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星其實已經忍了一會兒了。
因為有些問題,一旦冒出來,就會像小小的光屑卡在心裡。
不刺。但一直閃。閃到你怎麼樣都沒辦法假裝自己不在意。
而現在,他站在古柏帶邊界。
站在最初呼喚他的聲音面前。
站在「如果你那天有起來,我本來想帶你一起走」的後面。
那個問題,終於還是自己跑出來了。
毛毛星看著黎墨,很輕地問:
「如果那天……」
黎墨抬眼看他。
毛毛星繼續問:
「如果那天我沒有賴床,真的跟你們一起走了——」
他停了一下。
因為這句話一講出來,他自己都忽然有點緊張。
像是在問另一條本來可能存在、但最後沒有走上的命運。
「那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風從古柏帶更外層吹過。冷冷的。
安靜得像這種問題,本來就適合在邊界上被問出來。
茉璃沒有立刻插話。
裂翎也沒笑他。
因為這題……真的不是鬧著玩的那種題。
黎墨安靜地看著毛毛星。
不像在思考答案。
更像是在看——
這隻一路飛到現在的小星羽蝶,
到底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
問出這句話的。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
「會。」
毛毛星心口一震。
……真的會。
不是「不一定」。
不是「誰知道呢」。
而是很乾脆地,
會。
黎墨的聲音還是很穩。
「你會少繞很多路。」
「也可能少迷路很多次。」
毛毛星一怔。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應該算是好事。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卻沒有立刻鬆下來。
因為「少繞很多路」這件事,忽然也讓他想到另一面:
那是不是代表——
他現在成為的這個自己,可能也會不一樣?
黎墨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於是又補了一句:
「但你也不會是現在這樣。」
毛毛星安靜了。
這句話,像一顆很小很小、卻很沉的石子,
掉進他心裡。
不會是現在這樣。
不是說現在比較差。
也不是說現在比較好。
只是——
會不一樣。
茉璃這時終於很輕地笑了一下。
「小星,」她說。
「如果你那天跟我們一起走,你會很早就看見很多答案。」
「可是現在的你,不是只有看見答案。」
她看著他,眼神很柔。
「你還一路把很多問題活過了。」
毛毛星怔住了。
因為這句話太像是真的。
如果他那天就跟著走,也許很多事會比較快。
比較穩。
比較少迷路。
比較少被風吹亂。
比較少在火星被蘑菇雲嚇傻。
比較少在土星被量到羞恥。
比較少在海王星大黑斑裡差點睡著。
可同時——
他也就不會是這樣一路問過來、
跌跌撞撞飛過來、
自己一點一點把宇宙活成理解的人了。
裂翎這時才終於開口。
而且一開口,還是裂翎。
「簡單翻譯就是,」
他雙手一攤,懶洋洋地說:
「你可能會比較省事,但也比較沒現在這麼好笑。」
毛毛星:「……」
茉璃笑了。
連黎墨嘴角都很淡地動了一下。
毛毛星本來還在有點感傷。
結果被裂翎這句一打,整個情緒瞬間卡住。
「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
裂翎看著他,那個笑意裡難得沒有太重的惡作劇感。
比較像是在說:
可是這句,也是真的。
毛毛星一頓。
然後……居然也沒辦法完全反駁。
因為他現在這一路,確實很好笑。
會震驚。會補課補到暈。
會吃星星。會在女神面前當機。
會把「保鏢不是個東西」這種話記進腦子裡。
如果一開始就很順,也許真的……
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想到這裡,毛毛星忽然有點懂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看了看翅邊那枚支撐環。
看了看自己一路飛過來、
在很多地方被風吹過、被潮打過、被花粉醉過之後,
還留在身上的那些很小很小的痕跡。
然後他抬起頭,很慢地說:
「所以……」
「如果那天我有起來,我可能會比較早看見你們。」
黎墨點頭。
「嗯。」
毛毛星又說:
「可是我也就不會先遇見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
他越說越慢。
因為每說一個名字,
那些地方就真的像又從心裡亮了一次。
裂翎、時伯、露露、鈴曳、蔘蔘、炎心、墨斯、希芙羽、魯米里、皮皮、潮光……
那些他自己飛過、撞過、笑過、學過的地方,那些人。
如果那天沒有賴床,也許他真的會比較早到達某個更大的答案。
可那也表示——他可能不會先擁有這些。
想到這裡,毛毛星忽然有一點點鼻酸。
不是後悔,也不是遺憾。
而是某種很奇怪的、像終於同時看見兩條路之後,
開始真正明白自己現在這條路重量的感覺。
黎墨看著他,這次說得很輕:
「但你現在走到這裡,也不晚。」
毛毛星心口一顫。
因為這句話,剛剛好地把那種
「如果當初沒有賴床會不會更好」的鬆動,
又穩穩接住了。
不晚。
原來,不是說「當初有起來才算對」。
也不是說「賴床比較可愛所以沒關係」。
而是——
就算你是繞著路、迷著路、一路慢慢才走過來的,
只要你真的走到了,
就不晚。
毛毛星低下頭,很小很小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再抬頭時,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他說。
「我可能還是會賴床。」
裂翎:「哈哈哈哈哈哈哈——」
茉璃也笑出聲。
黎墨則是很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責怪。
反而像是:
嗯,這才像你。
毛毛星自己也笑了。
因為他不是在說
「那我以後都不要努力」。
而是在說——
他終於能接受,
自己不是最準時、最完美、
一開始就最會接住呼喚的那種存在。
可就算這樣,他還是飛到了這裡。
這樣,也很好。
那一天,毛毛星終於問出了那句:
如果那天沒有賴床。
而他得到的答案不是
「比較好」或「比較不好」。
而是——
會不一樣。
可是,現在這樣也沒有太晚。
這大概就是成長裡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會開始知道,有些錯過真的會改變路。
可那不代表,你現在走到的地方就不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