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喬正一
第一章 不尋常的孩子
唐朝的時候，在漢中縣的地方，有個孩子出生了。
他一落地，周圍就飄來一陣奇怪的香氣，像是誰在屋子裡點了什麼稀罕的香，隱隱約約還有一點輕柔的音樂聲從空中傳來。更神奇的是，有人說，當時竟然有一隻白鶴從天上飛下來，直接鑽進了房間裡，然後就不見了。
這孩子姓呂，名字叫巖，字洞賓。
這些傳說是真是假，沒人說得準。但是有一件事，所有認識他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這孩子就是和別人不一樣。
他的記性好得不得了，書讀一遍就會背，文章寫起來又流暢又漂亮。長大以後，他不但學問好，整個人氣質出眾，走在路上就是比別人多了幾分說不出來的瀟灑。鄉里的人看了，都在私底下說：「這個年輕人，將來不是做大官，就是做大事。」
第二章 讀書人的苦悶
那個年代，讀書人想出頭，只有一條路：考科舉。
呂洞賓當然也不例外。他把全部的心力都放在念書考試上，心裡想的，是有一天能金榜題名，當個好官，做一番大事業。
他的才能確實不差，學問也扎實，按理說考個功名不是問題。但命運有時候偏偏愛捉弄人──你越想要的東西，它就越不肯輕易給你。
呂洞賓一次又一次進京參加考試，卻也一次又一次名落孫山。
一開始失敗，他還能安慰自己：「沒關係，下次再來。」但考得越多，失望也越深。年輕時那股意氣風發，慢慢被磨損殆盡，換來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悶與迷惘。
有一年，他又一次在長安落榜了。走在長安熱鬧的街頭，周圍人聲鼎沸，可他心裡卻像一個空洞，什麼也填不進去。他不知道自己這些年的苦讀，到底有什麼意義。
就在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的時候，一間酒館裡忽然傳出一陣歌聲。
那歌聲渾厚又清亮，唱的不是什麼兒女情長，而是說世事無常，榮華富貴不過一場夢；也說神仙難尋，但蓬萊仙島或許真的存在。
呂洞賓愣了一下，心裡一震，不由自主地跟著歌聲走了進去。
第三章 酒館裡的奇人
酒館裡坐著一個道士。
他穿著青衣白袍，眉眼之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出塵氣質──明明就坐在人聲嘈雜的酒館當中，卻好像完全不屬於這個世界。他端著酒杯，神情從容，像是已經把所有繁瑣世事都看透了，卻還留在這裡喝一壺好酒。
呂洞賓一看，心裡立刻生出敬意。他上前行禮，問道士姓名。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微微笑著說：「我姓鍾離，名權，字雲房，號正陽子。」
呂洞賓一聽這名字，心裡一跳──原來眼前這位，可不是普通的道士。
兩人對坐共飲，越聊越投機。鍾離權喝了幾杯，說：「你既然有讀書人的根底，不如當場寫首詩，讓我看看你心裡裝著什麼。」
呂洞賓提筆就寫，詩裡有讀書人的志氣，也有屢試不中的苦澀，更隱隱透露著一種疲憊──那種想從功名這條路上轉身離開的疲憊。
鍾離權看完詩，心裡已經明白了：這個年輕人，資質確實好，只是心裡還有一道執著沒有斷乾淨。
「跟我走一趟。」鍾離權放下酒杯，站起身來。
第四章 黃粱一夢
鍾離權帶著呂洞賓進了終南山，到了他隱居的地方。
到了屋裡，鍾離權親自下廚，煮起一鍋黃粱米飯。呂洞賓則因為一路奔波，伏在桌邊，不知不覺睡著了。
這一睡，他做了一個很長、很真實的夢。
夢裡的他，終於中了狀元，從此平步青雲。他做了地方官，後來一路升遷進了京城，權勢越來越大，名聲越來越響亮。不久後，他娶了名門貴女，家裡富貴雙全，兒孫滿堂，生活美滿到了極點。
可是好景不常。
就在他以為一切都已經穩穩抓在手中的時候，風向忽然變了。他被人陷害，牽連進了大禍，官位沒了，家產被抄，一夜之間從高高在上摔進了谷底。曾經門庭若市，如今門可羅雀；曾經錦衣玉食，如今孤身在荒野中，又老又病，瘦骨嶙峋。
他在夢的最後回頭看了看自己這一生，才猛然驚覺──那些拼命抓住的東西，原來全都留不住。
他在夢中長嘆一聲，猛然驚醒。
睜眼一看，鍋裡的黃粱米飯，竟然還沒有煮熟。
鍾離權站在旁邊，淡淡地笑著說：「黃粱都還沒熟，你倒是先把一輩子走完了。」
