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冬天說永遠,
信了,是我的錯雪是他帶我去看的。
我記得他說,
北方的冬天你沒見過,跟你想的不一樣。
我問哪裡不一樣,他沒有回答,
只是笑,
那種笑容是有把握的,
像一個人知道答案,
但決定讓你自己去發現。
那時候就應該知道,
他習慣讓你去發現,
然後獨自承受發現之後的事。
雪地裡,腳陷進去,他拉了我一把。
就這樣,沒有別的,
但我的心跳跑在前面,
快得像在替我做一個我還沒想清楚的決定。
後來我常常想,
如果那天我沒有陷進去,
或者他沒有伸手,
我們的故事是不是就會是另一個形狀。
但他伸手了,我也抓住了。
我們說了很多「永遠」。
我說的時候是認真的,
不是那種說說的認真,
是那種願意拿自己去賭的認真。
雪地裡他呼出的白霧飄散在空氣裡,
我看著那個形狀一點一點消失,
心裡有個什麼東西微微顫了一下,
但我沒有讓它說話。
我以為我可以用足夠多的話語,
把那個顫抖壓下去。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顫抖是對的。
分開是在春天,
他說話的方式已經不一樣了。
不是變壞,甚至是變好了,
更穩,更有條理,
有起點有終點,不繞彎。
坐在他對面,忽然覺得我認識他,
又覺得我認識的那個人已經不坐在這裡了。
我問他,你還記得那天的雪嗎?
他說,記得。
就兩個字。乾淨,妥善。
像是已歸檔的回應。
我的眼眶熱起來,
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傷人的話,
是因為他沒有繼續往下說。
「記得」兩個字,裡面沒有任何顫抖,
沒有任何一絲想要往回走,
只是一個事實被確認。
是的,那件事存在過;是的,現在不在了。
我想,原來對他來說,那場雪已經融完了。
對我來說還沒有。
這才是最難說出口的,
不是不愛,是他已經讓自己好好的,
而我還沒有。
坐在那裡,情緒在喉嚨裡橫衝直撞,
找不到出口,像雪水困在低窪的地方,
流不走,也蒸不掉,就這樣積著。
不怪他。我試著不怪他。
我還沒有想到那~
有時候想,那個教會我看北方的冬天的人,
是不是也順手帶走了什麼,
後來往南繼續走,
身體裡都還留著一塊結不了冰,也化不掉的東西。
分手那天我哭了。
他遞紙巾給我,動作很輕,
是體貼的的輕柔,不是冷漠的,
卻讓我哭得更用力。
我寧願他冷漠一點,這樣,
我就有個地方可以把憤怒放進去。
但他就是這樣,始終妥善,
始終讓你沒辦法真正地怨他。
出去以後,風很涼,不是冬天的那種涼,
是春天殘留的那種,
帶著一點潮濕,一點曖昧,
連春風自己,也還沒決定好要往哪裡去。
在路邊站了很久。
不是在等什麼,只是腳沒有辦法馬上走。
後來想,也許那段感情,
從一開始就是雪的形狀,
只能在那個溫度裡存在,
離開了那個冬天,
就沒有辦法維持原本的樣子。
不是誰的錯,是形狀本來就這樣,
是我太晚明白這件事。
雪融就花開,他說過這句話,
我記得他說這句話的樣子,
帶著一種平靜,像在解釋一條定律。
我那時候點頭,以為自己懂了。
現在才知道,懂這句話是一回事,
心甘情願,又是另外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