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劇時間:2026.04.25 週六 14:30 ~17:00左右
高雄,衛武營(戲劇院) 二樓4號門區 5排10號
「狂言劇場」演出劇目 :〈二人袴〉〈月見座頭〉〈MANSAIボレロ〉
趁著記憶猶新趕快來寫下紀錄與心情,也就不客套和裝模作樣開場了。

開演之前的導聆(可以拍照就留了張紀念,這是第一齣劇目的舞台樣式)
舞台
衛武營戲劇院的場域不算很大,大概介於台中歌劇院的中劇院和小劇院之間?
舞台是略略有點伸出感的鏡框式,在這個舞台上,一開始呈現的是用大約三分之二的舞台大小,搭出有一點點高度的木地板舞台,如能樂堂(是「三間四方」的尺寸嗎?)的正方形舞台,觀眾眼前的左後方做了「橋掛」的設計,一條斜斜的木板道,有彩色簾幕,讓演員從此進出。
第一齣舞台有安置鏡板,上有松樹圖案。我想這劇目安排與舞台設置有讓觀眾領略能樂堂/能舞台的舞台面貌的用意。
第二齣〈月見座頭〉的背景調整過:鏡版與地謠部分的地面撤除,在舞台上錯落擺放了蘆葦的造景道具,作爲場景氛圍提示。
第三齣〈MANSAIボレロ〉之前有中場休息,舞台上也有更大幅度調整:撤除橋掛,把木製主舞台正方形的地板移動到戲劇院舞台的中央並且趨前,在演出開始前只能看到這樣,演出時才知道還有更多安排,容後再敘。
《二人袴》(主演:野村裕基、野村萬齋)
〈二人袴〉真的很有趣,刻意為之的各種「型」的搬演在舞台上卻顯得很自然,不只是動作,連聲音也非常地有默契,角色的對話之間緊湊與舒緩的節奏拿捏得非常熟練,即使正好有兩組人在講話,也是刻意安排要展現同時間的情節,不知道排練過多少回才能達到這樣剛剛好的張力。
野村裕基飾演女婿,他的聲音有點像萬齋一樣低,但是臉是白淨清秀,剛好感覺很適合這個又害羞又緊張的女婿。野村萬齋飾演女婿的父親,聲音一出口跟先前介紹劇目時的聲線截然不同。裕基踩著長袴彆扭的走姿和轉身真的太可愛了。
劇本真的是很簡單,但是就能發展得很搞笑,正經八百反而會鬧笑話的詼諧感,在這個短篇發揮得淋漓盡致。
《月見座頭》(主演:野村万作)
演出之前萬齋提點,座頭出場時會帶著拐杖而來,可以從他的拐杖點地聲開始轉換,進入聽覺(盲人)的世界,所以我有注意聽,感覺座頭上場時的拐杖點地聲很輕,而且顯得舒緩隨意,像是漫步而來,可能心情算是閒適的吧,但到尾聲他要下場時的拐杖聲變得較為明顯和規則,或許是表現他因為賞月的過程發生的種種,而打亂了原本的心境?
眼睛看不見的座頭,在八月中秋夜倒也有雅興,透過蟲鳴聲來感受月夜,附近有自以為風雅的人群賞月歌吟作樂,他還是多少能有所消遣,但後來加入賞月的洛中人,打破了原本閒散的平衡,先是一起賞月喝酒聊天,喝了酒就一起跳舞,洛中人還在座頭跳舞時為之唱和一曲,怎曉得在杯空之後一轉身,他就為了找樂子,一轉身變成了找碴惡搞座頭的人。
當座頭被推倒在地,摸索著拐杖和方向。一面說著「這個人怎麼跟前一個人截然不同,真是沒有良心」的當下,明眼人(我們台下的觀眾)則是睜眼看著眼前的真相,若不是座頭在離開前還打了噴嚏(くしゃみ!我想那聲音也是個既定的「型」),可能觀眾就笑不出來了。只靠一個角色的突然反轉,就讓我們體會到狂言不是只有笑鬧,狂言還包含了諷刺,或說以諧謔的樣式,反映出世間人類多變的樣貌。
主演座頭的野村万作不愧是國寶老師,飾演座頭的動作自然不拖沓,而且雖然形象是個老者,聲音聽起來也像老人,卻又入耳清楚。開演前導覽說他們沒有帶麥克風,或許場地有設置擴音系統?即使如此,演員聲音集中和傳達能力還是相當好才能有這種效果吧!能看起來自然不過地完成整個劇目的演繹,老先生的功底實在深厚,但話又說回來,他現在高齡九十五啊!看他當座頭,還要被拉著轉圈圈再推倒,還真是替他老人家的身子骨擔心,雖然他能來台灣公演,我想他大概養生功夫做得挺好,謝幕時看起來也還是腰板直直,但真的當下有緊張一下。
本次來台演出的不只有野村家族三人,也有屬於「萬作之會」的其他狂言師來協演,例如在這齣〈月見座頭〉飾演洛中人的內藤連(我聽聲音猜測他可能是第二位在演前介紹劇目〈二人袴〉的狂言師?),在最後的情節轉折時,盲人的耳力通常是非常好的,但座頭卻沒有發現,可見洛中人的聲音就像換了個模樣似的,演員的快速轉換功夫確實有說服力。
〈MANSAIボレロ〉萬齋波麗露(主演:野村萬齋)
剛好在前幾天我正好滑到YT看到一段〈MANSAIボレロ〉,是2017世田谷公共劇場落成二十週年而演出的版本吧,當時可能累,無法一口氣看完,沒想到今天看到的版本實在精彩,或許這段演出就是適合現場觀賞才會更有感動吧。
〈MANSAIボレロ〉是一段長達15分、如儀式般的樂舞,萬齋從311大地震那時開始發想醞釀,每次都稍有進化地演出,之前也曾和羽生結弦的花式滑冰一同共演。配樂用拉威爾的名曲「波麗露」,舞踊動作則取自狂言方的「三番叟」,配合「三番叟」此一劇目原有的意境,這段樂舞帶有「鎮魂」「祈願」「重生」的意味,包含了從夜晚到黎明、四季的流轉、生命由生至死的循環象徵。
這次演出的版本,在配樂當中加入了自然界聲響的音效(水聲、風聲、雨聲、雷聲、鳥鳴),演出時的字幕配合打出當下情境的簡單敘述——我不知道有沒有任何元素是特別為了想讓台灣觀眾更容易理解而安排的?看網路上(threads)的網友分享,可能因為海外公演而增加了情境的說明字幕吧!這確實有幫助到我們的理解,這一切安排讓整段樂舞易於被觀眾接受,並且充滿美感和力量。
從水滴聲響開始進入「波麗露」的音樂,畫面中蟄眠的種子甦醒,萬齋穿著的服裝像是陰陽師的狩衣,但設計應該還是稍有不同,有些微反光感的質感(像是種子的光滑外膜?),隨著樂曲行進,有光線、有春草萌生的彩色投射地面、落英飄落的效果、代表高天之神的注連繩掛飾、煙霧...等視覺效果,在這其中,萬齋一人獨舞,前進後退、像在祭壇踏步般設下結界,狂言師自幼開始訓練的腳步功力了得,當他滑步行走,在樂聲中聽不見聲響,但當他蓄力踏地,竟仿若鼓聲沉鳴,「動!」(不是「咚」唷)——這樣的聲響,時重、時輕、時無,配合樂曲,他想要怎麼發聲,我們就會怎樣聽見。舞動衣袖、或轉身,也都颯爽美麗,還有原地跳躍的動作,他竟是迎來花甲之年嗎?當音樂進入收尾的高潮,萬齋最後背向觀眾的一躍瞬間燈滅,萬籟俱寂,其戲劇張力卻陡然噴發。那一瞬之後觀眾席爆出掌聲,就能明白這段演出是多麼感動當場,這也正是劇場獨有的、即時的魅力。即使我現在以文字描述,我想也仍不及在現場(不管坐在哪個位置)能夠接收到的力量。

