過嗎？」林碩覺得對提出這問題的江律挺可愛的，他以為在超商上班的人應該多少會抽的，雖然有點以偏概全就是了。
他沒有把內心獨白說出口，畢竟他倆還沒熟到那個程度。
「沒機會也沒想過？」江律自顧自地開始吸食桌面食物，一口麵一口酒，在上班時間如此行為多少是有些狂妄的。
也是，正常人哪會突然抽菸呢？若沒有個契機，林碩或許也不會迷戀這七號涼菸的味道。
「要不，試試看？」林碩把菸盒裡最後一根菸遞給了江律並讓他張嘴咬著，江律倒是胳膊向前指著林碩指間的那根，說：「菸貴，我抽這個吧？」
「也行，你不介意的話。」
那根菸現正叼在江律嘴上。
「怎麼抽？吸氣吐氣就好嗎？」聲落，這人似乎也沒打算等林碩的答案，便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果不其然地被菸給嗆到，兩指攙扶住那根涼菸，猛地咳了幾聲。
林碩接過讓江律咳嗽的罪魁禍首，雙唇含住它，說：「傻瓜，用嘴巴吸，再用鼻子和嘴巴吐。」
他吸了一口，再吐氣，這次沒有撇開臉龐，一陣迷霧撲向江律，朦朧之中，林碩的臉龐迷離又帶了點頹廢的帥氣。
剎那之間，江律恍惚了。
不太清楚是因為嗆過一次所以對煙霧免疫，還是莫名喜歡這個味道，他緩慢地呼吸，將氣息汲取。
看著他吐霧後放鬆的五官，竟有些令人著迷。
見對方凝視著自己的雙眸，林碩將菸再一次地靠近江律的嘴邊，看他張口並叼著。
知道靈魂被抽走的感覺是什麼嗎？就是現在這種感覺。
耳邊自覺地響起那人方才的指導，吸、吐，口腔裡雲霧的濃郁少了刺激，溢出的氤氳落在林碩的臉龐，彼此瞳孔皆是他的面容。
二人不語，那菸剩不到一半。
「江律——幫我搬個東西！」
聲音來自站在門口的同事，那人招了招手讓江律幫忙搬個東西，此時的江律也才意識到自己與林碩的距離有些靠近。
該怎麼形容呢？
大概是離接吻只需要再往前傾幾度的程度？
「哦，馬上來。」
立刻抽回身子的江律用眼神向林碩致歉，實際是為了什麼道歉，江律不知道，也不清楚林碩從他的眼神裡接收到什麼信息，那人只是微笑搖頭，將再次添上的燒酒全數飲入肚後，那根壽命將盡的涼菸被他滅了，葬身之地是江律拿來的菸灰缸。
兩人雙雙進入倉庫後，同事指著要搬的箱子，意示兩人一起搬，當重量落在二人身上後，同事一句「你是gay嗎」嚇得江律鬆開紙箱。
同事的手差點沒被箱子的重量弄得扭傷，一聲髒字在同事嘴邊要罵不罵的，還不忘瞪江律一眼。
江律連忙上前搭把手，並追問怎麼會有這種想法，雖然他並不認為性向是很重要的事情，但別人也不會無緣無故問這類型的問題吧？
「你剛剛像是要把那個眼鏡男吃掉一樣。」
「我？」
「怎樣？懷疑？」將物品移動到收銀櫃檯後，同事走到剛才自己站的位置，那裡恰好只能看見江律原先坐的位置。
同事兩手掌向前做出狼爪，說：「你那個眼神齁，就和看見獵物的狼一樣，不過眼鏡男也挺奇怪，居然也沒躲開。」
是呀，他也沒躲開。
江律深知自己的異常，那是一種無法意識到的感覺，像是被無形力量吸引，視線總落在那人叼著的菸上。
不，或許不是在它，而是在他。
嚴格來說，是他的嘴唇。
很荒謬，很戲劇化，但一瞬間的悸動江律卻無法否認。
或許如同事所言，那的確是相中獵物的樣子。
同樣感到荒謬的還有shot掉整杯燒酒的林碩。
他不是沒發現江律漸漸湊近的行為，但可能是煙霧欺騙了眼曈，他無法精確判斷距離，當他意識到這過火的親密時，另一個店員的聲音便打斷了一切。
也好，至少沒發生什麼。
趕快喝完趕快走人吧。
如此想著，林碩不停地重複倒酒、喝酒的動作，面前原先熱氣騰騰的泡麵，在不知不覺中已浮了一層油，麵條吸取不少湯汁，看就知道肯定變得軟爛。
許是喝得太急，被酒嗆到還是挺丟臉的，他咳了好幾下，身旁突然多了遞紙巾的手。
林碩順勢接下並擦了擦嘴，再抬頭，江律又坐在了自己對面。
「你週末想吃什麼呢？」
「哦？」
「你還沒看過我傳的訊息對吧。」江律打開自己和林碩的聊天界面並展示給對方看。
詳細閱讀後，林碩卻指著江律給自己的備註好有距離感，江律卻說這樣才不會忘記名字呀，且囉嗦林碩對自己愛回不回的還嫌棄這個備註，得寸進尺地追問林碩給他的備註是什麼，慫恿林碩拿出手機來給他看看。
林碩不惱，打開來給江律看看自己給他的備註，只有名字「江律」二字。
江律問：你不也給我弄本名嗎？