呂洞賓聽到這句話，只覺得渾身發麻，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他忽然全部都明白了──剛才那場夢，不只是一個夢，而是一記重重打在心上的棒喝。功名、富貴、婚姻、子女、權力、災難……全都那麼真實，可是一醒來，什麼都抓不住。
他當場跪在鍾離權面前，懇求收他為徒。
第五章 十道考驗
鍾離權沒有立刻答應。他看著呂洞賓，緩緩開口說：「嘴上說想修道，這很容易。真正難的，是當名利、生死、恐懼、慾望這些東西逼到你眼前的時候，你還守不守得住自己的心。」
說完，他開始考驗呂洞賓，一共考了十次。
第一次，是喪親之痛。
有一天，呂洞賓突然收到消息，說家裡的父母兄弟與幾位至親，一夜之間全都暴斃了。他趕回去，只見屋裡哭聲震天，一具具屍身躺在廳裡，白布覆面。呂洞賓站在原地，那痛是真的，像刀割一樣。可他沒有崩潰，也沒有怨天尤人，只是深吸一口氣，把悲傷壓下去，一件一件把後事處理得清清楚楚。等到一切都安排妥當，那些死去的人竟然一個個活了回來。原來，這是鍾離權設下的第一道考驗。
第二次，是被人欺負。
呂洞賓挑著貨物去市集賣，買主一開始答應得好好的，等到要付錢時，卻突然變臉，只肯付一半的價錢，態度還很輕蔑。旁邊的人都替他氣得牙癢癢，可呂洞賓只是沉默片刻，沒有爭、沒有鬧，把貨物放下，平靜地離開了。
第三次，是被乞丐當街辱罵。
他好心把食物分給一名乞丐，那乞丐不但不感謝，反而嫌少，還在大街上破口大罵，說他假仁假義。呂洞賓就靜靜站在那裡，等對方罵完，始終沒有變臉，像是耳邊只有一陣風吹過。
第四次，是猛虎當前。
他在山裡牧羊，忽然一頭猛虎從草叢裡竄出來，直撲羊群。呂洞賓沒有逃，反而挺身站到羊群前方，直接面對老虎。他心裡不是沒有恐懼，但他沒有讓恐懼帶著他跑。那虎繞著他轉了幾圈，最後沒有撲過來，反而退回山林去了。
第五次，是美色考驗。
一個雨夜，一名容貌絕美的女子來借宿，接下來幾天，她一再用各種方式挑逗呂洞賓，想動搖他的心。這種考驗，比刀劍難防得多，因為敵人不在外面，而在自己的心裡。可呂洞賓連續三夜都守得穩穩的，始終沒有越矩半分。
第六次，是失財又得橫財。
他家裡被賊偷了個精光，連積蓄都沒留下。他沒有怨，只是重新下田耕作。後來有一天，他在田裡挖地，竟然挖出了一罈金子。換作別人，早就高興得跳起來了。可呂洞賓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又把土推回去，重新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第七次，是陰錯陽差得了黃金。
他去買銅器，賣家搞錯了，把黃金混在裡面賣給了他。回家發現之後，他一點都沒猶豫，馬上折返，把金子原封不動還了回去，只淡淡說了一句：「不屬於我的東西，我不能拿。」
第八次，是吞下「死藥」。
街上有個瘋道士在賣藥，說吃了這藥會立刻死去，但若有修道根器，來世可得道成仙。眾人都躲得遠遠的，可呂洞賓走上前，買下藥丸，當場吞了下去。他神色從容，一點慌張都沒有，吞完之後安然無恙。這一試，考的是他有沒有真的把生死看淡。
第九次，是風浪中保持冷靜。
他和眾人一起乘船渡河，行到中途，忽然狂風大作、浪濤翻湧，整艘船搖晃得隨時都可能翻掉。船上的人哭的哭、叫的叫，呂洞賓卻安靜地坐在那裡，神色穩定，像坐在平地上一樣。他知道，真正讓人溺死的，很多時候不是浪，而是慌亂本身。
第十次，是最恐怖的一關──群鬼索命。
那天夜裡，呂洞賓獨自坐在靜室中。深夜忽然陰風大作，燭火亂晃，房間裡像掉進了冰窖。接著，四面八方冒出無數鬼魅，有的披頭散髮，有的七竅流血，有的缺手缺腳，模樣一個比一個嚇人。牠們從四面圍來，嘴裡不停喊著要取他的命。
呂洞賓穩穩地坐著，沒逃、沒亂。
就在這時，又有幾個夜叉押著一個渾身是血的死囚走進來，那人指著呂洞賓哭喊，說他前世欠了自己一條命，今生非還不可。
呂洞賓靜靜聽完，沒有辯解，也沒有恐懼，只平靜地說：「若真有此因果，我還你就是。」他竟真的拿起刀，準備自盡還命。
就在刀要落下的那一刻，半空中忽然一聲大喝，震得滿室鬼魅同時消散，陰風立止。
鍾離權現身，哈哈大笑：「我前後試了你十次，你十次都沒有動心。如今，你的心可以受道了。」
第六章 天下第一劍
鍾離權這才把真正的道法、劍訣與修煉秘術，一一傳給了呂洞賓。
