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靜坐

陳碧霞主委不是一個會說廢話的人。 陸沉第三天走進文武廟的時候，她已經坐在角落的舊桌旁，面前攤著一本帳冊，頭也沒抬。「你又來了。」 「嗯。」 「昨天有沒有在家練？」 陸沉沉默了一秒。「有。」 她抬起頭，用一種看穿一切的眼神看了他一下，然後低回去繼續寫字。「坐五分鐘，腦子就跑掉了，對嗎？」 陸沉沒有回答，等於承認了。 她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供桌旁拿了那本靜坐小冊子，翻到第三頁，指著上面一段話遞給他。「先把這段讀熟，不用理解，就是讀。」 陸沉接過來看了一眼：*心如止水，水能映月；心若浮塵，月亦成幻。* 「讀多少遍？」 「讀到你覺得那是你自己的話為止，」她說，轉身回到桌旁，「去坐吧。」 陸沉在蒲團上跪定，對著帝君的神像深吸一口氣，開始靜坐。 十分鐘後，他的腦子裡同時在想：房租、媽媽、存款、那句心如止水、午餐要吃什麼、心如止水、昨天群組裡同學說的話、心如止水—— 他睜開眼，對著帝君苦笑。 帝君沒有回應，這很正常。 他閉上眼，再試一次。 --- 那天傍晚，他走出廟門，手機裡有四通未接來電，全是媽媽打的。 他站在廟埕的雞蛋花樹下，按了回撥。 電話一響就接了。「你去哪裡了？打你都不接。」 「在廟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什麼廟？」 「附近一間，文武廟。」 「拜拜？」 「靜坐。」 又是一段沉默，這次比較長。「陸沉，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被什麼奇怪的人騙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放著工作不去，跑去廟裡靜坐？」媽媽的聲音壓低了，像是怕鄰居聽見，「你知道你阿姨上禮拜還在問我，說你找到工作了沒——」 「媽。」 「什麼？」 「我現在很好，不用擔心。」他說，語氣比他預期的還要平靜，「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想清楚。」 「想清楚要多久？你存款還剩多少你知道嗎？」 陸沉把電話從耳邊移開一點，看著廟門口的石獅子，看著石獅子底座刻著的三個字：文武廟。 「媽，我先掛了，等我想清楚了跟你說。」 「陸沉——」 他掛掉電話，把手機收進口袋，站在廟埕上站了一會兒。夕陽把整條巷子染成橘紅色，廟頂的剪黏反著光，像是燒起來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去。 廟門還開著。 他在帝君面前重新跪下，什麼都沒說，只是閉上眼睛，讓那句話在心裡轉： *心如止水，水能映月。* 這一次，他坐了將近四十分鐘。 腦子還是很吵，但吵聲漸漸小了一點，像是遠處的收音機，還在播，但沒那麼刺耳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廟裡的燭火已經在暮色裡顯得更亮，香爐的煙細細地直上，帝君的神像在光與影之間沉靜地站著，一如往常。 但陸沉覺得，今天的帝君，好像比昨天更靠近了一點點。 可能是光線的問題。 他收好蒲團，對神像鞠了一躬，走出廟門。 巷子裡天已經暗了，路燈剛亮，那兩隻貓又坐在牆頭，其中一隻偏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移開視線，繼續舔爪子。 陸沉把手插進口袋，往租屋處走。 手機裡，媽媽又發了一條訊息：*你阿姨說她朋友公司還在徵人，要不要讓她幫你問一下。* 他看了一眼，收起手機，繼續走。 今天就先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