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起。
山村仍籠於薄霧之中;遠山輪廓若隱若現,雞鳴斷續,炊煙未起。
南家院內,卻早已無眠。
——
屋中燈火微明。
南父坐於木桌旁,雙手覆膝;指節粗厚,掌繭分明,皆是多年持弓握刀所留之痕。肩背微弓,舊傷隱伏於骨,此刻卻仍挺直如常。
南母倚於一側,披著薄衣;面色微白,氣息略弱,卻強撐精神。她的手細而溫,正反覆撫著桌上的布包,一次,又一次——彷彿要將其觸感,牢牢記住。
南月立於門側。
身形已見挺拔;眉目間,尚存少年之氣,卻不復單薄。
——
沉默,延續良久。
終是南父開口。
聲音低沉而穩:「三日,已到。」
短短四字,將去與留,分得分明。
南月點頭:「 是。」
未多言。
有些話,早已在心中反覆推敲,無需再述。
——
南母抬頭,望向他。
眼中無淚,卻有一層極淡的水光,輕輕浮動。
「路上……記得添衣。」
語氣溫柔,帶著細微的顫。
「城中風大,人心亦雜;切莫輕信他人。」
她說得極慢。
像是一字一句,縫入他的記憶之中。
南月上前,微微俯身:
「孩兒記下。」
聲音低穩,不顫不移。
——
南父起身,轉入內屋。
片刻後復出,手中多了一物。
——一柄短刀。
刀鞘陳舊,邊角磨損;握柄以粗布纏繞,顯然歷經多年使用。
他將短刀遞出:「帶著。」語氣平直,無多餘情緒。
南月接過,入手微沉。
此刀既非靈器,亦談不上鋒銳;卻有一種熟悉而穩定的重量。
南父看著他,緩緩開口:
「修行之路,強者為尊,不講規矩;人,亦然。」
「你往後所行之路——比山堅險。」他略一停頓。
目光微沉,語氣轉冷:「記住——」
「能不出手,便不出手。」
「一旦出手——」
「便不要留後患。」語句簡短。
卻字字落實,無一虛浮。
南月點頭:「孩兒明白。」
——
南母起身,走至他面前。
將布包遞出。
布面收束整齊,邊角平順,可見用心。
「乾糧、草藥,還有幾件換洗衣物……」她輕聲說道。
指尖停於布面之上,片刻未離。
「這些東西,也許……用不上。」她微微一笑。
笑意溫柔,卻極淡。
「但娘,還是想讓你帶著。」
南月雙手接過,略微收緊:「多謝娘。」
——
屋中,再度歸於寂靜。
然而這一次——不再沉重。
而是,將別未別。
——
屋外,天光漸亮。
霧氣散去。
遠處山道,輪廓逐漸清晰。
南月轉身,行至門前。
腳步微頓。
他未回頭,卻開口:「爹、娘。」
聲音不高,卻清晰可聞。
「我會回來。」
——
這一次,無人應聲。
因為有些承諾——本就無需回應。
南月邁步而出。
踏上山道。
一步——再一步——逐漸遠去。
背影在晨光中拉長,最終,與山霧相融。
風起,山林輕響,而少年,已離故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