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灰塵。
前天傍晚,我在房間裡掃地。
當我把掃帚伸進書櫃與牆之間的縫隙時,有個東西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小男人,大約只有手掌大小。
小男人說,hi,你好。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一支圓鈍的 3B 鉛筆在圖畫紙上來回摩擦。
我一陣驚駭,僅能用本能答話
Hi,你好。我是 Bacon。你是誰?
他說 Bacon 你好。
他姓唐,我稱呼他唐先生。
唐先生平時以一個小小的人形示人,我們都知道那不是他永遠的狀態。
有一天,他決定把自己繞成一個螺旋狀的平面。
我一直在想,那天發生了哪些特別的事情。
二、
橡皮。
小小的唐先生有一具很不穩定的身體,可以隨意伸展或收縮,沒有明顯的極限。
有時他變得像糖粒般小;有時又過於擴張,把身體撐得透明,甚至可以看見內部的構造。
像是一個尚未完成的生物。
有時我會忘記他原來的大小。(唐先生糾正我的說法,都是變化。)
都是變化,沒有原來不原來的問題。
三、
沒有動作。
唐先生安靜的時刻很多。
有時他坐在我們相遇的地方,書櫃的陰影裡。
他惡作劇似地把身體折起來,模仿一個看起來很精確的直角。
我一開始以為那是某種隔絕或防衛,
後來發現,那僅是他所選擇靜止的其中一種方式。
唐先生比我認識的所有人都享受,
以各種姿勢狡黠地偽裝靜止。
一個潛藏著巨大動能的存在才能偽裝.靜止。
真是挑釁。
他聽了我的抱怨,把自己壓得更扁一點,貼在木板上。
我試圖學習他的姿勢。結果放了一個響屁。
相比於他我是如此巨大、僵硬又笨拙。
我湊近他時,常常體驗到一種熟悉又怪異——
後來我意識到那是窒息的感覺。
也就是說,在他以自身所形成的靜默周圍,出現了真空狀態。
我試著把手指靠近他,這次他沒有躲。
指腹碰到他的時候,我還是那種感覺:
像在觸碰某種還沒被決定的事物。
你會冷嗎?或者會熱?
他說,冷熱都是變化。
這回答真是千篇一律,我有點不耐。
那你會不舒服嗎?
你啊,你把不舒服當成一種需要被避免的東西。
他的眼神好溫和,溫和得支撐不起任何自我保護之盾。
溫和得活該被世界吞噬。
(我因為自己心中出現這種暴虐的念頭心驚。)
我後退一步,他小而亮眼睛追過來。
比從窗簾邊緣滲進來的街燈還要亮。唐先生離開書櫃,
他開始把自己拉得很長。
從書櫃一路延伸到地板,再來到我的雙眼之間。
轆轤首。我心想,卻一點都不害怕。
也沒擔心他可能因此斷掉。
我想著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由於臉部面積的差距,接吻變成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看著這個小傢伙我竟然很有創意地想到接吻。)
而他六根清淨(他有六根嗎)。他停在那裡,
非常近又非常遠。
你在幹嘛。我問。
我在測量。
測量然後記錄。他說。
四、
想像眼淚。
有時唐先生會讓我陷入深沉的悲傷。
並不是因為他做了或沒做什麼。
僅僅因為他存在那裡——這也是我後來發現的事情。
在我身上關於唐先生的一切,總是慢半拍。
例如說,毫無來由的悲傷是我天性的一部份。
故彼時我不以為這與唐先生有任何關連。
你常常說你在記錄。我放下手中的炭筆打破沉默。
他無聲地看過來。我想到臉上可能也沾了污漬。
想用手去抹,但手也是污黑的。
你在記錄什麼?我用肩膀去擦臉。
他伸出手——如果那個軟綿綿的物體可以叫手的話——輕輕碰了一下我被染黑的指尖。
只是一下下。我卻——
我卻感到,移動之必要。
我說我要去喝水。
我去廚房拿水壺,順便洗了手和臉。回來的時候發現他不在原來的位置。
我四處尋找,發現他貼在透明水杯的內側,把自己撐開來,變成很薄很薄的一片,此時我能清晰地看見他呈現橄欖灰的內臟,水流放大了他那精緻到讓人心碎的血管。
我無法抗拒那詭異絕美。
一點一點我把水倒入杯子裡,冷水沒過他的頭部,水面上冒出他吐氣的泡泡。
我從這裡,可以看見你喝水的樣子。他咕嚕咕嚕地說。
我拿起杯子,但馬上停了下來。
如果我按照我平常大口喝水的習慣,他會被我吞下肚。
這個念頭讓我發了一會愣。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慢慢把自己從玻璃上撕下來,
爬出水杯,將自己扭成一個麻花狀,
水分從他身體的縫隙間嘩啦啦流出來。
(一個麻花狀的男人!多讓人心生迷惑!)
現在還不行。他說。
我點點頭,我的確同意。
我同意了自己並不了解的事物,那就是命運。
五、
橡皮。
唐先生平時以一個小小的人形示人。
但有一天,他決定把自己繞成一個螺旋狀的平面。
我一直在想,那天發生了哪些特別的事情。
如今我只記得他看著我,臉上顯出莫測高深的神色。
然而他的五官那樣小,我實際上都看見什麼呢?
我們很難如實地理解記憶。記憶將我們與世界黏合同時隔開。
總之他開始旋轉,像個芭蕾舞者那樣。
柔軟的身體被他甩動起來。
他把自己的身體拉得愈來愈長,愈來愈長。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他。
你在幹嘛。我說。我總是很好奇他在幹嘛。
畢竟他是如此有趣。
十分罕見地,他用了命令的語氣。
他要我把他放進冰箱冷凍庫。
你會變成一根真正的棒棒糖。我說,一時激動得口齒不清。
我不害怕變化的,但不喜歡失去。我正開始覺得我們是朋友。
那就看你是否決定吃掉我了。他慢慢地說。
如果我吃掉你,會怎麼樣呢?
命運是如此殘酷,此時他身上正散發著我難以抵擋的、
前所未有的香甜氣味。
他說,Bacon。
他說,你看,現在我們都知道了,在這裡,我只是一根棒棒糖。
他說,這就是關於我全部的真相。
他說,所以,一根棒棒糖,又能知道什麼呢?
我分辨不出他的表情,也聽不出他說話的情緒。
一個螺旋狀的物體,不,即使是生命體,也很難表達出情緒的。
你不害怕嗎?
(我是說,他給了我之於他,這樣大的生殺大權呀!
你不可以隨隨便便給人——即便是我——這樣大的生殺大權的!
因為,我也總會肚子餓的啊!
我胃口,真的,超好的啊!)
他說,你不要覺得我是相信你。
他繼續說,我們之間有回憶,我相信的是回憶。
他最後說,我記住了關於你的很多事情。我丈量過你。
而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學習總是遲到的。
我怒不可遏摔毀了很多東西但仍依他所願,將他放入冰箱。
那時我還沒想到,低溫將改變他嘴唇的質地。
從此他不會再讓我聯想到接吻。
聯想不是單方面的事情。我們已經用光了此生所有交談的額度。
木木的,我收拾好一室狼籍,將冰脆香甜的唐先生放入白色的畫框。
我將裝有冰脆香甜的唐先生的白色畫框放在我房間的牆上。
我哭了起來。倒數計時已經開始。
我沒告訴唐先生,我房裡的角落還散落著幾個空著的畫框。
螞蟻來造訪,他們從被人破壞的畫框爬進去。
把殘餘的東西清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