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歪脖子的槐與沒寫完的橫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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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在山腳下散成一層極薄的米色。

像有人在地面上鋪了一張寫廢的宣紙——白底,泛黃,吸了三百年的墨跡,吸到再也吸不下了。

老槐樹歪脖子歪到極處,主幹和地面成了三十度。

樹皮上有一道裂口。

裂口裡——夾著一張對聯橫批的空白紙。

紙上沒寫字。

只有一個剛剛被人壓進去、還溫著的指印。

雲濤從車廂下來。

第一顆乳牙——37.4°C,貼著心口睡。

(沒醒。)他在心裡確認了一下。(白水還在井裡。)

(這場交班——是我和大哥兩個人的事。)

卓婭跟在他後面三步遠。她沒有掏槍。但她的右手——按在外骨骼左肩那兩個指紋印上。

那兩個指紋印,溫度**從0.3°C又升了0.1°C**。

像在替誰心跳。


老槐樹下的男孩——

**抬起了頭。**

那一瞬間雲濤的右眼自動把他的臉放大、定位、歸檔——

十歲。

頂多十歲半。

額頭很寬。眉骨還沒長開。鼻翼旁邊有一顆小痣(**和雲濤右鼻翼的那顆位置完全鏡像**)。

下頜骨輕,嘴角平。

不像哭過的人。

像**三百年沒哭過的人**。

雲濤的超憶症在第三秒,給這張臉**重新編了一次號**:

不是「溫一」。

是——**「他自己八歲被帶走那一天,回頭看了哥哥最後一眼時,哥哥的臉」**。

只是當年的哥哥才**十歲**——

現在的哥哥**還是十歲**。

雲濤的腳步停了一秒。

(差兩歲。)他在心裡說。

(差兩歲,差三百年。)

(**他停在十歲,是為了等八歲的我回來。**)

「**他不能比我老。**」雲濤忽然懂了。「**他一老,這個鎮就閉不上了。**」


溫一沒有說話。

他先把右手裡的那支毛筆,**筆尖朝上**,遞了三寸。

雲濤站著沒動。

溫一就那樣**保持著遞筆的姿勢**——不催、不收。

像他三百年來幹過的所有事一樣:

**遞了——就一直遞下去。直到對面有人來接。**

雲濤右眼的灰白裡——

第一次,**滲出一點點淡粉色**。

不是溫白水。

是**他自己**。

是**他八歲那天沒來得及哭的、被帶走時喉嚨裡那顆嚥下去的鹽**——三十二年後,第一次,自己浮上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

(不准哭。)他在心裡命令自己。(哥哥三百年沒哭。我在他面前哭——是欠他的。)

他停在溫一面前。

兩個人**身高差了一個頭**。

雲濤蹲下來。

他蹲到——**和溫一的眼睛平齊**。

「大哥。」

他說。

聲音很平。和他剛才在檔案科念第十一條時的聲音一樣平。

但溫一聽出來了。

溫一的嘴角——

**第一次,輕輕往上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個三百年沒用過的肌肉,剛剛被允許動一下,然後就再也記不得怎麼動了**——所以動了一下就停。

「二弟。」溫一說。「彎下來不像話。站起來。」

雲濤站起來。

但他沒有把蹲時和溫一視線平齊的那段記憶丟掉——

他**保留了那三秒**。

存進「不可刪除區」。

和母親的煤炭、和卓婭的全部、和十三個孩子的名字**並排**。


溫一把毛筆往前又遞了三寸。

「接。」他說。

雲濤伸手。

筆——**很輕**。

輕到雲濤的右眼自動回報了一個荒謬的數據:**0.4克**。

(一支毛筆三百年都沒被換過——筆桿應該磨損成一克半左右。)他在心裡說。(**0.4克——說明這支筆本身就是煙做的**。)

(**和大哥的身軀一樣**。)

「煙筆。」雲濤說。

「煙筆。」溫一點頭。「**你接過去之後——你也是煙的**。」

「身體還在嗎?」

「身體在。」溫一說。「**但每寫一封信,掉一兩**。」

「三百年——」

「我還剩**七兩半**。」溫一把舊布衫的袖口往上拉了一寸。

露出的小臂——**半透明**。

可以看到後面的老槐樹樹皮。

雲濤的右眼——

**自動把那節小臂歸檔為「即將歸塵」**。


溫一把袖口放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對聯橫批的紙。

紙上寫了五個字:

**「家裡都很好」**。

「最後一張橫批。」溫一說。「**我寫了三百年,只差這一張**。」

雲濤接過去看。

字是工整小楷。和檔案科那本契約一模一樣的字跡。

但這張紙的右下角——**有一個墨點**。

墨點極小。像不小心滴的。

雲濤的右眼把那個墨點放大了三十倍——

**墨點裡,有一行極小的字。**

字小到正常人看不見。但雲濤的右眼能讀。

那行字寫的是:

