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市立普萊高職 (8)
去福利社是一回事，怎麼開口又是另一回事。
程岸焦慮地撓了撓後腦頭髮，蹙緊的眉頭簡直可以夾死貪血的飛蚊，腳程向來快速的他，沒三兩下便從教室的三樓走至一樓，與福利社的距離不到兩百公尺。
步伐頓時之間躊躇，不知該大搖大擺地進去抑或帶著賠罪的心意入內，可是，話又說回來，先惡言相向的人是陳諾薇，他沒必要這麼唯唯諾諾吧？
不，還是該唯唯諾諾，因為先看不起夜校的是他。程岸快被自己猶豫不決的矛盾搞瘋。
——妳好，我是那個和妳共用課桌椅的人？
可是這樣說話超奇怪，感覺我像個傻憨憨，雖然我看不起夜校，但先言語挑釁和嘲諷的是她，又不是我。
——既然妳看我沒有，我就有種給妳看，這件事情我們要怎麼處理？
不對不對，這樣好像沒有想解決事情的態度，而且弄髒抽屜的人也是我，更何況我真的是俗仔¹³啊，只敢嘴上說說、紙上寫寫，真要面對面抬槓，我大概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大腦似乎同時出現辯論才會有的正反雙方，不斷地浮現各式各樣的開場白，但都被他們一下贊成、反對。瞥了眼福利社門口掛著的大時鐘，再過兩分鐘上課鐘聲便要響了，他這麼原地打轉已經五分鐘。
相距雙臂長的後方，躲藏在後頭緊跟著的上官玥，她納悶地望著程岸的背影，對於他的迷惑行為十分不解，更何況，陳諾薇跟程岸兩個人⋯⋯本來就認識呀！
由於程岸的步伐沒能邁進，上官玥就像觀看影片時，畫面有個灰白圓圈不停地繞呀繞、繞呀繞，著實讓人鬱悶，再加上南方豔陽熱情，額前漸漸沁出一層薄汗，瀏海更因為潮濕的緣故，調皮地崩塌，原先的蓬鬆早已蕩然無存。
正當上官玥認為程岸預計打退堂鼓時，那人總算邁開長腿向前，見狀，她舉起手，手背抹掉額頭的濕潤，迅速緊跟在後，笑容再一次找回，嘴角上揚得像是得到世界冠軍似的。
「終於肯進門了嗎？」陳諾薇默默地放下掃碼手把並擱置在桌面。
早在程岸進門前，她便看見有個人影在門口原地踏步，他盯著天花板，從門口左邊走至右邊後，又瞅著地板，由門口右邊向左邊踏，這樣來回好幾輪，一旁的陳阿姨發現是熟面孔，卻也摸不清他是否要進來，索性沒有對他打招呼。
抬手一望右手踝配戴的電子錶，離鐘聲響起僅剩一分鐘，她不懂只有六十秒的時間，程岸究竟能跟她吵些什麼內容。
程岸總算進了門，瞥了一眼陳諾薇後，見她向著自己挑起眉，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為何突然有些來氣。遵守福利社商品區的入內規則，必須繞一圈並穿過三角旋轉柵門才能抵達。
他順手從冰箱拿了杯咖啡牛奶，放在櫃檯桌面，一語不發。
陳諾薇疑惑地抬首，看程岸這不敢多瞧自己一眼的模樣，擺明是看過紙條的，更何況沒多久前才喝過飲料，怎麼可能又會再買一次？這好歹也有三百毫升！
「十九元，」陳諾薇掃碼後伸出手並攤開，等待程岸將零錢放在上頭。
他又一次慌亂地把手揣入兜裡，翻摸了好幾下，卻沒能掏出一分錢。
陳諾薇沒忍住笑意地噗哧一笑並收回了手，將咖啡牛奶向前推，道：「我想你大概看過字條了，既然你都如我所願來我面前，那我就直話直說了。麻煩你把抽屜弄乾淨，並且遵守校規，雖然對於你一開始的處理方式不是很滿意，但看在你似乎沒打算鬧大事情的樣子，我們兩個就和睦相處吧，這個就算我回請你。」
陳諾薇向前擺擺頭，示意早被推到程岸面前的飲料。
程岸啞口無言地收下陳諾薇的大方，老實說，他腦袋已經當機，不、更該說是中毒。
明明紙條上氣焰熊熊，實際對話卻如此簡單明瞭，進門前的猶豫不決，在此刻顯得愚蠢無比。
「既然⋯⋯既然話都被妳說完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我已經把抽屜整理好了，這件事情就⋯⋯就這樣吧。」程岸連多看陳諾薇一眼都不敢，眼瞼下垂，接過咖啡牛奶並盯著：「這杯⋯⋯謝謝。」
「啊，還有一件事。」陳諾薇叫住已然轉身打算邁步離開的程岸。
程岸楞在原地，深吸口氣後，故作鎮定地扭過頭望著陳諾薇，沒有回應。
陳諾薇兩指拎起早些時間程岸請客的咖啡牛奶，莞爾，說：「謝了，雖然甜得有點噁心。」
「嘖⋯⋯妳的品味相當堪憂。」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上課鐘聲來得巧妙，程岸轉身後抬起胳膊並左右擺動，像是在和後頭的陳諾薇道別似的。
