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城的冬夜,風像細小的刀片,順著賓州大學工程學院研究室的窗縫鑽進來。
謝名揚盯著螢幕上跳動的程式碼,視網膜被藍光刺得生疼。這已經是他連續第三週睡在實驗室的沙發上了。螢幕上的邏輯迴圈像是一座無解的迷宮,無論他如何調整參數,那項被母親寄予厚望的 AI 預測模型,準確率始終在 左右徘徊。在費城這座以學術高度著稱的城市裡,這個數字代表著失敗。桌角堆滿了空的能量飲料罐和半包已經軟掉的蘇打餅乾。手機靜靜地躺在鍵盤旁,螢幕朝下。因為與家人發生爭執,他已經兩個月沒接家裡的電話了。
電話已經響了好幾通,名揚才接起,媽媽用那種冷靜口吻對他說:「名揚你怎麼都不接電話……?你大姐下個月要結婚了,日子都定好了。你賓大的博士進度怎麼樣?」
「面子」這兩個字,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針,扎進名揚的神經。他當時對著電話吼了一聲「我很忙,沒時間回來」,然後直接掛斷,自此切斷了所有聯繫。
又過了幾天,深夜,手機在桌面上劇烈震動,發出刺耳的嗡鳴。名揚本想無視,但震動持續了三分鐘。他顫抖著手翻開手機,螢幕上閃爍的是大姐均澤的名字。
「餵……」名揚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名揚,是我。」均澤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疲憊,還帶著一絲掩蓋不住的鼻音,「阿嬤走了。就在今天下午。」
名揚感覺腦袋裡「嗡」的一聲。那個會老是偷偷塞給他零用錢、叫他不要讀書讀到壞掉的奶奶,不在了。
「媽要我跟你說,不管你在那邊鬧什麼脾氣,婚禮跟喪禮你都得回來。妳是我們家唯一的男生,這種時候你不在,媽在外面沒臉見人。」 均澤頓了一下,語氣軟了下來,「名揚,回來吧。你……是不是生病了?你的聲音聽起來很糟。」
「我沒事。」名揚倉促地掛掉電話。
他在研究室冰冷的燈光下坐了很久。大姐謝均澤在竹科打拚多年,現在已是手下管理上百人的高階主管。對許雅惠來說,均澤是成功的模範,而他則是即將鑲嵌在謝家門楣上的另一塊金磚。他看著螢幕上那串跑不動的程式碼,心裡的罪惡感與焦慮交織。他從抽屜深處翻出那罐在費城診所開的藥物,藥丸在瓶裡晃動的聲音,成了他與現實之間唯一的連結。他倒出兩顆,苦澀的味道在喉嚨裡散開。
兩天後,名揚拖著行李箱出現在桃園機場。新竹特有的九降風從自動門縫隙鑽進來,讓他想起老家那股混雜著霉味與線香的味道。
遠遠地,他看見了來接機的父母。媽媽許雅惠穿著筆挺的深藍色套裝,作為新竹市財政處處長,她即使在機場也沒放下手機,正低頭批閱著公文。身旁站著的是爸爸謝德興,他顯得有些侷促。
許雅惠抬起頭,目光像掃描儀一樣掃過名揚蒼白的臉。她沒有擁抱,第一句話便是:
「怎麼瘦成這樣?你是都沒吃飯嗎?後天就是均澤的婚禮,你這個樣子怎麼見人?」
名揚低著頭,緊緊攥著行李箱的拉桿。箱子裡,藥瓶發出微弱的撞擊聲,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車子駛回新竹舊城區,在那棟三層樓的紅磚透天前停下。老宅門口掛著白紗,線香的味道從門縫裡滲出來。小妹明澤已經在家了,她手裡拿著一疊學生聯絡簿,剛考到教師證、分發到國中任教不久的她,眼神裡帶著一種初入職場的嚴厲。
「哥,歡迎回家。」明澤暖心地開口,「哥,你這次要待多久?」
「喔!我們的高材生回來了!」小叔謝德昌那張油膩的臉湊了過來,嚼著檳榔的味道讓人作嘔。「名揚啊,在美國賺不少吧?阿嬤走得突然,你這長孫是不是該拿點錢出來辦場體面的?順便……幫你叔叔處理一下那筆債?」
「德昌!名揚才剛下飛機。」謝德興弱弱地開口。
「德興你閉嘴!」謝德昌瞪了一眼,轉頭看向許雅惠,「大嫂,妳管新竹市幾百億預算,名揚又是賓大博士,我這做叔叔的要點見面禮,不過分吧?」
大姐均澤冷著臉擋在名揚面前,那種高管的威嚴讓德昌稍微縮了一下。而名揚站在靈堂中央,看著婆婆林月雲走出來,一臉委屈地說:「名揚啊,阿嬤最疼你了,你評評理……」
名揚感覺腦子裡的「運算邏輯」徹底斷裂。在費城研究室裡沒日沒夜的演算,全部攪動在一起。他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聽見心底深處,九降風正在瘋狂地嘯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