謝幕。開放謝幕時拍照,真心感謝。

全體演員謝幕兩次,第三次只有野村萬齋出來謝幕。
補記
從2001年電影《陰陽師》開始認識陰陽師萬齋,到2026年初見的現場狂言師萬齋,「泰山府君祭」應該是我初窺狂言之「型」在當代的融合展現,而今次欣賞「狂言劇場」的演出,總算能略略領受古典與當代狂言之「型」的經典與活力。
狂言發展有600年以上的歷史,充滿「型」的傳統,與我們傳統戲曲中所謂「程式化」的表演概念也類似,古老戲劇都有這種特質也是很有意思。因學習南管戲之故,對傳統戲曲也有些許體會,在讀野村萬齋《狂言賽博格》時,我也有讀到與老師所教不謀而合的原則(例如重視聲音的訓練和表達),以及傳統表演藝術在當代如何自處和繼續「活著」,都是我也饒有興味的課題。
感謝「萬作之會」能來台灣進行狂言公演,萬齋在《狂言賽博格》一書中提到父親/師傅万作就是投入於海內外公演推廣狂言的重量人物,到今年95歲仍不輟,真心佩服也感謝。開演之前萬齋詢問現場觀眾當中有多少人在兩年前也曾到場,結果看起來大多數人都舉手,「回購率」超高的呀,我想這也表示能在台灣欣賞現場狂言演出是多難得且寶貴的事情,很高興半年前的自己下定決心搶到了票,從台中衝高雄一日來回,心靈卻是滿足,下一次我應該就會是搶著「回購」的一員了吧(笑)。
順帶一提,衛武營此次製作販售的節目冊感覺有國寶級的尊重:硬紙封面、線裝、封面燙金,還有一張拉頁海報(野村家三代万作、萬齋、裕基各一面大臉),內頁有中英文,演出照片與簡介,演出劇目與時間等俱全。價格$200很親民,中場休息時間就廣播Sold Out,還好開演前就買到!
相關連結
- 萬作之會《狂言劇場》(OPENTIX網站介紹) https://s.opentix.life/p/Pddab5a82
- 關於野村萬齋著作《狂言賽博格》
(日本單行本初版於2001年,文庫版2013年,台灣中譯版於2022年初版)
-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69557](自序)
- [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5938](袁瓊瓊書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