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裡的線香煙霧繚繞,燻得名揚眼眶發熱。他看著遺照裡阿嬤那慈祥的笑容,再看看身邊這群各懷鬼胎的活人,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那兩顆剛吞下去不久的藥丸彷彿要燒穿他的胃壁。遺照裡的阿嬤,名叫林月雲,現在她正安詳地看著名揚,對他的痛苦無能為力。
「德昌,阿嬤的後事有大嫂在處理,你現在提錢不合適吧?」謝德興小聲地抗議,語氣裡卻沒什麼底氣。「什麼不合適?死者為大,面子最重要!」謝德昌吐掉嘴裡的檳榔汁,差點噴到名揚的行李箱上,「名揚是賓大博士耶!美國回來的!這長孫如果連辦喪事都要摳門,傳出去謝家的老臉往哪擺?大嫂,妳說對不對?」
許雅惠推了推金框眼鏡,連看都沒看謝德昌一眼,只是盯著遺照前的供品,冷冷地說:「德昌,錢的事情我自有分寸。均澤下週的婚禮我請了市長和財政部的長官,喪禮的事情不能出半點紕漏,免得讓人看笑話。」
她轉向名揚,語氣依舊像在交代公務:
「名揚,行李先放著,去洗個臉,換件乾淨的衣服。等等均澤的公婆要過來談婚禮細節,妳是家裡的獨子,必須在場。還有,你在美國的事,你最好在席間找機會提一下,均澤的未婚夫也是科技業的,你們可以聊聊」
名揚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他想說他的專案準確率只有 $60\%$,他想說他快要崩潰了,但在許雅惠那種「只能成功」的目光下,他只能默默地點頭。
「哥,你最好快點。」明澤在一旁翻著聯絡簿,筆尖在紙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均澤姐的婆家可是出了名的挑剔。妳要是表現出一副在美國混不下去的樣子,均澤姐以後在婆家很難做人。」
名揚拖著行李箱上樓,紅磚透天的木頭階梯發出沉重的吱呀聲。
回到那間久違的臥室,牆上還貼著他高中時得過的科展獎狀。他頹然倒在床上,藥效開始發揮作用,一種虛假的平靜感籠罩了他。他閉上眼,腦袋裡卻跳出費城研究室那些跳動的程式碼,漸漸地,程式碼變成了阿嬤塞給他的茶葉蛋,又變成了許雅惠冷酷的臉。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名揚,均澤的婆家到了,快下樓!」是謝德興的聲音,聽起來比剛才接機時更緊張。
名揚勉強撐起身子,換上一件略顯寬大的西裝外套。下樓時,他看見客廳坐滿了人。
大姐均澤坐在沙發一側,即使是私下場合也穿著俐落的套裝,身旁的未婚夫看起來是個斯文的工程師。而在他們對面,坐著一對看起來神情傲慢的中年夫妻。均澤的未婚夫叫陳志強,他的父母則是新竹當地有名的地主,陳萬富與黃美玲。
「這位就是均澤的弟弟嗎?」黃美玲上下打量著名揚,語氣裡帶著一種秤斤論兩的嫌惡,「聽說在美國研發什麼高級人工智慧?不知道比起我們家志強在台積電做的那些,誰比較厲害啊?」
「名揚的研究是……」謝德興想幫忙回答,卻被許雅惠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名揚正在開發一套預測全球供應鏈的模型。」許雅惠優雅地遞上茶水,語氣平穩得像是在做簡報,「目前準確率非常高,賓大那邊已經有很多企業在談授權了。」
名揚站在樓梯口,感覺自己像是一件被擺在櫥窗裡拍賣的次級品。許雅惠撒謊時連眼皮都沒跳一下,這就是謝家的生存法则:面子大過天,真相在兩邊。
「是嗎?」黃美玲挑了挑眉,轉頭看向一旁一直沈默的小叔謝德昌,「德昌啊,聽說你最近在做什麼大生意,需不需要名揚幫你『預測』一下啊?」
謝德昌正偷偷看著名揚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那是最新款的旗艦機。他聽見黃美玲點名,立刻露出一口黃牙:「哎呀,我這小本生意名揚看不上的啦!但我這侄子有出息,肯幫我這叔叔周轉個幾十萬,我就謝天謝地囉!」
客廳裡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均澤的臉色變得鐵青,明澤則是用力地蓋上聯絡簿。
「周轉?」黃美玲抓到了把柄,聲音提高了八度,「均澤,妳家這小叔還有債務問題啊?這要是傳出去,我們家的面子……」
「面子,我們謝家會給。」許雅惠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名揚,你說是吧?」
所有的目光再次集中在名揚身上。
名揚感覺心臟跳得快要炸開了。他看著這群為了面子、金錢、和虛榮爭執不休的家人,突然覺得有一股莫名的笑意衝上喉嚨。這就是他日思夜想回到的家?這就是一場集悲劇、鬧劇、喜劇於一體的家族大戲。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胃裡突然一陣翻騰。
「哇——」
他沒能說出任何場面話,而是直接吐在了黃美玲那雙昂貴的高跟鞋上。












