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真

姜郎優

姜獄

南宮夢君 伏羲夢元
數道金光接連劃破天際,如同點燃戰場的狼煙,原本節節敗退的氣勢,在這一刻被強行逆轉。
哪怕尚未踏入天劫的弟子,也在九天玄女的護庇之下,被准許施展仙解,那不再是修為的限制,而是來自更高層的恩許。
甚至連靈氣早已枯竭的修真者,也被那金光所覆蓋,身軀在一瞬間如同金剛不壞,彷彿被某種不可言說的力量暫時補全,這已經不屬於人力,而是純粹的神力在支撐著整個戰場。
「「「仙解──!!」」」
聲音此起彼落,從絕望之中爆發而出,那不是單純的戰吼,而是最後一線求生的意志,所有人都明白,若此刻再不反擊,那麼這場戰爭便會真正走向終結。
船頭之上,千瑤靜靜望著戰局的轉變,忽然間,她腰間的斷曦劍微微震動,劍身不斷閃爍著光芒,像是在回應遠方的召喚。
她下意識握緊劍柄,心中隱隱明白,這或許正是當年東方黎明將此劍託付給于真的理由。
此刻的光,並非憑空而來,而是以無數人的生命換來的希望。
她抬頭望去,只見遠處的高空之中,九天玄女靜立其上,金光如潮。
而在九天玄女之下,一株龐大無比的金色菩提巨樹自天地間緩緩升起,枝幹如同撐起蒼穹,只有身處遠方之人,才能完整看見這幅壯麗而震撼的景象。
樹上所結之物,正是金丹。
一顆、兩顆、數十、數百……直至數萬顆金丹同時閃耀,光芒交織成海,照亮整片戰場。
那不是自然生成之物,而是每一位戰死的修真者所遺留下來的存在,被封神榜收納,轉化,最終再回歸於世,化為支撐眾人繼續戰鬥的力量。
這不只是力量的轉移,更像是『功圓果滿』。
金色菩提之上,金花盛開,如雨飄落,在凋零之中燃盡最後的光芒,只為替仍然活著的人照出一條前路。
千瑤望著這一幕,眼眶不自覺地泛紅,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溫暖得令人心顫,彷彿有人在最後一刻,仍然選擇將希望交付於世。
一旁的有虞初之,雖已失明,卻依然微微抬頭,感受著那股異樣的氣息,低聲嘆道:「這種感覺……遠比九耀天照還要溫暖。」
雪靈站在一側,神情帶著悲憫與疲憊,「一切都要結束了……這一場封神之戰,太過慘烈了。」
千瑤卻忽然回過神來,目光一凝,「于真呢?」
雪靈微微一愣,隨即抬手指向遠方菩提巨樹之上,那金光最為濃烈之處,只見妖雲正從那裡緩緩被撕開。
「應該……在那裡。」
千瑤遠遠望去,不管哪個是于真,只希望他能平安歸返就好,不需要他成為英雄,只需要他能履行那些作為丈夫、父親的承諾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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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真自化神的殘餘光影中緩緩睜開雙眼,氣息尚未完全平復,身體仍帶著神性消散後的餘震。他撐著地面起身,第一眼看到的,是抱著他的夏寺。
她的眼淚還在流,卻笑得像是終於從深淵裡走出來。
「結束了!」夏寺哽咽道。
于真輕輕點頭,聲音低而穩,「嗯……終於結束了。」
他沒有立刻鬆開她,反而在那一瞬間,靜靜感受著自己的身體。
那不是疲憊,而是改變。
體內的靈氣運行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清晰分明,真理病的黑霧早已滲透進經脈深處,與氣息交纏,難以分割。
封神榜仙解之後,那股侵蝕並未消失,而是徹底「成為了他的一部分」。
他很清楚,自己已經越過了某條界線。
尚未渡過天劫,卻提前跨過了「永生劫」。
那並不是完整的成仙,而是一種被強行推進的狀態──半人、半仙。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那一刻完成「化神」。也注定了他已經不是原本的「凡人」了。
于真微微收緊手指,感受著那股既陌生又熟悉的力量。
這一戰,他贏了。但同時,也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甚至連這樣的結果,是否早已落入魔王的計算之中,他都無法完全否定。
只是于真的眼神,沒有動搖。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遠方已經恢復平靜的天空,語氣平靜卻堅定。
「我不會入魔。」
那不是對別人說,是對自己。
「不管變成什麼樣子……」他低聲補上一句,「絕對都不會!」
