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找些能用在美術創作的東西,於是我翻找了書櫃。
許多書錯落地交疊著,這一大家子靜靜地靠在一起,不知陪了彼此多少年。我順手把前排拿下,那些沉睡太久的書脊便跟著微微前傾。一群剛午睡醒的孩子被拎到冬季前難得放晴的午後,一本挨著一本,在房間裡擠著拍團體照。
陽光照進書櫃,把揚起的塵埃捲得飛散,卻照不見深處、被遮住的那一格黑。塵埃飄散在屋裡,也飄散在日常更新的週末裡,落在書背上,磨出一層淡白的霧,讓有些名字淡得越發看不清。我伸手擦拭,薄薄的灰從指尖滑開,幾枚乾掉的書蟲殼從縫隙裡滾了下來。原來有些東西沉默得太久,連形狀也淡掉,讓我一時間摸不準它們原本的模樣。週末的家裡空蕩蕩。說是空蕩蕩,但家中本就人少,少得連家裡走廊都能聽見迴聲。
週末日常,你真的只能做一件簡單的事。
我記得那樣的週末,也不只在家裡。頭一次聽見,是在大一那條長長窄窄的宿舍走廊。那時住在一棟五六層合宿的樓;樓裡也有條空蕩蕩的走廊。那時剛到南部唸書,行李堆裡不帶書,臨海的學校宿舍,我總在樓裡遊蕩。每回走過那條細長的走廊,空蕩蕩的,總會傳來海的迴聲。迴聲被丟出走廊,成了棉絮。棉絮靜飄飄落在木棉花底下,尺溝邊、水彩畫筆上、油畫布上,都沾著。
走廊是一場古老的遊戲。亮的時候,我往前;暗下來,我就藏進影子裡,搜尋著掉在縫隙裡的什麼東西,也等下一個會不會突然替我受難的人。一格一格地走,摸著光,也摸著黑,每一段都等著去解鎖。走廊的門多半半開:亮著的,是房間;暗著的門後,空氣更冷,聲音更硬,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有些門口只是宿舍的過道。唯有年節前大夥把門敞著透氣,霧氣從走廊的底端慢慢蒸騰上來,一月天裡凍在裡頭盤旋。每當陽光斜斜照進來時,屋裡的被子和枕頭才緩緩解凍,曬出它們的味道。
宿舍捱在學校圍牆邊過日子,圍牆後頭長著防風林。白日的林子是翠綠無聲。它們夜裡才竊竊私語。窸窸窣窣總在說著哪間宿舍孩子的壞話。再遠一些,佇立著一間台九線上的加油站。興許是壞話聽得太多,宿舍的日子我總在午後出沒,像沒睡醒的人;夜裡總渾渾噩噩,後來就窩在加油站裡打工。夜裡加油站與白日無異,常常熱得發昏,把制服黏在背上,汗悶在纖維裡,汽油味從指縫鑽進來,久了竟也成了一層新的皮膚。
大家夥不忙著加油的時候,有的閒聊,有的攢客人遺留的發票,有的躲在休息室看盤、看股票。來往的人多半不看我;看了也像沒看見,視線從我臉上滑落到更遠、更安全的地方。加油站地處偏遠,遠到像被地圖折到背面。
加油站對街的巷裡,有著幾間閃爍著霓虹燈管的旅社。窄窄的巷弄間,夜裡,總有漫著香水的氣味,把地面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影,斑馬線似的,是檳榔攤的孔雀跑馬燈;隔著台九公路的夜晚,為著要在上班時短暫地抽一口煙,我時常踩過去對街,順道去超商買些吃食,光影從腳邊滑走,每跨一步,世界就換上新的面孔。
霓虹的紫紅帶著瘀血的厚度,貼在巷弄的牆面上。搔首弄姿的香氣從北部一路跟來,熟悉卻也陌生。是兒時萬華西昌街濕冷的角落,沿著騎樓的牆邊,一路穿進我的肋骨。厚重的木門被推開時露出的一絲縫隙,一絲禁忌。每次回家總從那縫旁邊經過,手心便滲出汗。兒時的幻夢就從牆的裂口裡滲出來:忽快忽慢,有人在黑裡用力換氣;老屋的木頭被反覆擠壓。聲音忽高忽低,水管在牆裡回流,床板被壓著,木頭在夜裡求饒。光不存在那裡,而是往更無色的地方去。於是很長一段日子裡,我把那段靛黑叫做黑洞。靠近一點,人就被吸走一點。在那靛黑的寂靜裡,是流浪,是宿命,也是本事。
