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阿照

暗門合上的瞬間，光便沒了。 沈燼生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往下墜去。 風從耳邊刮過。 不是山風，也不是街風。 是地下久不見日的冷氣，夾著濕土、爛木、舊香、死願與破符的味道，像一隻無形的手，將他們幾人往更深處拖。 何瞎子的罵聲最先響起。 「陸觀微！妳下次挑路能不能挑條像路的！」 陸觀微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仍舊冷靜。 「能活的路，就是路。」 「這叫摔死路！」 話音未落，眾人重重落下。 沈燼生背脊撞上一堆枯竹，竹片碎開，扎得他悶哼一聲。懷中的木匣被他死死護著，倒沒摔出去。 旁邊傳來何瞎子更難聽的罵聲。 再遠一點，是周禮壓抑不住的咳嗽。 那咳聲很空。 像胸腔裡被人抽走了一截支柱。 沈燼生撐著地坐起來。 四周仍暗，卻不是全然無光。 遠處地面散著一點一點幽青色的火，像埋在灰裡的螢。借著那點微光，他看見自己落在一處極大的地下空腔裡。 這裡不像街。 更像一座被遺棄的神明墳場。 破神像堆成小山。 有缺頭的土地，有斷臂的觀音，有裂腹的財神，有被剜去眼珠的城隍，也有一些看不出名號、只剩半邊臉的泥塑。 地上散著無數斷籤。 有些籤已經腐爛，有些還保留著殘字。 吉。 凶。 不可。 速歸。 莫問。 還有一支斷成兩截的籤上，寫著一句很荒唐的話： 神不在此。 沈燼生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這地方很適合叫無神街底層。 上頭的人賣答案。 底下堆著被答案拋棄的東西。 陸觀微扶著周禮走過來。 周禮整個人幾乎站不住，臉色比方才更灰。胸口那行「救人不能免罪」已經消失，只留下幾道青色裂痕，像被硬生生抽走一段骨血。 陸觀微將他放到一尊倒塌的神像旁，取出籤紙壓在他心口。 「他撐不了太久。」 何瞎子從一堆斷木裡爬起來，抖了抖袖子。 「能撐多久？」 「一個時辰。」 「這叫撐不了太久？」 「對活籤來說，已經算久。」 何瞎子冷笑：「恭喜周大人，死期比剛才寬裕多了。」 周禮靠著神像，竟也笑了一聲。 「多謝。」 他的聲音很輕。 像已經沒有力氣恨誰，也沒有力氣替自己辯解。 沈燼生站起身，想開口問周禮情況，卻忽然停住。 他感覺到不對。 不是身上的傷。 是名字。 心裡某個位置空了一塊。 像一盞熟悉的燈被吹滅後，屋子還在，桌椅還在，人也還在，偏偏那一角再也照不到。 他試著在心裡念自己的名字。 沈。 燼。 生。 三個字還能想起。 卻像隔著一層濕紙。 不再像以前那樣穩。 何瞎子提著重新點起的灰燈走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小子，你還記得自己叫啥嗎？」 沈燼生看他。 「你不記得？」 何瞎子皺著眉，像在跟自己舌頭較勁。 「我記得你是許照塵那老東西養大的，記得你帶著無字籤，記得你剛才差點把咱們全害死。」 沈燼生：「……」 何瞎子繼續道：「但你那三個字，像泥鰍一樣，抓不住。」 陸觀微走過來。 她看著沈燼生，目光停在他的眉心，又落到他懷裡的木匣。 「封名沒有完全成。」 沈燼生道：「因為阿照？」 陸觀微點頭。 「問籍名、行走名、乳名，不是同一種東西。」 何瞎子插話：「說人話。」 陸觀微淡淡看他一眼。 「問籍名是被制度記住的名字。行走名是被世人呼喚的名字。乳名，是人在還沒成為某種身份之前，被親近之人喊出的名字。」 沈燼生沉默。 