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戶港的海風,在深夜裡變得更加放肆,帶著一股能滲透進骨子裡的濕冷,不斷拍打在美利堅公園的石板路上。
遠處的神戶港塔閃爍著冷冽的紅光,像是一隻在黑暗中注視著這一切的巨大眼眸。玥映嵐站在長階梯的高處,背對著漆黑翻湧的海面,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射在隨後跟上的三位少女身上。
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雙手抱胸,任由那頭烏黑的長髮在風中狂亂地飛舞,眼神銳利得像是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幾位共度了十幾年的摯友。
伊凝雪依舊維持著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黑色長大衣緊緊裹著她纖細的身軀,皮靴踏在石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決絕。
她走到玥映嵐前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眼神沒有一絲躲閃,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冷靜。
而悅清禾則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瑟縮在米色針織外套裡,淡藍色的裙襬被風吹得不斷拍打著小腿,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她不敢抬頭,只是盯著自己鞋尖前的石縫,呼吸顯得急促而零亂。
千慕羽沈默地放下沈重的相機包,金屬扣環碰撞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激起一陣冷硬的回音。
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雙眼不再有平日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重且嚴肅的神色。
「清禾,」
「在生田神社的事情,」
「妳是不是覺得我們都瞎了?」
玥映嵐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帶憤怒,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厚重感。
悅清禾的身軀猛地顫抖了一下,她纖細的手指緊緊抓著外套領口,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慘白。
「我……」
「我只是覺得那裡的景色很美,」
「想讓闕恆遠也看看。」
她的聲音很細,細得幾乎要被海浪聲吞沒。
「景色很美?」
「那為什麼妳來的時候袖口是濕的?」
「為什麼妳看向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完全忘記了我們的存在?」
伊凝雪冷冷地踏前一步,語氣像冰雹一樣砸在悅清禾的心頭。
「妳打破了我們心照不宣的平衡了,」
「清禾。」
這句話讓現場的空氣徹底凍結。
這五個人,從幼稚園、國小到國中,每一年的櫻花季、每一次的暑假祭典,幾乎都是綑綁在一起度過的。

她們在日本長大,卻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依戀。
對於這四位女孩來說,闕恆遠不是一個可以被輕易劃分的對象,而是支撐著她們這場跨越十多年友情的核心支點。
「夠了。」
千慕羽平靜地打斷了這場單方面的審判,她看著悅清禾那快要掉下眼淚的模樣,嘆了口氣。
「清禾有私心,」
「難道我們就沒有嗎?」
「凝雪,」
「妳剛才在電車上,雖然嘴上說著累,」
「但妳坐的位置,」
「不就是為了能讓恆遠在火車晃動時不得不扶住妳吧?」
「還有映嵐,」
「妳剛才在車站明明可以一起走,」
「妳卻故意走在最前面,」
「用這種老大的姿態來決定我們現在必須站在這裡受妳審問,」
「這難道不也是一種佔有欲的展現嗎?」
這番話像是一把利刃,將每個人心中那層薄薄的偽裝徹底撕裂。
四個人在冷風中面面相覷,原本的憤怒在這一刻轉化成了一種沈重的共鳴。
是啊,她們都愛著那個男孩。
愛到無法容忍別人偷跑,卻也愛到無法真正傷害彼此。
「既然大家都有私心,」
「那就現在把規矩都定清楚吧。」
玥映嵐的神色變得無比冷靜,她那雙帶有領導氣質的眼睛環視眾人。
「我們都要上高中了,」
「這不是國中那種玩鬧的階段,」
「琥珀藍學園會有很多我們不認識的女生。」
「與其在這裡內鬥,」
「讓外面的野貓有機會鑽空子,」
「不如我們現在就達成協議。」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在微弱的路燈下顯得格外莊重。
「第一,」
「對外,我們要像鐵桶一樣,」
「任何意圖接近恆遠的女生,」
「都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不准給她們任何機會。」
「第二,」
「對內,我們必須絕對坦誠。」
「任何私下的約會、任何單獨的互動,」
「事後必須主動告知其他人,」
「不准有任何隱瞞。」
「第三,」
「恆遠是我們四個人共同的,」
「在最終結果出來前,」
「誰也不准私下定終身。」
「這是一場公平的競爭,」
「也是一場共同的守護,」
「妳們能接受嗎?」
伊凝雪沈默了許久,最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對外抵抗,對內合作嗎?」
「這聽起來還挺很合理的。」
她伸出手,覆蓋在玥映嵐的手掌上。
千慕羽推了推眼鏡,也沈默地將手疊了上去。
最後,悅清禾抬起頭,眼眶雖然還紅著,但眼神中卻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決絕與安定。
「我接受。」
「我不會再瞞著大家了,」
「但我也不會退讓的。」
四隻手,在神戶港的寒風中緊緊交疊在一起。

這不是一份溫暖的契約,而是一份帶著痛感、帶著執著、也帶著少女們最純粹愛意的武裝同盟。
這一晚,神戶的海浪依舊拍打著岸邊,但對於這四位即將邁入高中的少女來說,原本模糊的未來,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她們將以這份盟約為名,在即將到來的櫻花落盡之時,展開一場名為守護的漫長戰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