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可以很新,但照護必須很深入被照顧者的心裡。」
AI是一扇讓母親再看見兒子的窗
看到「台東失智母親沒忘了他,AI重現超人醫師身影」這則新聞時,讓我再次想起藝人包小柏對愛女以AI重現聲音跟身影,那種為人父為人母的愛,我很有同感。
一位母親82歲罹患失智症,當她透過AI畫出兒子穿著白袍、在偏鄉看診的身影時,相信那不只是一張圖。而是一段母子之間沒有被疾病帶走的記憶,也是一個地方對一位好醫師最深的懷念。中華電信與臺東縣政府推動「馨心學堂」,讓臺東長輩透過AI藝術創作,把故鄉、回憶與夢想轉化成作品,其中徐超斌醫師母親陳千花女士的〈我兒超斌〉作品特別令人動容。
徐超斌醫師被稱為「超人醫師」,不是因為他真的不會累,而是因為他明明也會累、也會病、也會倒下,卻仍然選擇回到最需要他的地方。他長年投入台東南迴偏鄉醫療,面對醫療資源不足與距離遙遠的困境,即使身體曾受病痛折磨,仍持續為部落族人看診、換藥、奔走醫療資源。
這樣的人離開,鄉親會痛,朋友會痛,曾經被他照顧過的病人會痛。
但我想,最痛的,仍然是他的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已是人生最沉重的悲傷。更何況,這個孩子不是平凡地活過而已,他把自己的人生燃燒在偏鄉,把自己的身體也交給了那條漫長的南迴路(幾乎實踐了馬偕博士(George Leslie Mackay)最著名的座右銘為「寧願燒盡,不願鏽壞」(Rather burn out, than rust out))。台灣失去這樣一位願意回到偏遠地區服務的醫師,是一種社會的損失;他的家人失去他,則是一種無法替代的生命缺口。
AI這次不是冰冷的,它像一支畫筆,也像一扇窗,讓一位失智母親在混沌的記憶裡,再次看見她最牽掛的兒子。

AI不是讓逝者回來,而是讓愛有地方安放
我們談AI常談效率、談生產力、談企業轉型、談證照、談競爭力,這些當然重要。可是這則新聞提醒我:AI還有另一種更柔軟的可能,其實我在之前自己寫的文章一直提及這樣的概念,因為AI是一個過程,但人之間彼此才是長久的建構。
AI可以協助人把說不出口的思念具象化,把模糊的記憶重新整理,把心裡最深的牽掛,變成一張照片、一幅圖、一段聲音、一個可被家人共同觀看的故事。這裡我們來說一下音樂人包小柏透過AI重建已逝女兒聲音與影像的案例。這些案例之所以動人,不是因為AI多厲害,而是因為背後都有一個共同核心:人不只是想保存資料,人是想保存愛。
一張照片保存的是影像;一段聲音保存的是語氣;一個AI生成的畫面保存的可能是家屬心中最捨不得放下的那個人。
但我更在乎這件事情必須被溫柔而謹慎地看待,AI重現親人不應該被理解成「復活」。它不是讓逝者真的回來,也不是把家屬困在無止境的悲傷裡。比較健康的定位,是讓AI成為一種「記憶陪伴工具」:它協助家屬整理情感,協助長輩表達記憶,也協助社區把個人生命故事留下來。
科技若有溫度,不是因為機器懂愛,而是因為人把愛放進了科技裡。