「一切都結束了。」夢君走到于真面前,聲音不大,卻帶著長戰之後的疲憊與安定,「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
于真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語氣有些沉,「大護法……只是這樣的戰況……太過慘烈了。身為盟主,卻把戰局帶到這種地步。」
夢君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看著他片刻,然後輕聲道:「別說傻話。」
她的語氣不重,卻很篤定。
「若不是你合縱連橫,將各宗各派整合在一起,封神之戰從一開始就已經輸了。」
她微微停頓,目光掃過四周殘破的戰場。
「能打到現在這一步,已經是我們能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
空氣沉了一瞬。
就在此時,姜獄走了過來。
他的步伐很慢。
手中,握著一把長槍。
那把槍,靜靜地,卻沉重得像是承載了整段過去。
「這是……」于真微微一愣。
姜獄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手中的血槍,眼中泛起難以壓下的情緒。
「姊姊……一直很欣賞你。」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那句話,像是說給于真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將血槍遞出,手微微顫了一下,卻沒有收回。
「所以……無論如何……」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情緒,「身為她的弟弟,我都必須把這把槍交給你。」
于真沒有立刻接,他看著那把血槍。
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那段在谷底的時光。
那個自稱赤明公主、卻總被他調侃成「搞笑公主」的人。
笑得張揚、說話直接。卻在關鍵時刻,比任何人都更堅定。
那樣的身影……如今竟只剩這把槍。
于真的手緩緩抬起,沒有猶豫,卻很慢也謹慎。
像是在接住某種……無法退還的東西。
他握住了槍,指尖收緊,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低聲開口:「……我會替她繼續走下去。」
頓時落下眼淚乘起了這把血槍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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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啊,我倒要看看你丟不丟得到。」姜郎優抱著手臂,語氣滿是戲謔。
「如果我丟得到呢?」于真側頭看她。
姜郎優抬頭估了估距離,少說二十公尺,而且還是由下往上。這種角度,別說石頭,就算拉弓都未必穩中。
她冷笑一聲:「那我叫你一聲爹,要是你丟不到呢?」
「那我就不再干涉妳和書凝峰的事。」于真淡淡道。
姜郎優一愣,隨即笑得更輕蔑了:「這賭注你輸定了。」
話音未落──
嗖!
石頭破空而去,幾乎沒有多餘的弧度,直直打在枝幹上。
啪!
果子應聲落下。
姜郎優的笑容瞬間僵住。
于真彎腰撿起果子,隨手擦了擦,咬了一口,這才抬頭看她,語氣懶散又帶著幾分得意:
「愣著幹嘛,乖女兒。」
「你──!」姜郎優臉色瞬間漲紅,氣得差點站起來,又因為剛緩過勁,腿一軟差點跌回去。
她咬牙瞪著他,語氣又羞又怒:「你這傢伙到底怎麼丟的?這種距離……石頭比弓還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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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還妳。」于真隨手把血詔槍丟回去。
姜郎優一把接住,立刻抹上自己額頭的血。
嗡!
血氣瞬間浮現,淡淡靈光再度凝起。
她神色一變,氣勢立刻回來,嘴角揚起熟悉的自信笑容:「顫抖吧!這就是赤明公主的真正實力!看好了!你這個膽敢輕視我的無名小輩!」
話音落下,她握槍一震,血氣再度翻湧,整個人彷彿回到戰場之上。
「區區這些封靈石而已──輕易可破!」
「喝──!」
長槍猛然擲出!然而才飛到一半,血氣驟然潰散。
──啪!
