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跟朋友說到房價的時候只能感嘆,當朋友說到同事的小孩,因為父母沒有買房而被同學排擠,當下聽到這件事感到錯愕,當房價成為了教室裡的階級,當一塊土地的價值高到必須讓多代人賣身才能換取居住空間時,這個社會的韌性邊緣似乎已經被磨到快見骨了。
小孩的語言「你家沒買房」,通常會是從長輩與社會劇本裡「無意識下載」,複製大人的焦慮和鄙視鏈,這句話背後,可能是在飯桌上談論某個同事「還在租房」時那種微妙的語氣,孩子學的從來不是邏輯,是情緒的濃度,而小孩脫口而出的話語與態度,視為理所當然,這才是真正令人錯愕的地方。「家」不是避風港,而是別人用來標價的儀表板。
這個邏輯滲到校園裡,代表已經完成了社會化的整個迴圈從政策失靈,到市場焦慮,到家庭話語,到孩子用來傷人的理由。
環境結構性失靈 → 房價壓力 → A長輩焦慮 → 語言傳給孩子A → A孩子用來傷人→B孩子受傷 → B長輩不知所措 → 集體焦慮瘋狂增長,互相投射傷害
當買房成了成功的代名詞,租房者似乎被劃進了一個道德範疇裡,而不只是一種居住選擇,而房價已經超出了「努力就能解決」的範圍,所以這個焦慮特別殘忍,不是努力能換來的,失敗感是雙重的,買不起,又被說成是失敗。
台灣房價問題是幾個條件剛好全部到齊,土地稀缺、持有成本極低、房子長期被當資產、低利率環境、加上預售槓桿,缺任何一個,房價都可能有所鬆動,當它們同時存在,就會異常堅固。
改革的方案其實早就有人寫出來了,不是沒人知道怎麼做,而是做了會動到誰的蛋糕,這不是台灣獨有的困境,而只要一個社會的房價高到讓「能否買房」成為人生成敗的判準,這個判準就一定會滲進孩子的語言裡。
首爾一個混合住宅區,有錢人和公宅住戶被鐵絲網隔開,教師親眼目睹富裕家庭的孩子霸凌公宅孩子,理由是「我媽說不要跟住那裡的人玩」,甚至發展出專屬的歧視語言,有人把公宅品牌 Humansia 的住戶叫做「Hugar」(加上「乞丐」的合成詞),租屋者被稱為「vilgar」,同樣是「villa(低價小公寓)」加乞丐,這些詞語在孩子之間流通,大人用來貶低,孩子用來排擠。
香港更多是透過「你住哪區、哪棟樓」來定位身份,住公屋、劏房還是私樓,幾乎直接決定孩子的社交地位,住房類型在香港是極度公開的信息,孩子很早就學會辨識。
而英國有一個有研究,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因為住公共住宅(council housing),在學校被稱為「council kids」,帶有明顯的蔑視,這個標籤不只是地址,而是整套「你爸媽失敗了」的社會評價。
走出來的例外,幾乎都需要幾個條件,外力衝擊夠大(經濟崩潰、戰爭、人口斷崖),或者有不需要靠房價選民的政治力量推進,而政府在某個時刻,真的把住房當成基礎建設,不是市場商品。
雖然目前沒有任何國家是在房價已經完全市場化、既得利益已經固化之後,靠民主選舉的力量把它轉回來的,這個先例,目前還不存在,但當足夠多人這樣想,不是「我要獲得更多」,而是「這樣下去是不對的」,框架才會轉換。
一個社會要在政治上支持打房、支持公宅、支持租屋保障,前提是這個社會要先停止把「買不起房」當成道德失敗,語言變了,羞恥感變了,人才會覺得這是一個值得爭取的公共議題,而不是自己私下要解決的個人問題。
我其實一直覺得買房跟我沒關係,但我在意那個孩子因為父母沒買房被排擠。語言的價值,不是因為能立刻推動法案,而是讓人被看見了,困局需要被命名,說出來才有改變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