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影評人給予「陽光女子合唱團」一顆星評價,從影評的角度看,我認為這是他對審美標準的堅持;但從文化觀察的角度看,這提醒了我去思考,當一個作品被大眾熱烈擁抱,卻被評論者冷眼否定時,當中或許不存在簡單的對錯問題,而是去想不同評斷標準背後,各自代表了什麼樣的脈絡。
所謂「格調」是怎麼定義出來的?「雅」與「俗」存在與生俱來的本質嗎?或許我們該從歷史、制度、教育、階級與媒介環境去看,去理解漫漫歷史長河裡,不停互動而出的一套又一套的審美秩序。若我們以單一標準評斷文化,很容易把自己困在某種品味的高牆之內。有人用形式創新判斷作品高低,有人用市場票房衡量作品價值,有人從情感共鳴出發,有人從社會影響詮釋文化意義。這些標準彼此不同,當中必定存在對錯嗎?當代社會,我們經過了多元文化洗禮,應該提醒自己成為一個成熟的文化欣賞者,理解自己的品味及立場是眾多觀看角度之一、不是唯一。並且理解每一種判斷標準有其歷史與社會脈絡。
思考過程中,我想起台灣社會發展過程中,一個極具爭議的議題:台語。
在過去時空背景下,台語曾被貼上「俗」、「不正式」、「不適合嚴肅場合」的標籤。這是由於語言政策推行下造成的結果,讓語言存在高、低階層。台語這一語言被限制在市場、家庭、廟口與日常寒暄之中,在制度限制下不得進入學校、媒體、典禮與公共發言場合,其「雅度」被制度性削弱了。
然而,台語本身並不缺乏雅的能力。它有優雅的文讀系統,也有生動的白讀系統;它既能吟誦唐詩,也能在廟口寒暄;既能承載宗教祭儀,也能表達庶民生活的喜怒哀樂。也就是說,台語不是本質上「俗」,而是在特定歷史與政策環境中,被重新分配了語言地位。
這說明了一件事:雅俗不存在絕對標準,而是權力的燈光照向何處的問題。當一種語言被放在講台上,它便顯得正式;當它被推回市場與巷弄,它便被認定粗俗。語言如此,藝術亦然。
進到電影討論時,此一雅俗對峙同樣發生。侯孝賢的《刺客聶隱娘》極致留白、凝視時間,以節制、沉默的影像密度,將武俠片推向藝術電影高度,也將台灣電影推入世界影壇視野。這類作品要求觀眾放慢速度,進入作者的呼吸,理解鏡頭之間的空白與時間感。我跟朋友去看時,兩個朋友在放映中直接睡著,因為太難懂。票房自然慘兮兮。
而豬哥亮的《大尾鱸鰻》,使用的語言直接、笑點粗獷、情緒外放,令無數觀眾消解日常壓力與疲憊。若從古典美學角度來看,可說不值一提,但這類商業片,卻準確掌握了台灣庶民娛樂的節奏。票房及市場接受度極高。
這裡我們看到兩種形式其實承擔了不同的功用。藝術片拓展了文明的高度,商業片則維持了文明的溫度。藝術片帶領我們仰望星空,商業片讓我們在塵世中找到共鳴。當我們用「高級」與「低級」來看待兩者時,或許我們不自覺的,把自己困在名為品味的孤島上。
當我們成為成熟的欣賞者,我們不會把《刺客聶隱娘》和豬哥亮喜劇放在同一個天秤上比較,而是理解它們原本就服務於不同的文化功能。(當然,以形式、結構、劇本角度去探討,依然有可比性,但拿來作比較,個人認為意義不大)。藝術片探索電影語言的邊界,商業片則維繫大眾娛樂的集體情感。若只欣賞前者,我們容易變得傲慢;若只接受後者,我們也可能失去對形式與深度的追求。欣賞人類文明,如同吃宴席,主菜跟點心同樣重要。只有主菜會太過HEAVY,只有點心會感到不足。
回看兩千多年前的中國文化發展,小說家在「九流十家」內不入流。他們是採集街談巷議的「稗官」。相較於儒家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道家談無為自然,法家談制度秩序,小說家所記錄的民間野史、奇人異事與庶民故事,不夠宏大也不夠高貴,所以他不入流。
但到了元明時期,這些不入流的故事,透過《三國演義》、《水滸傳》與《西遊記》等作品,綻放出驚人的生命力。小說讓不識經書的庶民,能透過故事理解忠義、權謀、反抗、修行與人生無常。
今日民眾所熟知的倫理觀念,例如忠孝節義、禮義廉恥、兄弟情義、報恩復仇、君國大義與俠義精神,並不是單靠經書與官學深入人心。這些觀念雖然早已存在於各式經典、政治教化與宗法制度之中,但真正讓它們變成庶民能理解、能背誦、能模仿,甚至能拿來評斷人生是非的力量,其實來自小說、戲曲與民間演義的廣傳。