血詔槍失去力量,撞上岩石後直接反彈回來。
「呀──!!」姜郎優嚇得當場蹲下,抱頭閃避。
長槍擦著她頭頂飛過,重重插在後方的地上。
現場一片安靜。
于真默默看完整段「表演」,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同情。
他從懷裡摸出幾枚零錢,輕輕丟到地上,「這是我的一點打賞。」
姜郎優先是一愣,下一秒整張臉直接紅到耳根:「你以為我在表演嗎?!」
于真點頭,很誠實:「剛剛那段,搞笑的倒是挺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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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也是九天門的……」姜郎優道。
「很不巧。」于真語氣平淡,「最近被九天門當成叛徒,所以已經出走了。現在的我,差不多就是無家可歸的弟子。」
姜郎優愣了一下,「那你當時還敢自稱是九天門?」
「不這樣說,怎麼讓妳以為正教已經關注這場戰事,好給妳施壓?」于真道。
姜郎優整個人僵住,過了一瞬,她忽然笑了一聲,「我……居然被你這臭傢伙騙了。」
「果然是渣男,專門欺騙純情少女的感情。」姜郎優道。
「嘻!少自賣自誇了,妳純情嗎?」
「純情!」
「妳少女嗎?」
「少女啊!」姜郎優一臉理直氣壯。
「我從來沒見過哪個純情少女,在戰場上殺人還能這麼愉快的。」于真反駁道。
「這裡不就有一個嗎?哼哼!」姜郎優一臉得意,還真把自己當標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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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小就被教導,仇恨是力量的根本。可說實話……根本不懂什麼是仇恨。」她輕輕吐出一口氣,「一直說要恨、要恨──」
「結果我父親戰死的時候……」她頓了一下,「反而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所以我跟獄,才會假裝仇恨。」她自嘲一笑,「其實什麼都不懂。只是覺得,大概就跟生氣差不多,那就裝一下,至少像那麼一回事!」
「不知道仇恨……」于真輕聲道,「某種意義上,或許反而是一種幸福。」
「是嗎?」
「仇恨這種東西──」于真望著溪水,語氣低了幾分,「只有真正痛過的人,才會懂。不懂,反而才是幸運。」
「要放下仇恨……談何容易。」他停了一下,「那幾乎等同於否定了自己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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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近看我幹嘛?」姜郎優愣了一下。
「還好。」于真語氣平靜,「還沒失溫得太嚴重。要是真的失溫,嘴唇會開始發紫。」
他頓了一下,隨手脫下九天門的外套,丟給她。
「披上。」
姜郎優接住外套,微微一愣,「那你呢?」
「披吧。」于真語氣依舊冷淡,「妳要是凍死了,我也不好交代。」
「在這邊耍帥是吧!」姜郎優瞬間炸毛,「竟敢比我帥!找一天一定真的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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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真苦笑了一聲:「妳就沒想過,有一天要自己在荒野中生存嗎?照妳這種嬌生慣養的樣子,一天就倒了。」
「哼哼!太小看我了!」姜郎優一臉得意,「半天就倒了!」
于真愣了一下,下一瞬差點噴笑出聲。
「妳這根本是搞笑公主吧!」
「哼!」姜郎優不以為然,「整天那麼嚴肅幹嘛?這裡又沒酒,什麼娛樂都沒有,無聊死了!」
「行行行。」于真忍著笑點頭,「哪天赤明公主不當公主了,可以直接去戲班。」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一本正經:「這天賦,不去搞笑實在太可惜了。簡直是被赤明公主身份耽誤的搞笑奇才。」
姜郎優半瞇著眼:「……聽起來不像在誇我。」說完自己也忍不住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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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接下來……封神還需要做什麼?」于真抬頭看向夢君,語氣已恢復平穩。
夢君點了點頭,神情轉為嚴肅,「最後一個步驟是在人間完成冊封。」
她看向遠方尚未散盡的金光,緩緩說道:「封神榜上那些以『丹字』顯現的名字,只是上天預先標記,還不算真正封神。真正的封神必須由你『封神榜榜首』,在人間親自完成。」
于真微微一怔,「……由我?」
「是。」夢君看著他,「你要對每一個名字進行『臨摹』。」
「臨摹?」
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
于真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不是陌生的詞,反而太熟悉了。
記憶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悄然浮現。
年少時的筆與紙上的字,一筆一劃的模仿,還有—那場無法挽回的結果。
他的瞳孔輕輕收縮,嘴唇微張,卻沒有發出聲音。
那段過去,他從未真正面對過。
夢君看著他的異樣,微微皺眉,「怎麼了?」
于真沉默了一瞬,隨即收回目光,「……沒事。」
語氣很淡。
卻刻意壓住了什麼。
他緩緩閉上雙眼,不再逃避。
這一次的臨摹,已經不是過去只為了自己或是家庭。
這不是一個人的責任,而是眾生的名字、眾生的結局。
那些死去的人,正在等待,等待給他們一個最好的歸處。
甚至……包括姜郎優。
于真的手微微收緊,呼吸逐漸穩定。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神情已經不同。
不再是遲疑,而是決定。
「好!」
聲音不大,卻沒有任何猶豫。
「我來完成。」他抬頭看向封神榜,眼中只剩下純粹的堅定,「即刻臨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