陸觀微繼續說： 「天籤司封名，封的是可被追索、可被登冊、可被記錄的名。」 「但乳名不一定入冊。」 「它常常只活在少數幾個人的口中。」 「有時甚至只活在一個人心裡。」 何瞎子嘖了一聲。 「所以天籤司管不了？」 「不是管不了。」陸觀微道，「是不好找。」 她看向沈燼生。 「當年有人替你留了這一手。」 阿照。 沈燼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兩個字此刻不在白籤上了。 但他記得。 不是像記得一個名字。 更像身體深處有一點很舊的暖意，被人從灰裡翻了出來。 阿照。 誰這樣叫過他？ 那個雨夜裡的婦人？ 還是許照塵？ 又或者，是另一個被藏得更深的人？ 沈燼生摸了摸腕上的紅繩。 平安扣的缺口還在，硌著皮膚。 他稍微安心了一點。 至少阿萍給他的東西沒有消失。 陸觀微看見他的動作，沒有多問。 她只是把那張舊拓取出來，攤在一塊平整斷碑上。 舊拓中央，那個被抹去的嬰孩小名處，黑痕淡了一點。 不是完全消失。 但已不如方才那麼死。 黑痕底下，隱約有個「照」字殘影。 何瞎子湊近看了一眼。 「所以這拓本上的小名，就是阿照？」 陸觀微道：「至少有一字是照。」 「另一字呢？」 陸觀微沉默。 沈燼生問：「乳名不只一個字？」 「可能是阿照，也可能是照兒，也可能是別的。」 她指尖輕輕按在拓紙邊緣。 「這張拓本太殘，當年有人故意燒過，只留下最不完整的部分。」 「妳姑母留下的？」 「嗯。」 「陸觀塵。」 陸觀微手指停了一下。 「你記得她名字？」 「記得。」 「那封名術沒有抹到這裡。」 她像是在判斷什麼。 沈燼生看著她。 「她和我有什麼關係？」 陸觀微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想答。 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答。 這是沈燼生第一次在她臉上看見遲疑。 很細。 但確實存在。 她先前在拍籤台上揭青河舊案時不遲疑，拿沈燼生試無字籤時不遲疑，與天籤司正面對上時也不遲疑。 可一提到陸觀塵，她遲疑了。 陸觀微低聲道： 「我從小聽到的，是她背叛陸家。」 「私解禁籤，私改問籍，私藏禁拓。」 「陸家因她被天籤司監看二十年。」 「她死了嗎？」 「不知道。」 沈燼生微怔。 「不知道？」 陸觀微抬眼。 「陸家族譜上，她的名字被劃去。」 「不是記死，也不是記逐。」 「是劃去。」 沈燼生聽懂了。 這比死亡更接近封名。 何瞎子難得正色。 「當年陸觀塵在外頭還有一個說法。」 陸觀微看向他。 「什麼？」 何瞎子摸了摸鼻子。 「妳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這是老江湖聽來的，不保真。」 「說。」 「有人說，她不是背叛陸家。」 何瞎子頓了頓。 「是陸家把她推出去當了替罪籤。」 陸觀微神色微變。 沈燼生問：「替罪籤？」 何瞎子嘆了一聲。 「一件禁事若必須有人擔，那就把罪寫到一個人身上。往後人人提起，只會說是那個人的錯。」 「事情本身，反倒乾淨了。」 沈燼生想起周禮。 青河瘟案裡，周禮有罪。 可周禮被做成活籤後，真相也被壓在了他的罪下面。 所有人都可以罵他。 但他身後那些刪題、封口、藏籤的人，便變得模糊。 替罪籤。 原來人也可以像籤一樣，被寫上一句固定解法。 陸觀微收起舊拓。 她的動作依舊穩，只是眼底的冰裂得更明顯了。 「我會查。」 何瞎子哼了一聲。 「妳查陸家？」 「嗯。」 「查出不好看的東西呢？」 陸觀微看著他。 「解籤人若只解好看的，那不如去賣假籤。」 何瞎子沉默一下。 「這話倒像個陸家人說的。」 