從失智照護來看:AI能不能成為BPSD長者的安心媒介?
看到這則新聞,我很自然想到失智據點照護現場。
在失智照護裡,常遇到一些長者,平常可能還算穩定,但到了某些時刻,會突然焦躁、害怕、想回家、找媽媽、找先生、找孩子,甚至出現遊走、激動、拒絕照顧等行為。這些狀況常被歸在失智症行為與心理症狀,也就是我們常說的BPSD。
面對BPSD,照護現場不能只靠一句「不要這樣」或「你記錯了」。因為對失智者而言,他正在經驗的情緒是真實的。他害怕是真的,想回家是真的,想找重要的人也是真的。照護者若只用理性糾正,往往無法安撫,甚至可能讓長者更焦慮。
所以我在想:若AI可以幫助徐超斌醫師的母親,把「我兒超斌」重新畫出來,那麼,在失智據點裡,我們能不能也用AI協助長者找回「最安心的時刻」?
例如一位長者在急性焦躁時,一直說要回到年輕時的家。過去我們可能只能用口語安撫:「等一下再回去」「你現在很安全」。可是對失智者來說,這些話未必有效,因為他真正需要的,不一定是邏輯解釋,而是情緒被接住。
那麼AI是否可以協助我們建立一套「個人化安心記憶包」?裡面可能包括:年輕時住過的老家意象、最常聽的台語老歌或日語老歌、最信任的家人照片與聲音、熟悉的市場與廟口、過去職業相關物件,以及家屬預先錄下的安撫語句。
這不是要欺騙長者,也不是把AI當成醫療奇蹟,而是把AI當成一種「非藥物照護素材的生成工具」。失智照護真正困難的地方,不只是讓長者記得今天幾月幾日,而是讓他在不安的時候,還能感覺到:我沒有被丟下,我還被理解,我還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AI進入失智據點,最重要的不是技術,而是倫理與陪伴
不過AI進入失智照護現場,絕對不能只談感動。越感動的技術,越需要清楚的倫理邊界。
第一要有家屬同意,AI若要使用長者或家人的照片、聲音、生命故事,必須取得明確同意。尤其涉及已逝親人的影像與聲音,更要尊重家屬感受,不能為了課程效果或宣傳而過度使用。
第二避免造成混淆或二次傷害。有些長者看到已故親人的影像,可能會安定;但也有些長者可能會更焦慮、更悲傷,甚至反覆詢問:「他在哪裡?為什麼不來看我?」所以AI記憶素材不能一體適用,必須由照護團隊、家屬與專業人員共同評估。
第三要以「安撫」為目的,不以「取代真人」為目的。AI協助喚起熟悉感,但不能取代子女的陪伴、照服員的看視、據點老師的觀察,也不能取代醫療與心理專業鑑定。
第四要建立紀錄與回饋。每一次使用AI影像、聲音或音樂後,都應該觀察長者反應:情緒是否穩定?是否減少躁動?是否引發悲傷?是否願意互動?這些回饋,才是未來失智據點導入AI時最重要的資料。
我再次強調AI在長照與失智照護中的角色,不應該是「這科技有多麼先進」,而應該是「讓照護更貼近人」。如果一項科技不能讓人更安心、更被理解、更有尊嚴,那它再先進,也只是冷冰冰的工具。

從台東到嘉義:偏鄉照護需要的不只是資源,更需要被看見
徐超斌醫師的故事,讓人痛,也讓人敬佩。他讓我們看見偏鄉醫療長期存在的困境:距離遠、人力少、資源不足,
很多事情不是都市人想像中的「多開一間診所」那麼簡單。偏鄉需要的,不只是制度補助,也需要有人願意留下來、走進去、陪很久。
中華電信這次透過AI課程進入臺東社區(這裡真的要給這些願意付出成本來成就公益的企業),協助長輩透過AI藝術創作說出故鄉、回憶與夢想,這件事情對我來說,很有啟發。因為AI若只停留在城市、企業、年輕人與辦公室,它就只是另一種數位落差。但AI若能進入偏鄉、進入據點、進入長輩的生命故事,它就可能成為數位平權的一部分。
嘉義也一樣有許多高齡社區,也有許多長輩生命裡充滿故事:農村、廟口、菜市場、老照片、家族記憶、青年時代的工作、孩子長大的過程,甚至我們也不要忘了台灣有另外獨特的眷村文化。這些不是冷門資料,這些是台灣最珍貴的生活史。
未來的失智據點,或許可以不只是帶活動、做手作、唱歌、量血壓。我們也可以開始建立「AI記憶照護資料庫」:不是大型昂貴的系統,而是從每一位長者開始,慢慢整理他的安心元素、生命故事、重要人物、熟悉場景與情緒觸發點。

願科技不要只追求更快,也願它學會更溫柔
徐超斌醫師與台灣的緣分盡了,但他留下的不只是醫療奉獻的故事。他留下的是一個問題:我們願不願意繼續照顧那些最偏遠、生活步驟最慢、最容易被遺忘的人?他的母親透過AI畫出「我兒超斌」,這幅畫讓我們看見,失智不代表愛消失了。記憶可能破碎,語言可能退化,時間可能混亂,但某些深深放在心裡的人,仍然會用另一種方式留下來。
AI最好的用途,不是讓人類變得像機器一樣有效率。AI最好的用途,是讓我們在忙碌、老化、失落與照護壓力之中,還能找回一點人與人之間的溫柔,這應該是人與動物不一樣的地方吧。
對失智長者而言,那可能是一張老照片;對家屬而言,那可能是一句熟悉的聲音;對偏鄉而言,那可能是一個被看見的機會;對台灣而言,那可能是一種新的照護想像。(這也是我過去兩三年配合嘉義市攝影學會推動老照片活動的原因)
科技可以很新,但照護必須很入心。願AI不只是重現影像,也能幫助我們重現那些曾經被愛照亮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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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相關證照:經濟部IPAS AI應用規劃師、資策會生成式AI認證
學經歷:
南台科技大學行銷與流通管理研究所碩士、中正大學成人暨繼續教育研究所研究生、嘉義市攝影學會常務理事、嘉義市東區龍山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行政院青輔會政策研發競賽優勝、台灣社區AI發展協會發起人
長期走在社區據點與失智照護現場,努力投入 AI 在高齡照護與公共服務中的實務應用。在這裡書寫嘉義鄉土、社區日常與失智預防,分享如何讓 AI 成為陪伴而非距離,讓科技真正走進家庭與社區。這裡是給關心父母、關心社區、也關心未來超高齡社會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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