「難不成我給你設成疊字？」
「我看還是先不要，保持原狀吧。」原先想放過林碩的江律閃過念頭，再一次指著那個備註，說：「還是你給我改成190帥哥怎麼樣？」
「別讓我的手機存些髒東西。」
「三十七度的嘴巴怎麼能說出這麼冰冷的話⋯⋯」
「不然我在你名字後面括號一米九吧？」
「一米九帥哥。」
「哈哈哈，別得寸進尺啊喂。」
林碩笑了幾聲，比起前幾次的笑都自然一些，眼睛也成了月牙狀，貝齒隨之露出，要用一個形容詞來比喻的話，應該是燦爛吧。
這樣的氛圍也讓江律更加放鬆，無形之中，語氣加了些無理取鬧的撒嬌，抬眼、扁嘴，又是那個嘟嘟囔囔的樣子：「改一下嘛，好歹也是一起喝過酒的關係了？」
「那就『江律（一米九帥哥）』？」
林碩也沒有不接受的意思，反倒覺得江律有趣，身子向前湊近了些，把手機放在靠近江律的桌面上，單手撐著下顎，口吻之中若仔細聽，還能品出一絲寵溺。
江律的手指開始在林碩手機屏幕上跳舞，刪刪減減後，問：「『江律（一米九大帥哥）』如何？」
「還要加個『大』啊？」
「因為我確實是『大』帥哥。我給你改個⋯⋯『林碩（小帥哥）』？」
「我一米八五，而且為什麼我是小帥哥？」
「因為我是大帥哥。好了，一米八五小帥哥，請問你午餐想吃什麼？」江律將手機放回靠近林碩的桌面。
那傢伙的雙手掌心搭在下巴，眼睛是圓嘟嘟的，還閃閃發光。
可愛二字爛在林碩嘴邊，沒被他說出口。
其實他也不是那麼忙的人，讀書有的時候是藉口，就像說抽菸是因為壓力大一樣。
拒絕江律多次，真正的理由不外乎是沒辦法招架如此熱情的人罷了，但⋯⋯這人真的不壞。
「披薩吧，」江律的酒杯再一次被添滿「我喜歡披薩。」
再次清醒的林碩躺在一張床上，床單是藏青色的，質地是羊毛絨的，床的尺寸是加大的單人床。
映入眼簾的，是透過窗戶玻璃進入的陽光所照亮的房間。
是於他而言陌生的房間。
記憶像是被人盜取一樣，他只記得在超商外頭和江律喝燒酒，還改了兩人的備註，之後就⋯⋯
完全沒印象。
傻眼，該不會喝到斷片還造成他們困擾吧？
「你醒啦？」那是江律的聲音。
那人的衣服似乎更換過，至少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一套。
林碩點了點頭，詢問是不是自己又喝醉惹事情了。
江律沒有否認林碩喝醉的事實，惹事情的話⋯⋯倒也沒有，只是事發突然，他也沒想到聊天聊到一半，林碩會突然哭了起來，這輩子都還沒遇過這麼荒謬的事情。
江律慌得要死，挪動椅子來到林碩身旁，頗有耐心地拍拍他的背。
誰知道林碩哭得更兇了，還像個小孩一樣向他討抱抱。
「呀！你、你別說了！」
林碩趕緊下床，雙手連忙遮住江律的嘴，雖然他不矮，但江律是真的高啊！
為啥都長到一米八五了還有比自己高的人啊！
而且，醉後的他真是一次比一次荒謬。
瘋了，他下次絕對不在外面喝酒了！
提問，看見林碩的反應，能不被可愛死的機率是多少？
江律要搶答：百分之零。
而且，他說的也不過是事實的三分之二，當時的林碩一陣哭鬧後，可能是累了吧，就和之前一樣在位置上昏睡過去。
深怕這個傢伙發生什麼事情，江律還試圖把他叫醒，在林碩半夢半醒的情況下，半哄半騙地把他弄進去店裡休息室，至少不要睡在外面，不小心著涼了也不好。
好不容易撐到下班時間，同事還不忘提醒江律要把林碩叫醒，可他也不知道為啥，可能捨不得吵醒睡得香甜的林碩吧，店面離他家也沒多遠，最後是透過同事的幫忙，把林碩扛到背上後揹著回家的。
當然，他是不會帶著林碩那幾百斤石頭重的背包走的。
喝醉的男人大部分都脾氣暴躁，會像林碩這樣撒嬌的可不多，也幸好林碩長得俊秀兼和他成了朋友，不然江律大概率不會這樣哄著。
好不容易帶回家裡，即使疲憊，他還是格外小心翼翼地把林碩放到床上，移動之中似乎惹得那人不舒服，他的耳邊是林碩格外嬌氣的哼唧。
也不知道為什麼，江律嘴上還「好好好」、「乖」地哄，明明那傢伙也聽不到。
終於讓不醒人事的傢伙躺好，也總算有去洗澡的時間，打算抽身時，林碩的胳膊卻突然用力，像是在告訴他不要走似的，緊閉的雙眼似乎有擠出晶瑩的趨勢。
江律下意識擔憂地湊上前——
舔了舔嘴唇，他的舌已有了淚水獨有的鹹味。
糟了。
好像不該是這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