靛黑也盤居在學校的生活裡,盤在那堵不算白的操場邊圍牆上,長著五顏六色的黑;黏稠的深紫與腳踏印的灰。圍牆上長著一處許久的破洞,我們總三五成群地翻過去,被吸進去。洞的另一側種滿鬼針草。穿過防風林與操場,再往前是實習工廠的無人區,機器有了自己的自轉,偶爾自己醒來,聲響沒來由地追著人跑。等我繞過社團中心堆在樓道後的廢棄佈置,我才能把鬼針草連同那些顏色一一拍落,順利進到那條繫著橄欖綠腰封的走廊。
那時我多半躲在後排或走廊邊上,把棋盤攤著、藏在課桌底下。我既不學畫也不是學設計。唯獨教室裡的白熾燈把牆面照得發白,像美術館裝修前裝起的那些木搭子;同學就擺在那些木搭子上,等人替他們命名。有的埋頭睡著;有的仰著頭,有的身子前後晃,翹著二郎腿,讓椅腳發出很輕的摩擦聲。他們聊著畫筆要往哪裡去、要去做什麼。那些話在空氣裡飄著,摸不著頭緒,也礙眼。而我,也在那個禿禿的木搭子上,把世界縮成可供擺弄的自己。
再後來,我離開了那座學校,再往南遷,跳進了另外一座。新學校靠山。也是到了那裡,我才知道山會把人的時間拉長。設計系動筆的時間比以前更少,索性我同S沒課時,便往L的家裡去。沒有去L家的時候,我與S就窩在宿舍裡看著錄像帶。在長滿青苔的午後,日子也就這般生生。為著那些我們揣在兜裡,生怕它沾染日上的焱烈,便就此枯萎。
有一學期,我被拎著去山裡的村落做田調,騎摩托車沿路問人,村子就坐落在泥火山附近,廟宇則散在山的四處,在偌大與偌小之間擺盪,有的香火鼎盛到像座小型商場,有的頹廢得只剩灰塵與褪色的紅紙。我們沿著水圳、舊水道的痕跡走,找著一些曾經有人走過的小徑,短短長長,雜草吞掉,每走一步如同沒說完的話。後來為了畢製,我們二訪村落時寫了一支拙劣地模仿《中央車站》的短片,是講一位年輕人去尋找母親的故事。寫得很爛,像把別人的悲傷貼在自己臉上。拍攝的過程裡,那些散落在村落裡的微光,和城市五光十色的霓虹,沒有本質上的不同;它們不過是某段相遇的證據。
畢業多年,我對陌生反而越發清楚,搖搖晃晃度日,還是認識了些不錯的友人。他們身上總住不同的時區,足夠讓我在某些時候不至於完全迷路。只是我也逐漸明白,他們就是走廊裡的塵埃、冬日剛曬好的被子,或那所被時間關掉的海邊學校。他們今天笑得很用力,轉眼就淡出你的日常。山裡那些小徑也是。你注意它的時候它才出現,轉身又像從未存在,以為自己走進去交換了什麼,等你離開,那張票根就不知消散到哪裡。
夜裡的萬華也在自己的時代,把以前的雜貨店倒了,把以前的水餃店換了招牌,巷口的漫畫店成了7-11,地標被一個又一個的Google接手,記憶被迫改名,曾經奔跑的國宅騎樓,住滿了回收、廢棄、腳踏車與機車;那些腐爛的氣味爬在人行道。就在雷曼兄弟倒閉的那幾年,東倒西歪的賴著。有人離開,有人改裝潢,有人把熟悉的自己撤掉,只留下「營業中」的外殼,像做夢一樣。那場十七八歲的夢,從美麗華戲院裡躡手躡腳地逃離。那夢還沒長到二十來歲,我也還沒長到二十來歲。紅色大幕底下是猥瑣的生面孔,映著玉蒲團的李麗珍;也映著千言萬語的李麗珍。時代蘸上柚木色,潑進年少那場流星雨散在黑裡,有的十年,有的百年,或者更久。月初的午後,我又回到金瓜石的祈堂老街。許久以前為著案子來過這裡,那座光禿禿、滲著鏽斑的山頭,在眼前豎起。我再次踏進了佈滿廟宇的村子。但日子一天天過去,久了,卻留不下什麼。每當日子好與不好時,只要從北海岸回台北,我都會刻意繞去。山風吹來時,我聞到海邊宿舍走廊的一月,混著書櫃裡滾落的書蟲殼的乾燥氣味。只是這一次,沒有迴聲,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被吸進金色的土裡。那裡依舊光禿禿地貼著氣味。山裡很靜,雨水落到白雪木細密的縫裡,那白不是亮,是濕的、薄的,像冬天剛落下來的第一層雪;山嵐慢慢爬起。石縫裡起了潮氣,后土也跟著深了。濕潤了我下山時的每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