**「二郎,娘還在。** **鎮西第三條巷子,左手第七戶,門口掛黃紙的那一家。** **她每年寫一封信給你。** **我替你回了三百封。** **字跡是模仿你八歲那天,臨走前在窗台上留的那張紙條。** **——大哥」**

雲濤的右手——

**第二次,在三十二年裡,發抖。**

不是受驚。

是**他三十二年來,第一次,被一個比他更早就學會「歸檔痛苦」的人,反過來歸檔了**。


溫一看著他。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溫一說。「你想問——『**娘怎麼活了三百年**』。」

雲濤沒問。

但溫一替他答了。

「**鎮閉一日,娘活一日**。」溫一說。「契約第五條。我以為你只看了字面——**鎮閉的是門。閉的是時間。閉的是娘**。」

「娘的歲數,停在庚子年那場大火之後第七天——**五十二歲**。」

「她每年寫一封信給你,問你『二郎,今年回來吃飯嗎』。」

「**我每年用你的字,回她一句『娘,今年忙,明年』**。」

「三百年——三百句『明年』。」

雲濤站在原地。

他沒有看溫一。

他看的是**老槐樹樹皮上那道裂口**。

裂口裡夾著的那張橫批的空白紙——

**他現在懂了**。

那張橫批,**是寫給娘家門口的**。

每年寫一張,貼一年。

**只差最後一張——「家裡都很好」——還沒來得及貼。**

因為溫一**沒時間**。

因為他每年都得補劃妹妹的「待獻祭名單」、補寫娘的回信、補燻一根煙囪、補敲一夜更——

**橫批永遠是最後一個工。**

**寫了三百年,永遠寫不完。**


雲濤的右手裡——

那支煙做的、0.4克的毛筆——

**忽然又輕了一點**。

(0.39克。)他的右眼自動報數。

(大哥又掉了一兩。)

「大哥。」雲濤說。

「嗯。」

「最後一張橫批——**我替你貼**。」

溫一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從懷裡——**又掏出一張紙**。

這一張比剛才那張**舊得多**。紙頁發黃、邊角已經卷起、有一處被火燎過的焦痕。

紙上是一行字。

字是用炭筆寫的。歪歪扭扭。是一個七歲女孩的字。

寫的是:

**「娘,糖糕在竈台上。** **白水。」**

雲濤讀完。

第一顆乳牙——

**37.5°C。**

(白水又熱了一點。)他在心裡說。(**她聽見了**。)

「這張——」溫一說,「**是真的**。三百年前,白水留在竈台上的。」

「我替娘——把這張紙**收了三百年**。」

「**沒給她**。」

「給了她——她就會哭。她一哭——閉環就裂。」

「現在——」溫一把那張紙遞過來。「**你拿著**。等我歸塵之後、等鎮要散的那一天——」

「**你親手交給娘**。」

「然後——」

「**讓她哭**。」

「讓她哭出來。」

「她哭完——這個鎮才能真的散。」

「**散了之後——娘才能死**。」

「她已經五十二歲了三百年。」

「**該讓她死了。**」


雲濤接過那張焦邊的紙。

他沒有把紙放進內袋。

他把紙——**對折,再對折,再對折**——折到方寸大小。

然後**塞進左胸口的內袋**。

那個位置——**貼著心口**。

第一顆乳牙在右胸內袋。

那張紙在左胸內袋。

**白水的乳牙,和白水給娘的最後一張紙條——**

**隔著一個雲濤的胸腔。**

**剛好。**


卓婭站在三步遠的地方。

她聽完了全部。

她沒有走近。

但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外骨骼左肩那兩個指紋印的位置,慢慢轉了一個方向**。

從原本朝前——

**轉到正對著鎮西第三條巷子的方向**。

像**校準了一枚指南針**。

(左手第七戶。)她在心裡記。(門口掛黃紙的。)

(如果雲先生不去——我替他去看一眼。)

(不打招呼。**就站在門口看一眼**。)

(看完就走。)

(**不會破閉環。**)


溫一把毛筆**第二次**遞向雲濤。

這一次他沒有說話。

雲濤接過去。

他的右手——

**剛碰到筆桿**——

筆桿一輕。

從0.39克——**降到0.2克**。

雲濤的右眼**第三次**自動報數:

「**大哥又輕了。**」

溫一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

很淡。像紙。

「二弟。」溫一說。「**我先走一步**。」

「我會在井裡等你。」

「井裡有白水。有十顆。有十一顆。**有從聖母身上回來的那七顆**。」

「**九個一起睡**。」

「你來看井。」

「**累了——下井和我們躺一夜**。第二天早上爬起來繼續寫。」

「井裡有伴。」

「不冷。」

雲濤把毛筆握緊。

筆桿——**完全沒有重量了**。

像握著一縷煙。


溫一**慢慢散開**。

不是化煙。

是**他先散了腳**——腳掌變透明,腳背變透明,腳踝變透明——一直往上散。

散到膝蓋的時候,溫一**最後說了一句話**:

「**那張橫批——**」

「**寫『家裡都很好』那張——**」

「**別貼門上**。」

「**疊起來。和白水那張紙條一起。**」

「**等娘哭完——一起燒給她**。」

「**讓她到下面看了——以為兩個孩子都好好的**。」

「**讓她安心地走。**」

雲濤點頭。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右眼——

**第二次,淡粉色從灰白裡浮出來**。

這一次不是白水。

是**他自己**。

是**八歲被帶走那一天、回頭看了哥哥最後一眼、那一眼的視網膜上,最後一格沒褪色的影像——哥哥站在門框邊、左手裡握著一張剛寫好的、還沒乾的「明年回來」的回信**。

那一格影像——**在他的右眼底下,又重新閃了一次**。

然後——

**消失**。


溫一散到肩膀的時候——

他歪了一下頭。

**像槐樹**。

他笑著對雲濤說:

「**槐樹歪脖子——是因為我每天靠在這裡寫信。**」

「**靠了三百年,把樹靠歪了。**」

「**你以後寫信——換另一邊靠**。」

「**讓樹歪回來。**」

「**這樣三百年後——**」

「**樹會直**。」

「**樹直了——下一個X-77來的時候——**」

「**他就不用蹲下來和你說話了。**」

「**他一站著——就和你眼睛平齊**。」

「**那時候你就可以放下這支筆了。**」

雲濤點頭。

溫一散到下巴的時候——

他**最後看了卓婭一眼**。

「**卓姑娘。**」

卓婭抬頭。

溫一笑了一下。

「**糖**——」

「**等他出鎮——再給他**。」

「**現在給——他會記得你**。」

「**他記得你——你帶妹妹走的路上——**」

「**他會跟出來**。」

「**跟出來——閉環就裂**。」

「**裂了——娘就提前走**。**白水就回不去**。**妹妹就被那道裂口吸走**。」

「**先別給。**」

卓婭點頭。

她的右手按在右口袋的壓縮糖上——**用力按了一下**。

像在**鎖門**。


溫一散完了。

老槐樹下——

**只剩下那張被夾在樹皮裂口裡的、空白的橫批紙**。

紙上的指印**還溫著**。

雲濤伸手把紙取出來。

紙的背面——

**多了三個字**。

**「我走了**。」

字跡和溫一給他的所有東西**一模一樣**。

寫完字的這支筆——**正握在雲濤自己手裡**。

雲濤的右眼第四次自動報數:

**0克。**

筆——**和煙融成一體**。

從這一刻起——

**這支筆只能由雲濤本人拿著才能寫字**。

**任何人從他手裡奪走——筆會立即化煙**。

**這是溫一三百年積下來的「煙身保護機制」,自動繼承給了下一個立約人**。


雲濤把空白橫批紙折好。

折成方寸大小。

塞進左胸口內袋——和白水那張焦邊紙條**並排**。

兩張紙貼在一起。

**一張是七歲女孩寫給娘的**。

**另一張是新的立約人——將要寫給娘的**。

中間隔著三百年。


雲濤站起來。

他往車廂方向看了一眼。

卓婭站在三步遠。

她的眼睛——**乾的**。

但外骨骼左肩那兩個指紋印——**升到了37.0°C**。

**是體溫的下限**。

**像被什麼人在那裡按了兩下,按到剛剛能維持活著的最低溫度**。

雲濤沒有走過去。

他往**鎮西**看。

霧裡——**很遠的地方**——

有一盞**昏黃的油燈**。

燈下隱約有一個人影。

人影**很小**。

不是十歲男孩的小。

是**佝僂著背、坐在門檻上、五十二歲坐了三百年的——**

**一個娘的小**。


卓婭走到雲濤旁邊。

「雲先生。」

「嗯。」

「她在等。」

「我知道。」

「你要去看一眼嗎?」

雲濤沉默了很久。

長到第一顆乳牙在右胸內袋裡**主動降了0.1°C**——

**從37.5°C 降到37.4°C**。

像在**讓位**。

像**白水把胸口讓給娘**。

「不去。」雲濤最後說。

卓婭抬頭。

「為什麼?」

「**第七條**。」雲濤說。「『立約人不得告知任何在世母親其子女之真實去向。違者契約終止,立約人於十二時辰內歸塵』。」

「你不告訴她——技術上沒違約。」卓婭說。

「我不告訴她——」雲濤說。「但**我看她的時候,我的右眼會自動歸檔她**。」

「**歸檔之後——我下次寫信的時候,字會帶上她當下的呼吸頻率**。」

「**字一帶呼吸頻率——她讀信的時候會有共振**。」

「**共振——她會懂**。」

「**她一懂——閉環就裂**。**閉環裂——娘提前走**。」

「**白水回不去**。」

「**妹妹被裂口吸走**。」

雲濤頓了一下。

「**我超憶症太準。**」他說。「**準到我看一眼——就等於告訴她。**」

「**所以——我不能去**。」


卓婭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說:

「**我去**。」

雲濤回頭。

「**你不準。**」卓婭說。「**我看她——只是看。我沒有超憶症。我看了會忘。**」

「**忘了就不會帶共振。**」

「**我替你看一眼。**」

「**回來告訴你她坐在哪裡、燈是不是還亮、門口的黃紙——是不是該換新的**。」

雲濤沒答。

卓婭把外骨骼左肩那兩個指紋印——**最後對著雲濤校準了一次**。

像**校準兩枚錨**。

「**你在這裡守著筆**。」她說。

「**等我**。」

她往鎮西走。

走出第三步——

她回頭——

說了一句:

「**雲先生**。」

「**我看完一眼就回來**。」

「**我不告訴你她的臉**。」

「**只告訴你——**」

「**燈還亮著沒**。」

雲濤點頭。

他第一次——

**對卓婭點了一個很慢、很輕、像怕碰碎什麼的點頭**。


卓婭往霧裡走。

霧吞了她的外骨骼。

吞了她的霰彈槍。

吞到只剩下她**右肩上那塊壓縮糖隔著口袋透出的、極淡的一點甜味**——

**還在霧裡飄了三秒**。

然後也消失。


雲濤獨自站在歪脖子老槐樹下。

他右手裡握著那支已經沒有重量的煙筆。

他把那張空白橫批紙——**重新展開**。

紙上溫一留的「我走了」三個字——**已經淡了一半**。

雲濤把毛筆抬起來。

筆尖懸在紙上。

懸了很久。

久到第一顆乳牙都從37.4°C**升回37.5°C**。

——白水醒了,**在看**。

雲濤最後**沒有寫「家裡都很好」**。

他在「我走了」旁邊——

**補了三個字**:

**「等卓回」。**


寫完。

筆尖一散。

化煙。

煙鑽進雲濤右手食指那道八歲的舊疤——

**從疤裡進去**。

**沒再出來**。


空白之書——

**自動翻頁**。

但這一次——

**翻到的是空白頁**。

只有頁腳一行極小的小楷:

**「第三日 戌時三刻**。**鎮西第三巷 第七戶 燈尚明**。**——白水代記**。」

下面再小一行:

**「卓氏 入巷**。**腳步聲三百年來第一次踏在這條巷子的青磚上**。**青磚發燙**。」

再下一行:

**「娘 抬頭**。」

書合上。


雲濤把書夾回外套右內袋。

九顆乳牙、一片陸炳的顳葉切片、一根「溫」字鐵釘、一張橫批紙、一張焦邊紙條——**全部到齊**。

第十項——

**他自己食指疤裡那縷煙筆**。

十項擺在一起。

他低頭看了一眼。

(這就是我剩下的全部行李。)他在心裡說。

(夠走完一個鎮。)

(**也夠關上它**。)


霧裡——

從鎮西方向——

傳出**一聲極輕的、五十二歲老婦的、活了三百年第一次發出的——**

**抬頭聲**。

不是說話。

是**老婦把佝僂了三百年的脖子——抬起一寸半**。

那一寸半——

**讓門檻上那盞昏黃的油燈光,第一次照到了她的下巴**。

下巴上有一顆痣。

**和雲濤右鼻翼的那顆位置鏡像**。

**和溫一鼻翼的那顆位置鏡像**。

**和白水(如果她還活著)的左下頜骨應有的那顆位置鏡像**。

**——同一個娘**。


歪脖子老槐樹下,雲濤站著沒動。

但他右胸內袋裡——

**第一顆乳牙忽然跳了一下**。

**像七歲女孩在懷裡踢了一腳**。

**踢的方向——**

**正對鎮西**。

(白水。)雲濤在心裡按住乳牙。(**再忍兩天**。)

(**先讓卓婭去看一眼**。)

(**回來——我們三個人,把娘的最後一封信,寫完**。)

第一顆乳牙——

**慢慢降回37.4°C**。

**沒有再踢**。

但雲濤右眼裡的灰白——

**淡粉色又浮起來一點**。

**這一次浮的位置——不是右眼瞳孔中央,是右眼眼角**。

**像有一滴水**。

**還沒落下來**。

(第三卷 ·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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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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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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