陸觀微沒有理他。 遠處傳來沉悶聲響。 像有人在上層打開了某道閘。 地下水氣忽然變重。 何瞎子提起灰燈，臉色沉下來。 「封路的人下來了。」 沈燼生問：「禁問使？」 「不止。」何瞎子道，「禁問使在上面封名，下面那些想搶無字籤和活籤的，也會跟著鑽下來。」 陸觀微看向周禮。 「他走不了快路。」 周禮閉著眼，聲音很輕： 「不用帶我。」 沒人理他。 他又說：「我現在不是活籤了，對你們沒用。」 陸觀微低頭看他。 「青河末句取出來了，但你還沒說完。」 周禮笑了笑。 「陸姑娘真會留人。」 「能用的真話，不能死在半路。」 沈燼生看著周禮。 「你現在想死嗎？」 周禮睜開眼。 這問題很直。 直得有點難聽。 周禮看著沈燼生，很久後才說： 「想。」 沈燼生沒有移開目光。 周禮又說：「但我方才說了，想還一點。」 「還完了嗎？」 周禮沉默。 然後低聲道：「還沒有。」 沈燼生點頭。 「那就先活著。」 周禮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倒比那些勸人活著的人討厭。」 「為什麼？」 「因為你不說活著就會好。」 沈燼生想了想。 「我見過活著也不好的。」 周禮笑意淡了些。 「是啊。」 他靠回神像上。 「活著未必好。」 「但死了，很多帳就真的沒人還了。」 何瞎子在旁邊嘟囔：「你們這群人說話都像半截凶籤，聽得人折壽。」 陸觀微已經在四周查路。 無神街底層不是一條固定通道，更像地下洞穴與廢棄神庫拼在一起。四周有許多門，門後有的堆著香爐，有的塞滿紙人，有的傳來水聲，有的則什麼聲音都沒有。 越安靜的門越危險。 這是沈燼生聞出來的。 那些安靜不是空。 是願太深，深到不再外溢。 何瞎子走到一面刻滿「莫問」的石牆前，伸手摸了摸。 「走這裡。」 沈燼生看著那牆。 「這裡沒有門。」 何瞎子冷笑：「有門的地方才有人堵。沒門的地方，才是瞎子走的路。」 說完，他在石牆上連敲三下。 咚。 咚。 咚。 第三下落，石牆深處傳來一聲很低的回響。 像有人在牆後也敲了一下。 何瞎子臉色微變。 陸觀微立刻問：「怎麼？」 「不對。」 「哪裡不對？」 何瞎子退後半步。 「這條路以前是死的。」 沈燼生聽見牆後傳來一點聲音。 很輕。 像油燈燒破燈花。 啪。 緊接著，石牆中央裂開一道縫。 縫後沒有路。 有光。 一盞破燈的光。 那燈很小，燈罩破了一半，火光偏白，像從很遠的地方被人提著走來。 何瞎子一把拉住沈燼生。 「別過去。」 沈燼生沒有過去。 可那燈自己近了。 牆縫後，有一道模糊人影。 看不清臉。 只看得見那人提著半盞破燈，站在黑暗另一頭。 燈光一晃，沈燼生腕上的紅繩忽然微微發熱。 懷裡的小木匣也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冷。 是醒。 那人影沒有出來。 只隔著裂縫，看著沈燼生。 然後，一道極輕的聲音傳來。 像從很久很久以前的雨夜裡，穿過無數支籤、無數道封名、無數層香灰，才抵達這裡。 「阿照。」 沈燼生整個人僵住。 陸觀微也抬起頭。 那聲音很輕，卻比禁問使的黑令更準確地叫中了他。 何瞎子臉色極難看。 「誰？」 燈下人沒有回答何瞎子。 那聲音只對沈燼生說： 「阿照，別信陸家。」 陸觀微臉色瞬間白了一分。 沈燼生看著那半盞破燈。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你是誰？」 燈火晃了晃。 牆後黑暗像水一樣退了一點。 那人影仍看不清臉。 但沈燼生聽見她說： 「我是第一個叫你阿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