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十多年,跑了日本大約85%的地方。
一開始,是為了逃離現狀。那時候的我,拖著行李箱走在陌生的月台上,廣播一句也聽不懂,只能盯著電子看板跳動的數字,確認是不是我要搭的那一班車。 列車進站時,風從隧道裡灌出來,衣角被吹動,那一瞬間反而很安靜,好像世界暫時沒有別的聲音。
後來,這一切變成習慣。
再到2023年之後,心態慢慢改變。
開始會想——
如果有一天,可以帶著喜歡的人一起走日本,那些我已經看過無數次的風景,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其實很多路線我已經熟到不用查。
哪一班新幹線比較空、哪一段會突然看到整片海、哪個轉乘要走幾分鐘、哪一個出口比較快,這些東西不需要思考,身體就會自己帶著走。
只是心裡那個位置,還是空著。
2024年,其實曾經出現過一次機會。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距離,好像再多走一步就能靠近,但我沒有伸手。
有時候回想起來,也不是不懂,只是當下太慢,或太遲疑。
2025年2月,我還是照樣訂了機票,一個人出發。
登機之後,機艙燈慢慢暗下來,只剩每個座位前的螢幕發著微光。 我把安全帶扣好,側頭看了一下旁邊的位置——是空的。
飛機滑行、加速、離地。
窗外的燈點一點往後退,最後變成一片黑。
那一刻,沒有特別興奮,也沒有特別難過。
只是很清楚,這趟旅程,又是我一個人。
我一直記得 兼六園 的那個午後。
空氣有點涼,陽光不刺眼。
石燈籠旁的水面幾乎沒有波紋,偶爾一陣風過來,櫻花就一片一片慢慢落下,掉在水面上,輕輕晃開。
遠處有人在笑,有人低聲說話,有人蹲下來調整相機的角度。
整個畫面很安靜,但不冷清。
我站在一旁,看著別人把畫面對好。
那時候,一個女生走過來,輕輕地叫住我。
她用日語說了一段話,我聽不懂,但她指了指相機,又指了指自己和旁邊的男生,還有身後的風景。
我點點頭,接過相機。
他們站在一起,很自然地靠近。
沒有刻意擺姿勢,只是稍微貼近,然後笑。
我幫他們對焦,等風稍微停一下,讓畫面穩住。
櫻花剛好落在他們身後。
然後按下快門。
「咔擦。」
畫面定格了。
我把相機還給他們,他們看著螢幕笑得更開心,對我點頭說謝謝。
我也點點頭。
那一刻,我心裡沒有太多複雜的想法。
只是很清楚——
那個畫面裡,沒有我。
還有一次,是在 明石海峽大橋 的傍晚。
海風帶著一點鹹味,吹在臉上有點乾。
橋很大,大到站在下面會覺得自己被壓住,視線往上延伸很久才看到盡頭。
夕陽慢慢往海面靠近,光線從刺眼變成柔和,整片海像鋪了一層橘色的光。
一個年輕人走過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頭,把相機遞給我。
我下意識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一個女生站在那裡,安靜地等他。
那一刻,其實什麼都不用說。
我幫他們調整位置,往左一點,讓夕陽剛好落在兩個人之間。
再稍微往前一步,讓橋的線條剛好拉在背景。
等風停一下。
我按下快門。
畫面裡,他們站在光裡。
我把相機還給他,他說了聲謝謝。
我點點頭。
他們轉身離開,走進那片越來越暗的光線裡。
影子慢慢被拉長。
我站在原地,沒有跟上去。
心裡只浮出一個很安靜的問題——
「什麼時候,我也會成為畫面裡的人?」
身邊很多有家有室的人會說:
一個人很好,很自由,很瀟灑,一個人飽全家飽。
其實我也知道。
一個人旅行,可以臨時改行程,可以隨便走進一間店,可以在新幹線上打開便當就吃,不用配合誰,也不用解釋什麼。

確實很快活。
我也很喜歡那種時候——
為了趕時間,在新幹線座位上撕開便當的包裝,窗外風景一格一格往後退; 或是在嵐山渡月橋旁,坐在河邊的石頭上,一口一口吃著飯糰,看水流慢慢過去; 又或者在燈光柔和的餐廳裡,點一份牛舌套餐,熱氣從鐵板上冒上來,油脂的香味慢慢散開。
這些畫面,其實都很好。
但有些時候,畫面會變得很安靜。
在山腳的木橋上,月光照在河面上,水流反射出一點一點的光。
周圍的人在笑,在聊天,在叫彼此「看這邊」。
我站在中間,沒有說話。
餐廳裡,服務生把料理端上來。
肉還在冒煙,盤子很熱。
隔壁桌在分享,一邊吃一邊笑。
我低頭吃了一口。
味道沒有問題。
只是那一刻,好像少了一點什麼。
其實我一直很喜歡日本的美學。
侘,是簡單裡的滿足。
寂,是時間留下來的痕跡。 物哀,是在最美的時候,知道它終究會消失。 幽玄,是那些沒有說出口,但一直存在的情緒。
後來才發現——
這些東西,不只存在於風景裡,也存在於現在的自己。
一個人旅行的自由,是侘。
時間累積下來的空白,是寂。 那些錯過的人與機會,是物哀。 而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期待,是幽玄。

所以在2025年的那趟旅行裡,
我其實做了一個決定。
未來幾年,如果身邊還沒有那個人,
我可能不會再出國了。
不是因為日本不再吸引我。
反而是因為太喜歡了。
喜歡到希望——
下一次再踏上那片土地的時候, 身邊,是有人可以一起看風景的人。
我不缺行程,不缺資金,
甚至不缺一個人出發的能力。
我只是少了一個——
當我按下快門的時候,
會站在我旁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