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被繁茂的樹冠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灑在這片古老的森林中。
魔羅德·達克特如同一抹黑色的幽靈,無聲地穿梭於荊棘與灌木之間。數年的獵人生活,已將他的感官打磨得比野獸更為銳利。他熟悉這裡每一陣風的流向,每一片落葉被踩碎的聲響。突然,他的腳步猛地一頓。
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一絲極不尋常的動靜——那不是受傷野獸的嘶吼,也不是風穿過岩縫的嗚咽,而是一種屬於人類的、夾雜著極度痛苦與虛弱的呻吟聲。
魔羅德心頭一凜,身體本能地緊繃,將氣息完全收斂。他壓低重心,像一隻準備撲食的黑豹,悄無聲息地朝著聲音的源頭摸去。
在一處背陰的陡峭岩壁下,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他撥開掩映的蕨類植物,瞳孔驟然收縮。只見一名身穿粗布獵裝的人類男子正癱倒在亂石堆中。他的左小腿被一個生鏽的、原本用來捕捉大型猛獸的鋸齒鐵夾死死咬住,森白的腿骨隱約可見,殷紅的鮮血已經染紅了大片草地。
男子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發紫,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顯然,他已經失血過多,意識正處於崩潰的邊緣。
他受傷了,而且是致命傷。
魔羅德冷靜地在心中做出了判斷。再這樣下去,就算沒有被森林裡的掠食者分食,他也會在半個時辰內因為失血過多而休克死亡。
那一瞬間,一個念頭下意識地浮現在腦海中——救他。
但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理智像掐滅火苗一樣無情地否決了。
不行。
魔羅德看著自己蒼白的雙手。我體內流淌的是暗夜族的血液,我所掌控的是代表死亡與腐蝕的暗屬性法力。那不是治癒的力量,凡人脆弱的肉體若是直接接觸,只會加速他的死亡,讓傷口潰爛得更快。
那找欣婷?
欣婷這幾年確實學會了辨認草藥,也懂得基礎的包紮。但是…… 他抬頭看了一眼太陽的位置。這裡離木屋太遠了。等我全速跑回去帶她過來,這個人早就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那麼,剩下的選擇只有一個。
也是最直接、最有效,卻最危險的方法——將這個受傷的獵人,帶回他們隱居的小木屋。
一想到這裡,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穿透了魔羅德的脊背,讓他在溫暖的午後感到遍體生寒。
帶他回去?那無異於自殺。
魔羅德的眼神變得掙扎而陰鬱。一旦帶他回去,我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隱蔽而安穩的家,就會徹底暴露在人類的視野中。我們的行蹤將不再是秘密。
更可怕的後果在他的腦海中翻騰。
萬一在救治的過程中,不小心讓他發現了我們異於常人的體質……萬一他識破了我們不是人類……
那一刻,父王達克特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大哥安格斯最後的怒吼、還有天堂眾神那充滿敵意與審判的冰冷眼神,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恐懼與仇恨交織在一起,瘋狂地警示著他。
一旦身份暴露,等待他和欣婷的,將是無窮無盡的追殺。為了兩個神族皇室最後的血脈,為了保護唯一的妹妹,他不能冒這個險。
最理智、最正確的選擇,就是現在轉身離開。
魔羅德在心中對自己說。假裝什麼都沒看見,讓森林的法則來決定他的命運。
他咬緊牙關,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硬下心腸,轉過身,抬起腳步準備離去。
然而。
就在他準備邁出那一步的瞬間,身後傳來了一聲微弱得如同遊絲般的呢喃。
那是獵人在昏迷前的囈語,是生命之火熄滅前最後的執念。
「……莉娜……等我……」
男子的聲音沙啞、破碎,卻清晰地鑽進了魔羅德的耳朵。
「……回……家……」
魔羅德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回家。
這兩個字,如同一記最沉重的巨錘,狠狠地擊碎了他剛剛築起的心理防線,重重地砸在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這兩個字,穿越了種族的隔閡,穿越了神與人的界限,與他靈魂深處最大的痛楚產生了共鳴。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個在雨夜中哭泣的妹妹。想起了那個曾經充滿威嚴與溫暖、如今卻只剩下斷壁殘垣的冥界皇宮。想起了那個……他們再也回不去的家。
風停了。
魔羅德背對著那個瀕死的獵人,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原本邁出的腳步,再也無法落下。
(第二季 第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