庶民未必讀過《論語》或《孝經》,卻可以透過關雲長的「千里走單騎」理解何謂忠義;未必熟悉抽象的倫理哲學,卻能透過劉備、關羽、張飛的桃園結義,理解兄弟情義與承諾的重量;未必能說明禮義廉恥的思想系譜,卻能從楊家將、岳飛傳、包公案等故事裡,建立起是非、公義與人格氣節的想像。
小說讓這些觀念從殿堂走進茶館,從經書走進弄巷,從本來僅留在士大夫階級的觀念,轉變成庶民的道德指引與座標。
這正是通俗文化最驚人的功能:穿透力。他不只是娛樂,而是以故事形式,替社會建立起共同語彙。他能穿過教育門檻、階級隔閡與文字障礙,成為許多人共同的生命經驗。
這類雅俗的流動,在音樂領域同樣明顯。
今日我們在音樂廳裡所聽的高級古典樂,在莫札特或約翰・史特勞斯的年代,本就是劇場娛樂、舞會音樂或城市社交生活的一部分。它們一開始並不被當成不可觸碰的神聖經典,而是在時間流逝、制度收藏與教育詮釋之後,逐漸被推上「高雅藝術」的位置。
相對地,流行音樂常被批評為商業化、結構單一、情緒直白。但三分鐘的流行曲,往往能準確捕捉一個時代的孤獨、焦慮、愛情、失落與渴望。一首觸動千萬人的流行歌,承載了時代情緒,與交響樂所展現的宏大敘事,在對人類生命本質影響上,難以論斷絕對高低。高雅有高雅的結構,通俗有通俗的直覺。
進入數位時代,現今雅俗爭議最前線的戰場,進入到「電影VS短影音」。
影評人焦慮於影片的藝術性被剪得支離破碎,多數觀眾失去了在黑暗中靜默兩小時的耐心。電影的節奏、構圖、場面調度、人物弧線與情緒鋪陳,本來是完整作品的一部分。但短影音只擷取高潮片段,確實造成了斷章取義與情緒消費。
但若從另一個角度看,短影音或許是新時代的「說書人」。
在碎片化的觀看中,那些本被塵封的經典,悄悄地被重新打開。許多年輕觀眾原本不會主動搜尋老電影、藝術片,卻可能因為一分鐘的剪輯、朗朗上口的金句、一個重新包裝的視角,而對原作產生興趣。
這過程就像古代說書人不會完整重現史書,只講高潮片段、塑造人物、製造懸念,讓聽眾願意繼續聽下去。今天的短影音創作者,也在做類似的事:他們把龐大的文本與結構形式,轉譯成適合當代媒介傳播的形式。讓高牆內的藝術,透過高牆外的說書轉譯,重新引起人群關注,這不必然是降格,也可能是文明的再流通。
身為當代閱聽人,我們必須是多元文化欣賞者:理解標準,成為多元文化欣賞者,而不是取消標準。
多元文化欣賞者,不是失去判斷力,而是理解不同文化形式應該放在不同脈絡中評價。猴子就該爬樹,魚就適合游泳,把猴子跟魚放在一起比,沒啥意義。因此藝術片不該只用票房衡量,商業片也不必嚴苛的以藝術片的尺規去檢視;台語不該因為過去歷史政策,被排除於正式場合認為不雅低俗;短影音不會取代完整電影,也不必被視為文化墮落。
當代閱聽人,我們該理解不同作品有不同任務,並有能力欣賞不同文化。有些作品負責探索形式,有些作品負責安慰人心;有些作品挑戰思想,有些作品凝聚社群;有些作品進入殿堂,有些作品流通在市場、廟口、手機螢幕。它們不必彼此取代,也不必互相貶低。
我們需要更細緻的觀看能力。看藝術片時,思考它的形式追求;看商業片時,感受它的群眾連結;聽古典樂時,欣賞它的結構與歷史;聽流行歌時,品味它承載的當代情緒;看短影音時,理解它作為入口與轉譯媒介的可能;聽台語、客語、原住民語時,尊重每一種語言背後有其文化記憶。
不囿於己見,並不是放棄立場,而是讓自己的視野變得遼闊。
回看英國影評人的「一顆星」,我想可以理解為他對舊秩序的懷念。他認為他在守護過去時代的藝術標準。而在訊息如潮、價值多元的當代,我們需要培養「觀照」的能力。
觀照不是盲目接納一切,而是不急著用偏見將事物定罪。我們學著先看脈絡,再做判斷;先理解差異,再談高低;先接受文化的多面向,再決定自己如何欣賞。
不要將自己困在「雅」或「俗」的偏見裡。當我們不再以品味作為劃分優劣的武器,而是把品味當成理解世界的工具,或許會進一步發現,這世界並非二元對立的戰場,而是遼闊的星空。
有些光來自戲院的寬螢幕,有些光來自手中的小螢幕;有些聲音來自經書典籍,有些聲音來自後製剪輯。它們亮度不同,軌跡不同,卻共同構成了我們現在這個時代。
當我們放下嚴苛的標準,以更寬闊的眼光去打量每一種文化。當我們能理解不同標準,不囿於己見,將能悠然欣賞各種文化,或許這時,我們才算擁有了自由。
而文明最有趣的地方,正來自這些雅俗碰撞交會的火花。它往往會帶給我們新的驚喜,如同街上滿滿的諧音梗,成為我們足以自豪的文化軟實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