從那之後，呂洞賓入華山修煉。他住在蓮花峰下，白天登山臨水，夜裡讀訣煉心，有時彈琴、有時舞劍、有時喝酒寫詩。他和農夫、樵夫、道士、隱士往來，也常走進市集，看盡人間的熱鬧與荒涼。
他曾到洛陽，住進妓館，不是為了聲色，而是要在最容易迷失的地方，試試自己的心到底穩不穩。他看見那些狎客揮金如土，也看見歌妓強顏歡笑，心中感慨，便在牆上提了一首詩，提醒世人別在虛華裡迷失自己。
他也四處雲遊，時而化作賣木梳的老人，一把破梳子竟能把白髮老婦梳回青春；時而化作乞丐，拿著一只小瓦罐沿街討食，無論別人往裡丟多少錢，都像填不滿似的；時而又當個街頭郎中，替人治病施藥，不分貧富，一視同仁。
第七章 一劍斬妖魔
修行大成之後，他做了一件讓人震動的事。
那一年，南方某座山裡妖氣沖天，黑霧遮日，附近幾個村莊接連出事。夜裡常有人聽見鬼哭狼嚎，牲畜無故暴斃，甚至有人進山就再也沒回來。官兵去查探，全都狼狽退回，沒人敢再往裡走一步。
呂洞賓得知消息，沒多說什麼，只帶著劍，一個人進山了。
那夜風雨大作，山裡一片漆黑。越往裡走，妖氣越重，空氣像是壓著一層看不見的黑霧，讓人喘不過氣。忽然，前方一聲震天巨吼，地面都跟著抖了一下。接著，一頭巨大的妖魔從黑霧中現了身。
那妖魔身形高大如樓，眼睛血紅，獠牙外翻，吐出的氣息都帶著黑色火焰，每踏一步，地面就裂開一道痕。四周還有無數鬼魅盤旋，黑壓壓地包圍過來。
呂洞賓站在原地，神情平靜，緩緩拔劍。
劍出鞘的那一刻，天地像是亮了一分。
山魅大妖撲來，黑焰翻湧，鬼魅從四面八方同時撲去。呂洞賓身形一動，快得像一道閃電。第一劍掃出，黑霧被劈開，十幾道鬼影瞬間灰飛煙滅。山魅大妖暴怒，張口吐出大片陰火，那火在半空中化成無數黑蛇，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呂洞賓騰身躍起，劍光縱橫交錯，如同夜空中的星河忽然傾瀉下來，一道道劈入陰火之中，黑蛇接連爆散，整片山林被照得忽明忽暗。
山魅大妖見勢不妙，召來更多鬼魅，想用數量壓垮他。
可呂洞賓的劍越打越猛，越打越穩。這些年他修的不只是劍法，更是心。心不亂，劍就不亂。劍不亂，妖魔再多，也破不了他的勢。
最後，他踏上半空，雙手握劍，從上往下一劍斬落。那道劍光不像凡間兵器能發出的光，倒像是破曉時第一道天光，把整片黑夜硬生生撕開。山魅大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龐大的身驅從眉心開始裂開，黑煙滾滾而出，最終化作一團散去的妖氣，消失在風中。
隨著山魅大妖消失，四周鬼魅也同時哀號崩散。風雨漸漸停歇，黑霧退去，月光重新灑落山林，遠處傳來久違的蟲鳴，整座山像是終於活了過來。
第二天清晨，村民上山查看，只見妖氣盡散，再也沒有半點陰森景象。有人說，昨夜遠遠看見一道如日般的劍光劈開夜空；也有人說，看見一名白衣道人收劍而立，轉身便消失在晨霧裡。
第八章 那把劍的真正用途
從此之後，呂洞賓的名字更深地刻進了民間的傳說裡。
人們說起他，總要提到那把劍。
可呂洞賓自己說，這劍有三個真正的用途：第一，斬色慾；第二，斬貪嗔；第三，斬煩惱。
說到底，他真正要斬的，從來不只是外面的妖魔，而是人心裡那個最難降伏的自己。
後來，呂洞賓修成正果，名列仙班。可他沒有急著飛升，而是繼續在人間四處遊歷。因為他有一個心願──他曾對鍾離權說，不想只顧著自己一個人成仙，他要先幫助天下的人，然後再說飛升的事。
也正因為這樣，他成了後世最有名、最讓人敬重的仙人之一。
尾聲 夢醒之後
很多人喜歡把呂洞賓當成傳奇人物，只記得他會飛天遁地、劍術高強、本領無窮。這些固然精彩，但若只看到這一層，就太可惜了。
呂洞賓真正厲害的地方，不在於他有多少法術，而在於他曾經和我們每一個人一樣，有過對功名的渴望，有過屢次失敗的苦悶，有過不知道未來在哪裡的迷惘。他不是一開始就高高在上的仙人，而是在最低潮的時候，遇見了一個真正點醒他的人。更難得的是，他醒來之後，真的放下了，也真的去做了。
黃粱一夢，大家都聽說過這個故事。
可世上真正難的，不是知道「人生如夢」這四個字，而是夢醒之後，還能不能把自己的心，活得明明白白、踏踏實實。
呂洞賓之所以成為呂洞賓，或許正是因為他做到了這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