嘴角不約而同地揚起在彼此的面容上，原先既有的第一印象，彷彿於此刻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其實，也沒想像中的尷尬嘛。
「上官？妳怎麼下來了？都上課了。」沒走幾步，程岸便發現躲在福利社角落蹲著的上官玥，詭異的是，她鬼鬼祟祟的模樣實在太讓人無解了。
上官玥慌慌張張地起身並整理儀容，如此行為根本心虛，她想開口說些什麼解釋，可到了嘴邊卻一句完整的話都道不清楚，結結巴巴的，惹得程岸更加疑惑。
程岸對此也沒打算繼續提問追究，畢竟在他眼裡，上官玥一直是個性情古怪的女孩，行為舉止雖然大多數時間都是正常的，但不排除偶爾有些脫序的動作。
「沒、沒有啦，我剛剛⋯⋯我剛剛是想說，下來買杯飲料，對、對對對，買飲料啦！只是沒注意到時間，所以⋯⋯反正就是這樣。話說你怎麼又一杯咖啡牛奶啊？小心糖尿病！」
「妳才糖尿病，神經。」程岸快速地贈送一枚彈指在上官玥的額頭上，而後向著樓梯奔跑，而那人吃痛地唉了一聲後，怒吼他的名字並且緊追在後。
女生都是母老虎。
程岸是這麼想的，畢竟他老愛去捉弄身邊的女孩子，樂於被追著跑，雖然最後他總會因為爆笑至無力而跑不快，接著被女孩抓起來怒捶、狠打一波。
「上官玥！妳越來越暴力了！」程岸揉了揉被蹂躪後疼痛並通紅的耳朵。
他剛才有那麼一度以為自己要成為現代梵谷了，而且人家梵谷是自願並親手割下，程岸可是非本意地遭受迫害呀！
瞥了那傢伙赭紅的耳，上官玥含笑，得意地指著：「我們煞氣程的耳朵怎麼了？好可憐哦，到底誰那麼殘忍？好難猜哦，嗚嗚嗚——」
各位看官們，你們瞧這女人哭得多快樂。
程岸嫌棄地嘆聲氣，無奈地搖了搖頭，向著無人聽見的前方如此替自己訴說獨白。
「程岸，你怎麼又買一杯喝？」胡濬荷指著再一次被拆封的飲料，似乎對程岸二購的行為十分不解。
「這個哦⋯⋯櫃檯那女的請的。」
「什麼？」胡濬荷驚訝地發出感嘆「你什麼時候跟人家好上了的？而且你昨天不是才說這個女生臉很臭又很針對你嗎？該不會你去跟她吵架吧？程岸，你這個人——」
「我才沒那麼無聊好嗎？」程岸立即打斷胡濬荷的話，要是沒阻止，依他對這人的了解，肯定會繼續落井下石，且開始胡扯些有的沒的，最後又沒完沒了，再加上上官玥在旁邊，一定又會一搭一唱地詆毀他，到時候要解釋又得花一大堆時間。
趁這機會，程岸將自己與陳諾薇的前後糾葛一五一十地坦白，胡濬荷了然地頷首，並拍了拍程岸的肩膀：「那你也是莫名其妙認識一個女生呢，而且你說覺得她很有氣質，我昨天去福利社的時候有偷看幾眼，其實我也覺得蠻好看的。」
「我是覺得氣質和好看是兩回事啦，而且陳諾薇的外表跟個性太不搭了！」
程岸嘟囔著，好似為此感到可惜。
上官玥旁聽了許久，憋笑的表情始終未止，直到前方二人都進入狀況後，才得以放鬆地爆笑出來，誇張到前俯後仰，甚至還捂著肚子，笑聲一度由大轉為無聲，身軀都連帶著顫抖，行為著實讓兩人費解。
「你真的都沒有發現哦？你跟她真的好好笑！」上官玥舒了口氣，總算說出一句人話，言訖又發現程岸一臉茫然的模樣，再一次地戳中笑穴地咯咯狂笑。
程岸也被她魔性般的笑聲感染，無奈地邊笑邊追問。上官玥抹掉被逼出眼眶的淚水，深呼吸、長吐氣，說：「你跟陳諾薇早就認識了。」
「啊？屁啦。」
「噗哈哈哈！真的好好笑！」
「淦！快點啦，不要笑，什麼叫做我跟她早就認識？」
被程岸更加迷茫的表情一逗，上官玥又一次爆笑，甚至笑到鼓掌，看來程岸是真的沒有發現。
「陳諾薇就是大老二啊！」上官玥拿出手機並點開絕地求生的應用程式，載入完畢後進入大老二的個人空間，指著這個遊戲人物，說：「這個大老二，就是陳諾薇。」
「淦，真假？」
「真的啊！而且她老早就跟我抱怨過你，我昨天玩遊戲的時候差點沒被你們兩個笑死，互相看不爽的人居然原本就認識。我想起最好笑的事情了，你們兩個玩遊戲就算了，居然沒有覺得對方的聲音很熟悉，是怎樣？通過電子設備傳送的聲音有那麼不一樣嗎？好好笑！」
聞言，程岸更不解了，單手撐著臉蛋，追問：「那妳怎麼沒跟我們說啊？照理來說妳是我跟她的共同朋友，正常來說應該會講吧。」
「啊？我不想講啊，看戲多好玩呀，你看，你們兩個相認之前到現在，我真的憋笑都快憋出內傷了！」
程岸翻了翻白眼：「妳這惡趣味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