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心底最深處的一塊潰瘍。你以為結痂了,其實它一直在暗處無聲地腐爛。」
.
總有人在青少年時期撒過謊。或許那時的我們,對「謊言」二字的重量理解得還不夠深刻,但我相信它的後果,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當你衝動地說出一句不合本意的話,下一秒或許還想著收回;可若是謊言,往往是你早已在心中排練千百遍的劇本。當你決定吐出第一個字的那一刻起,你就得為後續的連鎖反應負起全責。可能是對方的徹底斷連,可能是對方因無法接受真相而崩潰的噩耗,也可能是他的父母衝來理論的叫囂聲。
.
你要知道,謊言總有被戳破的一天,真相亦是如此。之後的每一天,只要你還記得真相,你都將在床上輾轉難眠,任由那種洗不掉的焦躁反覆囓咬。
.
多年後,你可能遺忘了當初說謊的具體動機,但我敢確定,那句假藉愛之名的「我是為你好」,所帶來的虧欠感,是唯一伴隨你成長、日漸濃厚的報應。
你可以把這當作我的一場獨白。
.
就像一名外科醫師推開手術室的大門,必須向家屬宣布死訊時,卻看見門外站著一位小男孩。男孩眼裡閃爍著純粹的、滿心期待的光,深信他的母親手術後能再次牽起他的手。那一刻,無論是醫生還是旁觀者,心底的憐惜都會油然而生。
換作是你,看著那樣的眼神,你也說不出口吧?
所以我選擇了另一條路。
.
「這封信,是我欠你的道歉。關於你父親那件事情,我騙了你許多年。」
螢幕上的影像有些晃動,老人蒼白的面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頹圮。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
「想必你也發現了,這十年來,你寫給你父親的信,其實一封都沒有寄出去。它們全都被我親手毀掉了,碎紙機的聲音,曾是我無數個夜晚的搖籃曲。
你父親的死,我才應該負全責。.
那天他死前,曾托我照顧你。這幾年來,我無法面對你那悲傷的眼神,更不敢鼓足勇氣給你任何一句慰問。我這膽小鬼不敢奢求你的原諒,瞞了整整十年才說出真相,是因為昨天醫生告訴我,我只剩一個月的生命。
這個錄音帶,你要燒了也好,毀了也罷。我想教你最後一課,也是你父親當初想教你的:永遠不要害怕面對真相。」
.
錄音戛然而止,畫面跳回了閃爍的雪花訊號。
.
窗外的夕陽殘存一點餘溫,投射在狹小的房間裡。螢幕前的男孩——喔不,現在已經是個身形挺拔的男人了——始終保持著沈默。
他沒有崩潰,沒有憤怒,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了頻率。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堆雪花,指尖輕輕摩挲著沙發的邊緣。
許久之後,男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露出了一抹難以捉摸的微笑,眼神深邃且隱晦。
「是嗎?」他輕聲對著虛空說道,語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可是,我的父親……我知道得清清楚楚,這一切,可以說是我一手規劃的呢。」
.
原來,每個人都在這場真相的遊戲裡,為自己蓋了一座最華麗的牢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